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那年我七岁,我至今仍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紧紧拽着娘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陌生的村道上。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一个要强的女人绝不会拉着自己唯一的骨肉到处要饭。
那是我和娘出门要饭的第一天,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要饭的经历。但那一天的日落,以及夜幕降临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成了我此生最滚烫的记忆。
事情要从那一年的秋天说起。我爹因为积劳成疾,加上一场没钱医治的急性肝病,撒手人寰。为了给爹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院子里那两棵还没长成材的杨树也被砍了换成了买药的钱。爹下葬后,家里除了四壁漏风的土坯房,就只剩下一大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饥荒。亲戚们怕我们借钱,远远看见我娘就绕道走。到了十一月,家里最后一点棒子面也吃光了。
我记得那个早晨,娘在灶台前坐了很久,锅里烧着白开水,什么也没有。她看着饿得缩在草垛里发抖的我,突然猛地站起身,找出一个补了又补的旧面口袋,又拿上家里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粗瓷碗,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干裂的手胡乱抹去眼泪,拉起我的手说:“儿啊,咱们得活下去,娘带你出去寻口吃的。”
为了避开熟人,保住心里最后那一丁点可怜的尊严,娘拉着我一直往北走,走出了我们公社,走到了几十里外完全陌生的县界。
要饭,听起来只是两个字,可真要把手伸出去,对于一个清白要强的农妇来说,无异于把皮肉撕裂了给人看。一整个白天,我跟着娘在各个村子里穿梭。娘总是远远地站在别人家门口,不敢靠近,直到人家院子里有人走动,她才颤抖着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喊一声:“大兄弟,大嫂子,行行好,给孩子一口吃的吧……”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有的人家心善,会从门缝里递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或者半块红薯面饼子;有的人家自己也紧巴,只能无奈地摆摆手;还有的人家,听到声音便放出家里看门的大黄狗,那狂吠声吓得我哇哇大哭,娘则把我死死护在身后,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拼命驱赶。
每讨来一点点食物,娘自己一口都不舍得吃,全都掰成小块塞进我嘴里。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总是转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擦眼角。我知道她也饿,我听到过她肚子被饿的咕咕响,可她总是说:“娘不饿,娘早上喝了水,水顶饱。”
有一天雪下的特别大,很快就在枯草和泥路上铺了一层白,我走着走着突然走不动了。随后我告诉我娘“我走不动了,娘我害冷……我还饿......”
我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停在了路边。
娘赶紧蹲下身,把我紧紧抱在她单薄的怀里,试图用她的体温来暖和我的身子。她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着。她四下张望,在那个完全陌生的村落里,寻找着可以避风的草垛或者破庙。那是因为风雪太大了,如果在外面待一夜,我们娘俩非冻死不可。
“儿啊,再坚持一下,娘去敲门,娘就是给人磕头,也得给你讨个暖和地方待着。”娘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决绝,那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彻底放弃尊严的眼神。
我们走到村尾,那里有一户人家,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看着并不富裕,但主屋的窗户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煤油灯光。
娘拉着我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她刚举起手,但是犹豫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有十秒钟。我知道她在害怕,白天的白眼和狗吠已经让她犹如惊弓之鸟。但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我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那声音成了压垮娘最后顾虑的稻草,她终于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听到里面没有动静。娘咬咬牙,又加重了力气敲了几下:“有人在家吗?大汉大嫂,行行好……”她的声音已经被风吹得破碎不堪。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两声狗叫,娘下意识地把我往后拉了拉。
“谁呀?这大雪天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透着几分疑惑。伴随着“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门闩被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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