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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将那张存有二十万拆迁款的银行卡,郑重地放进李国梁手心时,我坐在对面,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成了这场亲情“分配”的局外人,一个多年付出却终被无情“踢出局”的多余人。

“国梁刚修了院子,开销大,你们两口子有手艺,能挣钱,这钱就先紧着弟弟。”母亲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她的目光始终慈爱地落在小儿子身上,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我和国栋。

那一刻,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耳边似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疯狂尖叫。能挣钱?是啊,国栋是电工,我是会计,我们每日朝九晚五,加班加点成了家常便饭。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省出来的,是从辛勤的汗水里一点点捞出来的。可母亲,您可曾知晓?当年您突发脑溢血,在 ICU 里一躺就是半个月,每天几千块的账单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我和国栋,连夜四处奔走凑钱。而国梁呢,只说在外地谈生意脱不开身,打了五千块钱过来,还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哥嫂你们多费心”。

还有国梁结婚那会,三十万彩礼,八万酒席钱,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地说:“哥,我积蓄不够。”国栋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没事,哥有。”随后,我们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准备换车的钱,还四处借了一部分外债。那段时间,我们顿顿咸菜馒头,国栋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母亲,这些您当时都看在眼里,也曾说过“记着你们的好”。可如今,“记着”二字,竟是这样令人心寒的“记法”。

国栋沉默不语,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如同一块生硬的铁。我深知他心里也堵得慌,可他向来孝顺,不愿当面顶撞母亲。

回到家,我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此刻的愤怒,将包狠狠摔在沙发上,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李国栋!”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看你妈干的好事!她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提款机吗?用完就随手扔掉的抹布吗?”

国栋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的波澜。

“我告诉你,”我指着他的鼻子,眼泪不争气地簌簌往下掉,“当年妈住院,我请了三个月假,白天上班晚上陪护,累得在病房走廊里站着都能睡着。国梁呢?他来了几次?屈指可数!国梁结婚,咱们掏空家底,他倒好,拿着咱们的钱风光娶媳妇,现在又来拿这笔拆迁款!凭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过往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在眼前不断闪现。我清晰地记得国梁新院子落成那天,他开着崭新的车,春风得意地宴请宾客,而我和国栋只能默默坐在角落,喝着自己带来的茶水。我也记得母亲病愈后,国梁提着两盒点心去看她,母亲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而我们送去的高价营养品,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浪费钱”。

“去!”我擦了把眼泪,心一横,“你去告诉咱妈,以后她的事,让李国梁全权负责!钱都给他了,责任也该是他的!咱们,不管了!”

国栋终于抬起头,他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看了我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真的很少再去母亲那里。偶尔去,也只是放下些米面粮油,简单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开。母亲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为不安,最后又隐隐透露出怨怼。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可心里的那道坎,实在太难迈过去了。

半年后,母亲再次病倒,而且病情比上次更加严重。

李国梁在医院守了三天,就开始叫苦连天。他找到国栋,一脸为难地说:“哥,我厂里最近订单多,实在请不了长假,孩子也小,离不开人……”

国栋正在给客户检修线路,头也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钱都给你了,你慢慢想办法。”

李国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他又来找我,当时我正在晾衣服,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诉苦,心里一片冰冷。

“嫂子,我媳妇身体也不好,她……”

“国梁,”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当初妈病重,我伺候了三个月,没喊过一声累。你结婚,我们掏空了积蓄。现在,你们拿了钱,也该尽尽孝了。嫂子最近腰疼,怕是帮不上忙了。”

李国梁的媳妇也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拉着我的手说:“嫂子,我真不行,我……”

看着她,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手足无措、却咬牙坚持的自己。只是,那时的我,有人心疼,有人分担。而现在,我的心,已经彻底冷透了。

“弟媳,”我轻轻抽回手,“有些苦,得自己尝过才知道滋味。有些责任,是逃不掉的。”

母亲的病情反反复复,李国梁两口子在医院里焦头烂额,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得差不多了。我偶尔从亲戚口中听说,李国梁在病房里摔东西,他媳妇则偷偷抹眼泪。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报复的快感,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又是一个周末,我和国栋正准备出门,门铃突然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母亲。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理直气壮,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深的愧疚。

“国栋,秀兰……”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们沉默地让她进来。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国栋,秀兰,妈……妈错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妈以前……太糊涂了。总觉得你们能干,就……就亏待了你们。这半年,国梁他们……唉,妈也看明白了。这钱,妈当初就不该那么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国梁他们还回来的,加上妈自己攒的一点,一共十五万。”母亲把卡递到国栋面前,手有些颤抖,“国栋,秀兰,妈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妈想……想重新分。以后,妈的事,妈自己攒点,你们……你们看着帮衬点,行吗?”

国栋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有心疼,也有释然。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松弛。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常年劳作的痕迹,“钱不钱的,其实……也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就是……心里委屈。”

母亲点点头,泪水终于决堤:“妈知道,妈都知道。是妈对不住你们。”

国栋走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卡,又轻轻推了回去:“妈,这钱,您自己留着。以后,我和秀兰会常去看您。国梁他们……也会慢慢懂事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补充道:“妈,您好好养病。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母亲看着我们,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而这份亲情,在经历了波折与考验之后,反而显得更加坚韧和珍贵。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也照进了心里那个曾经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