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6年4月号
书与明星
作者按：整个春节，时间都砸在新书稿中，“《战争与和平》中的导演课”因此暂歇，先连载书稿中口述历史部分，是我年少至今的武林见闻，自觉尚有趣。“《战争与和平》中的导演课”，重启有待。
缘 起
至今拍的院线电影，皆武打片。首部，便是导演兼武术指导，第三部《师父》二〇一五年获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为首获此奖的大陆武指。
其实之前有位老兄拿过，省武术队培养的人才，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南下香港，新世纪初以香港影人身份获奖。我所谓首获，是占了天时。
大陆武术热是八十年代，港台早三十年，一九四九年《黄飞鸿别传》、一九六五年《云海玉弓缘》、一九七一年《唐山大兄》、一九八五年《警察故事》、一九九二年《狮王争霸》，一波波翻新，明星辈出。
同时武馆林立，男仔街头打野架风气盛，武打片是武馆教学参考，没钱进武馆，就不要师傅，照着电影学。银幕上下不分真假，武打明星等于武林人士，听闻老港人评明星实战能力，标准是——从二十人持械围堵中闯出，负轻伤。达标者，梁小龙是一位、老兄是一位。
梁小龙遭遇，为七十年代末港台大新闻，二〇〇四年凭《功夫》中火云邪神一角翻红，又是杂志网络屡登。
不知老兄是何情况，拍片相识后问他。老兄答，是测评吧，人家瞧得起他，估算他行。我还是想听故事，继续套话。演员对导演，总是客气，导演失去边界感，演员避，也会给点侧面信息补偿。迟片刻，老兄找到话，说拍打戏，明明已经套熟了招，排除误伤可能，他又是有名的照顾别人的人，一开拍，对手们对他还是本能畏缩，眼神是真怕，他想是早年实战打多了的后果吧，心无杀意，却有凶光。
街头冲突搏命，拍电影不搏命么？他年轻到香港，香港巴士为双层，高过四米，摄影师带他上车顶，拍行驶中他跳下。指定的落脚处，是水泥路面，无保护措施。常规要铺特制棉垫，他问能否放几只空纸箱。摄影师来气，说放纸箱，我就跳啦，我赚这钱。
不理解人家为何那么怒，自己也怒了，跳下，没骨折。慨叹脚骨头争气，觉得人生观、世界观要变。
老兄多演凶悍反派，在我片中是喜剧角色。做后期时，一位大导业内受气，来剪辑房找我说道，我请上街午餐，他说吃东西不急，先看片。极赞老兄，因郭德纲的影响力，“内心酸楚深不到一定程度，无法演喜剧”，这是现今青年的常识。唉，得珍惜老兄演技，我欠演员的债太多，该如何让影片面世？
二〇一五年同获提名的影片均杰出，令我叹服，是我不知怎么拍、知了也拍不好的武戏。这种几代人磨砺结晶出的技法，我不在其传承，学不到，即便学到，以我资质，也成不了佼佼者。我所会的，是另一路数。
我的主演多是武术素人，给他们配陪练武师，进排练室集训前，会长聊一次，强行灌输，为他们对武人有概念，讲些我个人的见闻。个别演员，是随我练的，习武累人，练一会儿歇一会儿，歇时也灌输见闻。
重复多了，语言水平自动提高。后听到的人，比先前人有耳福。拍摄杀青，有的演员发誓再不拍武打片，有的演员保持兴趣，上了新戏，还从外地发微信问武术。我说话慢，多是笔答。留语音，会把人听焦躁。
惊觉拍武打片已十五年，七部作品公映四部，成活率高，超过百分之五十。要知欧洲竞选首相、总理，支持率三十几即可当选，我是大胜。前些时，给记者赞，您一直拍片，还一直写小说，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我说大师不是我，大师是行情，我是被迫的。导演职业的特性，便是各种等，前期等资金、等明星档期，后期等意见、等发行——等得太多了，时间发毛，无的可用，用于写小说。
近年时间尤宽裕，已没的可写，想起培训演员所谈和微信笔答。好事，如以后还能拍片，给演员们发书，省得重复聊了。
1．拳击长心脏
我天生会摔跤，小学四年级知道了自己有这专长。男生间打闹，我抡拳头不行，胳膊搂一块，就放心了，没人能摔我，我能摔人。
一位高中大哥，邻居关系，带我班三四个同学玩，做火把探险废弃防空洞，造弹弓手枪，到歇工的建筑工地里玩打仗。我羡慕，要加入。大哥找了一个房管部门的仓库，对我考试。
仓库是木板围的，未砌地面，还是土。有几件残破桌子、沙发，角落堆木工废料，空场大。我以前走路经过它，见到门有大锁，从没想过可进去。他们豁开两块墙体，带我钻入。大哥坐木工废料高处，说我们这是特种部队，不收弱者，你有何本领？我说，会摔跤。
派一同学跟我摔，他体育课高分，石子扔人准，爱去外班打架。我俩体格相当，他不惹我，我不招他，在学校没打过。他一过来，就往我脸上抡拳头，我连退，捂住他拳头说，大哥讲的是摔跤。
他显愧色，跟我搭胳膊搂上。我努力表现，他力强，但我会转脚，给我摔出个趔趄，不服，再过来搂，给我别住腿。他歪了重心，拽我衣服找平衡，我再加把劲就把他摔趴下了，大哥喊停，不让往地上摔，这是木工仓库，土里保不齐有钉子、木茬，撩上会淌血。
