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一次说后悔生我,是我高考出成绩那天。
我考了五百一十二分,离一本线差八分。查到分数的时候我自己也很难受,躲在房间里不想出来。我爸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说话,转身走了。我追出去想跟他解释,他跟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供你读书这些年,就考这点分。”
我妈在旁边摘菜,听见了也没吭声,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他们也没叫我。弟弟吃完一碗饭又去添了一碗,我爸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他,说多吃点,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没哭。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哭。
后来我上了本省的一个二本师范,学费一年四千多,住宿费八百。我爸每个月给我打八百块钱生活费,在班级里算最少的。室友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食堂便宜。其实不够,我周末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八块钱。
大学四年我爸没来学校看过我一次。毕业典礼那天,别的家长抱着花在礼堂里找自己孩子合影,我站在角落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说毕业了好,早点回来。电话那头弟弟在喊妈我袜子呢,妈妈说挂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自己给自己买了束花,白色的满天星,十二块钱。
毕业以后我回了老家市里,考上了下面一个县城的中学教师编制。学校离市区开车一个小时,有宿舍,条件一般,但好歹是份稳定的工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的时候,我爸正在阳台修水管,听我说完,拧了一下扳手,说教初中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好歹是铁饭碗。
我爸没再接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不管我做什么,在他眼里都不够。
我弟弟比我小三岁,从小学习就不好,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爸花钱把他送进了一所职校学汽修。职校读了一年他说不想读了,要出去打工。我爸说不行,在家待着也比出去瞎混强。
弟弟就在家待了两年。这两年他在房间里打游戏,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把碗一推又回房间。我爸从来不说什么,偶尔还给他塞零花钱,说男孩子身上不能没钱。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后来弟弟谈了个女朋友,说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市里有房,彩礼十万。我爸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首付和彩礼。弟弟结婚那天,我爸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拉着弟弟的手说,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得给爸争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抱在一起。我妈推了我一下,说去给你爸倒杯水。我去倒了,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看着弟弟。
那年我二十六岁。
弟弟结婚后搬进了新房,我爸每个月帮他还两千块房贷。弟媳妇怀孕后,我妈三天两头往那边跑,送吃的送喝的。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家里没人,冰箱里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打电话给我妈,她说在弟弟家包饺子呢,你自己随便吃点。
我煮了碗面条吃了,把碗洗干净,坐车回了县城。
车上的时候我忽然想,那个家,我回不回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这几年,我在学校慢慢站稳了脚跟。带了两届毕业班,成绩都排在县里前列。去年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一截。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一居室,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末不用回家的时候,我就窝在出租屋里看书备课,或者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做饭。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说不上多好,但至少不委屈。
我以为我把自己照顾好了,那些事就伤不到我了。
但今年除夕,我发现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腊月二十九学校才放假,我坐大巴回到市里,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忙活,弟弟一家也在,弟媳妇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弟弟在打游戏。我爸坐在餐桌旁边剥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来得正好,去把你弟的车开去洗一下,明天过年了。
我说他的车让他自己去洗。
我爸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洗什么车啊,大晚上的,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闷。弟弟一直在说他想换辆车,说现在开的那个太小了,孩子安全座椅一放后排都坐不下人。弟媳妇在旁边附和,说看中了一款吉利的,落地十二万。我爸说十二万不贵,问弟弟差多少。弟弟说旧车能抵三万多,他自己有两万,还差六万多。
我爸说行,过了年我想办法。
我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妈说你别洗了,去歇着吧。我说没事。洗着洗着我妈忽然小声说,你爸说明天年三十,让你给家里转五千块钱,今年菜价贵,买年货花了不少。
我说好。
第二天除夕,一大早我妈就开始忙活。贴春联、摆供品、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我也跟着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子。弟弟一家是下午才到的,弟媳妇一进门就说孩子有点发烧,折腾了一上午。
我爸赶紧说那赶紧让孩子躺会儿,转头跟我说,你去药店买点退烧药。
我说家里有吗。
他说没有,你去买。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除夕下午的街道空空荡荡,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我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回来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到家我把药递给弟媳妇,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头都没抬。弟弟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爸坐在旁边逗孩子。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人看我。
年夜饭是我妈张罗的,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我爸开了瓶白酒,先给弟弟倒了一杯,说咱爷俩喝一个。弟弟说下午吃了头孢,不能喝酒。我爸说那可惜了,自己喝了一杯。
饭吃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孩子。弟媳妇说她想等孩子大一点送他去市里最好的幼儿园,听说一年学费三万多。我爸说三万就三万,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然后他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他用这种眼神看我,后面准没好话。
果然,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
“你看看你弟,结婚生子,传宗接代,这才是正事。你呢,三十岁的人了,对象没一个,工作也就那样。早知道当初真不该生你,生了你有什么用。”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弟弟低头看手机好像没听见,弟媳妇抱着孩子假装在哄。
我坐在那里,筷子还拿在手里,嘴里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鱼肉。
我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了。第一次是高考出成绩那天,第二次是我考上教师编制那天。第三次,是今天,除夕夜,当着全家的面。
我以为我习惯了。但是鱼肉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我住的房间。
说是我的房间,其实早就不是了。柜子里塞满了弟弟家的杂物,床底下堆着过季的被子,墙角放着孩子用过的学步车。我拉开衣柜,把我的几件衣服从一堆杂物里抽出来,叠好,装进我带来的双肩包里。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
