开春之后,陈念对周衍之的殷勤肉眼可见地升级了。
周一帮他整理办公桌。
周三帮他取快递。
周五帮他去行政楼交材料。
周末——她开始去周衍之家里帮忙打扫卫生。
实验室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说什么。
只有李敏有一次在茶水间跟我说了句:陈念最近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摇头。
跟我没关系。
可是她——
师姐,管好自己的课题就行了。
李敏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走了。
三月底,我提交了实验经费申请。
等了两周,没消息。
又等了两周,还是没消息。
我去找周衍之问。
周老师,我的经费申请提交快一个月了——
你那个课题的方向我还在考虑,不着急。
可是实验试剂马上要——
我说了不着急。
他头都没抬。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陈念的经费审批表贴在公告栏上。
提交日期:三月二十八号。
审批通过日期:三月三十一号。
三天。
我的申请在他抽屉里压了一个月,陈念的三天就批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旁边路过一个师弟,小声嘀咕:苏师姐你还在看这个啊,陈念的课题方向确实不错。
我转身走了。
四月份,我的经费终于批下来了。
比申请的少了三分之一。
我没找周衍之理论,自己垫了两千块补上缺口。
实验不能停。
五月份,我的核心数据开始出结果了。
三组实验全部跑通,数据漂亮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我第一时间同步到三个云端,给自己发了两封邮件。
一封带附件,一封只写了实验结果和日期。
然后我打开实验记录本,把所有数据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
翻到最后几页,用铅笔重新抄了一份数据。
这份数据跟原始数据几乎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不同——第三组对照实验的p值,我把0.003改成了0.03。
差了一个数量级。
这个错误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任何做过这个方向研究的人都知道,0.03的p值意味着结果不够显著,结论是站不住的。
我把这几页放在记录本的后半部分,夹了一张便签标注待核实。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以前我走哪儿都带着它。
今天,我把它留在了实验室的桌上。
去食堂之前,我调了调桌面上台灯的角度。
灯座底下压着一根头发丝。
我的头发。
吃完饭回来,台灯的角度偏了两厘米。
头发丝不见了。
实验记录本的位置没变,但夹在里面的便签挪了一页。
我坐下来,什么都没说,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
这天深夜,我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经过监控室。
门口的安保大叔正在看手机。
叔,我上次好像把校园卡落在实验楼了,能帮我查查晚上有没有人捡到吗?
哪个楼层?
三楼。
我帮你调调看。
他打开监控回放。
18:32,我离开实验室去食堂。
18:41,陈念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来。
她站在我的桌前,左右看了看,打开了我的实验记录本。
翻到后半部分——就是我放诱饵数据的那几页。
她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
拍了四张,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然后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安保大叔抬头看我。
找到你的校园卡了吗?
哦,没有,可能不在这层。谢谢叔。
没事。
我走出监控室,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不亮。
黑暗里,我把手插进口袋。
好了,陈念。
鱼已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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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到九月,我在等。
等陈念拿着那份诱饵数据写论文。
等她上钩,等她犯错。
这三个月我什么都没做,按部就班地跑实验,按部就班地跟导师汇报。
周衍之对我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有事说事,没事不找我。
对陈念还是那样——温和、耐心,偶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九月底,陈念请假了一周,说是回家看她妈。
我去实验室的打印机旁边换纸的时候,看到回收箱里有一张废纸。
是论文的目录页。
题目跟我的课题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作者:陈念。
通讯作者:周衍之。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书包里。
回到宿舍扫描存档,上传云端,发邮箱。
十月中旬,陈念的论文发表了。
发在了一个影响因子还不错的期刊上。
实验室的人都在恭喜她。
周衍之在组会上专门表扬了陈念,说她思路清晰,执行力强,是近几年带过最出色的学生。
陈念站起来,谦虚地说:都是老师指导得好。
周衍之笑了笑,目光里的东西,在座的人都看得懂。
散会之后,我回到座位上,打开期刊网站,把陈念的论文下载下来。
一页一页地读。
数据、方法、分析框架——全是我的。
翻到第三部分,结果分析。
第三组对照实验,p=0.03。
她连那个致命的错误都没发现。
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
我把电脑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行了。
一周后,学院学术委员会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人:陈念。
被举报人:苏檀。
举报内容:苏檀长期窥探陈念的科研数据,抄袭陈念的实验思路和论文框架,并多次在私下场合发表针对陈念的敌意言论。
附件里有五个实验室同学的证词。
赵蕾说:苏檀经常在实验室偷看陈念的电脑屏幕。
师弟王凯说:苏檀曾经当着他的面说陈念的数据肯定有问题。
还有三个人,我叫不全名字,每个人都说了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拼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幅苏檀嫉妒成性、心理扭曲的画像。
学术委员会介入调查。
我被通知暂停一切科研活动。
实验室的门禁卡被收走了。
周衍之在组会上没有点我的名,但他说了一句:学术不端是底线问题,任何人碰了这条线,就不配做科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我。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人替我说话。
李敏低着头,一直在翻笔记本。
当天下午,校园论坛炸了。
匿名帖标题:【爆料】XX学院研究生抄袭室友论文被举报!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到不可能是外人写的。
评论区清一色骂我。
学术垃圾清出去吧。
别人辛辛苦苦做的实验你也好意思偷?
这种人就应该开除。
听说还是人家室友资助过她的,白眼狼。
最后那条评论的点赞数最高。
我关掉论坛,手机又响了。
我妈打来的。
闺女。
她的声音在发抖。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妈,我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你……你好好跟学校解释。
嗯。
挂掉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沿上。
陈念不在,她这几天都住在外面——可能是在周衍之家里。
宿舍就我一个人。
窗外有人在操场打球,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辈子到这里,我已经崩溃了。
我跑去找周衍之哭,跑去找学术委员会解释,越解释越像是心虚,越着急越像是狡辩。
最后被所有人认定:苏檀就是抄袭了,还不肯认。
然后陈念开始关心我的精神状况。
然后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辈子不会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第二天,陈念回宿舍拿东西。
她看见我坐在桌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苏檀。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我听说学校在调查你,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压力太大了。
她伸出手,放在我手背上。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咨询?学校有免费的,我帮你预约。
我看着她的手。
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咬痕——她紧张的时候喜欢咬指甲。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在精神病院的探视登记表上签了字。
不用了。
我把手抽出来。
我挺好的。
陈念收回手,叹了口气。
苏檀,你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你。
你担心什么?
我怕你……想不开。
我抬头看她。
陈念。
嗯?
你那五千块什么时候还?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
你看,你这样——总把事情往钱上扯,这不是正常的思维模式。苏檀,你真的需要找人聊聊。
她站起来,拿了衣服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周老师……对,苏檀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她刚才跟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真的很担心她,您说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我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对话时间和内容记录下来。
存档,上传,发邮箱。
听证会定在下周三。
我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档案室吗?我想调取一份实验楼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备份——对,五月份的,五月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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