我以为我满分，结果没收我，理由是“不狠”，在特种部队执行任务的热带雨林、雪山、沙漠里根本生存不下来。评判不公，气得我，也没再理他们。
拿小学生打架说事，现今人会不以为然，略解释：生于七十年代的我们，幼儿园大班（五岁）的自我认识，已是大人，晚上回家要干家务、照顾弟妹，节假日负责擦窗玻璃，里外面，一只脚要站窗外，爹妈从不考虑楼层问题，笃定我们不会摔死，在学校已练好了。
下午放学后，留一组人晚走，轮流当值打扫卫生，是学校常规，从未发生擦窗户坠楼的事。老师不盯场，以为我们在家都练好了。
在幼儿园练好的。
户外玩具的转盘座椅、摇摆船、滑梯的护栏都很低，加速后，手抓无效，不会控制躯干重心，容易给甩出去。有专门练甩不出去的玩具，听说是从伞兵营淘来的报废训练器械，幼儿园水电班师傅修好的。也有说法，幼儿园原址是伞兵营，园长说这个好，留下两根没拆。
三米多高铁杆，顶端装飞碟一样的转盘，转盘边沿垂多条铁链。抓铁链跑圈，跑几步便会给甩得双脚腾空。周边铺沙子，做了摔孩子的准备，摔不坏，没听过要抹红药水的。老师们很高兴，说你们长大了都能当伞兵，投到最危险的战场上，战斗到最后一人。
下雨天，改室内活动，有一项是口述遗书。老电影里，战士打仗前会写好遗书缝上衣口袋。识字有限的战士，由指导员代写。我们是老师代写。大家说的都很感人。零花钱藏家里哪儿了，要还父母。衣服鞋子留弟妹。手工课用彩色胶泥做的机器人送哪个同学。骨灰洒边疆，英魂盯外敌。
能把老师说哭了。
临幼儿园毕业，游乐场新增戏水池，边沿修得尖利如刀，之前经过各类玩具磨练，有了成果，再笨的孩子也不会磕伤。幼儿园生涯，唯一应付不了的是摇摆船，据说是苏联原装，晃三五回便恶心，最强的孩子坚持到八回，就向老师喊停，要下来。苏联人发明这种东西干吗？
首次坐长途车，发生晕车现象，跟摇摆船的恶心一致，恍然理解，苏联地广人稀，莫斯科有难，要从千里之外调兵，至少四五天车程，童年即克服晕车，长大不受罪。当然，后来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应没那么深谋远虑，就是玩具厂做得过分了。
小学三年级，看刚入学一年级新生，简直是代差，叹息一代不如一代，他们在幼儿园大班未能人格提升，太像小孩了，不如我们。我们不如再大一拨的。他们是过了四年级，便有犯流氓罪、判刑进少管所的。别惹五六年级小学生，他们带刀，真敢捅——是中学生常识。
我六年级，摔跤水平大幅度提升，因个外班同学。我随父母，住在个工作区生活区一体的院里。中午大人不回家，吃工作区食堂、办公室下棋，小孩吃生活区食堂，有的吃完回家，有的去草地玩，这位外班同学是找我摔跤。
摔跤地，在家属楼门洞。苏式建筑，门洞设邮箱，一户一格的木柜，柜前空场大，供人往来。不在学校跳远沙坑、食堂外草丛，是嫌地滑，不好发劲。“天佑童子”吧，对于小孩，水泥地看着疼，摔上没多疼，很少有爬不起来的时候。
我俩开摔，围观小孩多，拥挤到门洞外。摔跤过瘾，身上一空，听身后传来撞墙跌地声，会觉得自己全面升级，形象成熟、思想深刻。
他一次都没摔过我，直至小学毕业。我俩考上不同中学，以为断了摔跤，结果他还找我。时代推崇艰苦朴素，大人们大多不给小孩零花钱，他有着肯给孩子花钱的爹妈，五年级得上海产电子琴，中学一年级得了四只拳击手套。爹妈考虑周到，给他买了，还给他对手买了，方便他约人练。
怕大一拨孩子瞅见借走不还，他不在草地练，约我去他家。他爹比我爹资历老，他家比我家多间房，当客厅的主房大，撤去饭桌、茶几，足够打。
我对把拳头打到人脸上，从小心理上受不了，“打人不打脸”的俗话，对我是天生的。戴拳套，克服了我不打人脸的心理障碍，但还是迟疑，打上一下就停手。遭他严厉批评，说拳击的灵魂是组合拳，不能断，打脸之后打肋，打肋之后再打脸。
拳击，他有人教。我俩很少探讨技术，跟摔跤时期一样，见面就是打。我水平跟不上，打得不痛快，他才说两句。他有本给运动员和教练看的职业书，作者是美国黑人，一九五六年和一九六〇年两届世界拳击锦标赛冠军。
他给我看，在家看，不让拿走。那时代，从大人到小孩，都有借书不还、借歌曲盒带不还的风气。防着，很理解，大家都防，不伤交情。
大陆拳击比赛一九五八年停办，一九七九年拳王阿里访华，有了恢复拳击比赛的口风。此书前言，是出版社所写，旧时叫“编者案”，讲拳击运动员的心脏比普通人大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所以从提高人民健康的角度，要引进拳击运动。
在他家，发现多本《柔道与摔跤》杂志，其中几期转载日本的柔道教学漫画，画工精，人物嘴边带朵云，云里印着对话。完全没想到，他背后搞研究。
他不摔跤了，借我看，有一本借久了忘还，真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提醒。三十几岁搬家发现，觉得很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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