我背着包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吃。我妈看见我的包,脸色变了,说大过年的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走到门口换鞋。我爸在后面说,说你两句就甩脸子,三十岁的人了还要人哄是不是。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我妈追到门口,拉着我的胳膊说,你爸喝多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把她的手拿开,说妈,他不是喝多了。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喝酒,第二次也没喝,今天喝了一杯,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我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外面在放烟花,砰砰砰的,整个天空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街上没什么人,大家应该都围在桌前吃年夜饭。我背着包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要去哪。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停下来,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还是我妈。我挂掉,然后打开通讯录,把我爸的号码拉黑了。想了一下,把弟弟的也拉黑了。我妈的,犹豫了几秒,也拉黑了。
不是我心狠。是我知道我不拉黑,他们的电话会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爸会说我不懂事,我妈会哭着让我回去,弟弟会说姐你别闹了。没有人会说我错了,没有人会说那句话不该说。
长椅上坐了很久,烟花还在放。我想起来八岁那年除夕,我爸带我和弟弟去街上买鞭炮。弟弟要那个最大的礼花,我爸说太贵了,弟弟就哭。我爸蹲下来哄他,说别哭了爸给你买。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两块钱的甩炮,是我自己挑的。我爸付了钱,一手拎着礼花,一手牵着弟弟走了。我跟在后面,把甩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不响,闷闷的。
后来我去了同事王老师家。王老师是本地人,家里住得离市区不远。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说你来,我家正好包了饺子还没下锅。
到王老师家的时候,她什么都没问,给我盛了一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咬开来烫嘴。我吃了一个,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王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坐在旁边不说话。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王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爸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她不如弟弟。她结婚那天,她爸在婚礼上说,这闺女从小到大没让我省过心,今天总算送出去了。
王老师说,后来她想明白了,有些父母爱孩子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是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你不是,你做什么都没用。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她说,先把自己过好。别的,再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王老师家。躺在床上,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我的手机静了音,但是屏幕一直在亮。我翻过来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得很早。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涌进来。我妈的、弟弟的、弟媳妇的,还有一些亲戚的。我没点开看,先给王老师发了条消息说我走了。
我坐早班大巴回了县城。车上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手机又震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用邻居的手机发来的短信。
“你爸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车窗上。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大概是哪个村子在迎新年。
回到出租屋,我放下包,把窗户打开透气。屋里有点冷,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我看着这个不大但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换了手机号。新号码只告诉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和王老师。
开学之后我忙了起来。备课上课改作业,带学生早读晚自习,时间排得满满的。忙起来就不太想家里的事了,只是偶尔晚上躺下来,脑子里还是会冒出来除夕夜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开学第二周的周末,王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我弟弟通过她老公找到了她的电话,让她转告我,家里找我有事。
我问什么事。
王老师说,你弟弟把买车的钱拿去搞什么投资,被人骗了。那六万多不是他自己的,有两万是网贷。现在人家催债催到家里了,你爸急得血压都上来了。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师说,你弟的意思,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租房吃饭交通,一年攒不下多少。他们要的忙,我帮不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说我帮你回掉。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她在电话里哭,说你爸住院了,高血压,医生说要静养。你回来看看他吧。
我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我爸躺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我妈站起来,眼圈红了。
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有点发白。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我妈说,你爸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我没说话,站在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床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哑。
他说,那六万块钱,爸填上了。
我说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我以后不管他了。
我说嗯。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的嫌弃和不耐烦,是一种很复杂的、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那五千块钱,不用给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亲。他三次当着我的面说后悔生了我。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次道过歉。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那五千块钱不用给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断了。
我说,爸,我不是回来要钱的。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我就走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我妈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说你就不能原谅你爸一次吗,他年纪大了,嘴硬心软,他其实心里是有你的。
我看着我妈,这个在我爸说那些话的时候从来不敢吭声的女人。我说妈,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说的那三句话。是每一次他说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妈的手松开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车站走。路两边的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我走得很快,背着包,步子稳稳的。
那三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年,像三颗钉子,钉在心里。现在钉子还在,但是我不疼了。不是钉子拔出来了,是我长出了新的肉,把钉子包在里面了。
我知道我还是会回去看他们的。逢年过节,或者谁生病了,我该去还是去。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在除夕夜背着包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的人,她决定以后的路,她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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