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从字节跳动离职,拖着行李箱返回家乡。

高铁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苍绿,又从苍绿变成枯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很陌生——他穿着格子衫,背着双肩包,眼里还有加班的血丝,但已经没有从前那种紧绷的劲儿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在字节的的时候,我每天在办公楼里看数据、写文档、开对齐会,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往前推,推到我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回到家乡,节奏慢了下来,慢到我能听见冬天的风是怎么穿过巷子,慢到我能看见黄昏的光是怎么一寸一寸地从地砖上撤退,慢到我能看清东北晨雾那迷蒙的蓝色。可慢下来之后,另一个问题浮上来了:我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曾经我以为离开字节就会好起来,可后来发现,有些问题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我在字节的时候悲观,感受不到生活的温度;回到家以后,我又开始感受不到自由。我想周游世界,让那些风景填满我。

可是一个人去吗?

那天,是父亲先提起的。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我在旁边翻手机,谁也没说话,那种沉默很舒服,像冬天里两个人坐在炉火旁,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缝隙。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说:“你那个事儿……自己怎么想的?”语气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

“没怎么想,”我说,“随缘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后来开口了:“你这个年纪,是该考虑了。多出去走走,社交圈子大一点,机会也多一点。”

他没有说“你要求太高”,这话是别人说的。别人说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其实不是的。

我不是要求高,我是想找一个真正懂的人。那种懂,不是知道你爱吃什么、或者不爱吃什么那么简单。那种懂,是你深夜读到某段文字,心里微微一动,发过去,对方隔了一会儿回你一句,恰好接住了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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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过很多人,也说过很多次再见。有些是同事,散伙饭上碰过杯,加了微信,后来就只剩朋友圈点赞。有些是更早的人,学生时代的,刚工作那几年的,说过“有空常联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是个很念旧的人,任何给我带来深刻记忆的人和事,我都舍不得忘记。那些在字节加班到深夜一起点外卖的同事,那些在茶水间听我吐槽的伙伴,那些一起赶过项目、一起熬过通宵的人——我们说再见的时候都很轻松,以为世界就这么大,总还能再见。可是后来,有些人去了上海,有些人回了老家,有些人出了国,有些人换了行业。微信通讯录越来越长,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还有更早的。那些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到闭馆的人,那些在操场上陪我走过一圈又一圈的人,那些在毕业季的散伙饭上喝醉了抱着哭的人。我们说了再见,然后真的就再也没见。有时候我会翻到老照片,盯着那些脸看很久,想起他们的名字,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已经模糊了的细节,想起人生路上遇到不该遇到的人和事,想起那些让我崩溃的瞬间,想起那些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刻。无论好的坏的,我都舍不得,舍不得那些日子,舍不得那些日子里的自己,我不是放不下,也不是因为它们好,只因为它们是我的。

父亲那天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率先打破沉默:“多出去走走”,又补了一句:“慢慢来。”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我有压力,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他不懂我。或许那个年代的人,把“懂”字看得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而我们这一代,把“懂”字看得太重,重到成了门槛。我看过的书,我走过的路,我深夜对着天花板想过的那些问题,都成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层薄冰

我知道这样的期待很奢侈。或许看过的书越多、学习的越多,就越难遇到那个灵魂共鸣的人。可我不愿将就,也不愿耽误别人。或许一个人也很好。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前些天翻看到一段话,是一个人走遍拉美后的对白。有人问他,那么多热烈的地方,不该找个人牵着手走吗?他说,一起走的话,就走不完了,因为停下来就会陷进里约热内卢的桑巴鼓点里、陷进坎昆加勒比海的蓝里,你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那就是世界;而我,想看看真正的世界。

他说,在巴塔哥尼亚的荒原上,雪太深了,只能跪在冻土上。他说,别人的暖,捂不热你心里的冰。他说,走遍了整个拉美,什么都没找到,但终于死心了——不是绝望,是接受。以后哪怕一直一个人,也不害怕了。

我在深夜读完这段话,窗外没有安第斯山的风雪,没有德雷克海峡的浪花,只有家乡安静的夜色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一个人站在合恩角的悬崖边,看海浪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我心头一颤。

不是不想有人陪,是总要学会在没有手可以抓的时候,自己站稳。不是不孤独,是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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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悲观,但我也不觉得自己获得了自由。我站在一个中间地带,像冬天和春天之间的那片旷野,雪还没有化尽,草还没有长出来,风还是很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悄悄地萌动。

我与旧我,隔着一场大雪。雪融之后,便是春天

我在等那个春天。等春风吻过枯岗,等新花覆满旧伤。我知道时间缄默,自有回响。我不祝愿永远热烈,我只祝自己,在大雪绵绵的深夜,也能寻到内心的春天。

父亲那天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们谁也没再开口。茶杯里的水凉了,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那句话就是春天。

哪怕它来得迟一点,哪怕它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哪怕它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已经走过了很多路,一个人看过很多风景。可它来了,它就来了。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而美丽的比喻,是如此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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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在归家的路上。只是我的家,不是那个有父亲和茶杯的地方,是我终于能和自己好好相处的那片旷野。那里或许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再觉得空旷。

因为我知道,终有春天为我而来,终有鲜花如约盛开

而那个能和我聊《十二铜表法》、聊建安七子、聊《盐铁论》、聊特里芬难题、聊央地关系、聊黄永玉的鹦鹉与周尊圣的天山红、聊于志学的冰雪与列宾的纤夫,那个琴瑟和鸣的人,终会与我相遇在灯火阑珊的路口。

若是遇不到,也没有关系。

我这一生,看过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夕阳何时落下,明白过一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虽然有些人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可他们来过,就足够了。

父亲说得对,该考虑了。但“考虑”这个词,不等于“妥协”。我只是在等待一条路走到有光的地方,等待冰雪融化,等待春天到来,等一个人,或者不等。

都行。

文中图片均为李洪摄

作者简介

范明熹 1999年1月1日出生。黑龙江省绥芬河市人。

毕业于海南热带海洋学院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曾工作于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郑州分公司)。现就职于绥芬河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文物保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