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天,北方的风很硬。沧州郊外的一处操场上,新兵们围成一圈,有人正念一篇稿子。泥土地上印着一行行军靴印,远处是灰蒙蒙的天。指导员站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写得不错,像个文化人。”围在外圈的老兵笑了笑,小声说:“这小子,以后准在机关混。”那一年,许多人还不知道,一支笔,真能改变一个兵的走向。
有意思的是,当时军营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之一,就是笔。大多数战士文化程度不高,写字的机会并不多,谁也没想到,字写得顺溜、文章成稿快,将来能和提干、走上领导岗位挂上钩。而在另一个角落,一名刚从乡下参军来的青年,已经悄悄把笔当成了自己的“武器”。
一、从乡村黑板报,到新兵连的朗读声
这个青年的故事,还得从农村说起。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能上完高中的农村孩子不算多。他小时候最大的心愿,不是穿新衣,也不是吃白面馒头,而是一支属于自己的钢笔。姐姐上中学用旧了的老式钢笔,后来传到他手里,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梦。
有了笔,文章就密起来了。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到土屋,煤油灯一亮,他就开始写:“务农感言”“乡村即景”“社员大会见闻”,这样朴实的题目,在当时很常见。大队有块黑板报,他常常自告奋勇把稿子抄上去。字不算多,却引得社员们围着看,有人边看边嘀咕:“这哪家的孩子,肚里还有点墨水。”
慢慢地,县广播站、县报社开始采用他的稿件,再往后,市里的电台偶尔也播出他写的通讯或小短文。对一个整天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村青年来说,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公开场合,这种滋味,说不出的提气。
1974年,国家开始扩大征兵。大队通知适龄青年报名,他第一个报了名。体检、政审一切顺利,定下入伍之后,大队专门在社员大会上给他送了一件“礼物”——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道:“到了部队,好好表现。你会写,就多写。部队那地方重文化。”
一句“重文化”,在当时其实很多人并不完全懂。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和别的青年的差别,就在这支笔。
到了新兵连,队列、体能、战术,一天紧似一天。可吃饭时的读稿环节,却给了他施展的机会。指导员组织“快报朗读”,要从战士中找人带头念稿。看了花名册后,指导员笑着说:“高中生,就你了。”
第一次站在百十号战士前面,他手心也出汗。稿子是他自己写的,内容不复杂:从农村到军营的感受,对连队的憧憬,对保家卫国的理解。念完的一瞬间,食堂里突然响起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文字同样有分量。
从那以后,连里谁要给家里写信,有点不会说的话、难以启齿的事,常常会悄悄来找他:“帮着写两句吧,你写得好。”他也不推辞,一封一封代笔。有战友笑称:“咱这一班,最忙的不是班长,是咱这写信的。”
年关将近,连队准备搞文艺联欢。有人提议来个“三句半”,指导员转头看他:“你来写一个试试。”他回去一口气编了几段,把连里的训练趣事、先进人物都嵌进去,还点到政治学习与练兵热情。演出那天,战士们敲着锣,甩着膀子,压轴的“三句半”把全场气氛推到顶点。连首长听得直点头。
不得不说,在一个讲究集体荣誉的环境里,能写、敢写,很快就成了他的一个标签。
二、“文书”岗位,小字格里的大天地
新兵训练没多久,连队调编,他被调到二连,担任连部文书。有人羡慕,说他“走了好运”,不用再天天扛枪跑五公里。他却很清楚,文书这活,说轻松也轻松,说难也真难。
每天一摞文件往来,计划、总结、通知、登记册,不懂的规矩一大堆。那时还没现代化设备,印刷主要靠蜡纸刻印。蜡纸一铺,钢笔一戳,稍不留神就戳破;字写歪了,整个版就废了,得重来。
他一开始也犯错,蜡纸刻好的版子送去油印,印出来字歪歪扭扭,被连长叫去问:“字倒是写得不差,就是版面太乱。”从那以后,他在格子纸上先打草稿,推敲字形,调整行距。慢慢地,连里下发的通知、计划表版式整齐,字迹工整,上级机关来检查,一看材料,点头夸连队文书“有讲究”。
真正让他“长记性”的,是第一次写上报材料。
那是一次阶段性训练总结。连长交给他一个任务:“咱连这段训练搞得不错,上级要材料,你起个草稿。”他憋了一个晚上,翻了不少笔记,写出一篇两千多字的总结,洋洋洒洒,政治口号一堆。连长看后觉得“还行”,就签字上报。
过了几天,营部机关干部下来指导工作,顺便把材料也带给了他。机关干部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实在:“文字还算顺,但不接地气。看完不知道你们连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去。他那一晚几乎没睡,反反复复琢磨“接地气”三个字。
第二天,他主动申请跟着排长下到训练场。谁的动作好,哪个班摸爬滚打最狠,他现场记;饭后,他坐在水桶旁,听战士们聊天,把有代表性的话记在小本上。有一名战士练刺杀时手磨破了皮,却咬牙不喊疼,他顺势问了一句:“这点伤,没事?”那战士笑道:“多流汗,少流血,这是咱练兵的本事。”他当场记下这句话。
几天后,他重新写材料。题目换成《加强思想教育,激发练兵热情》,文中穿插了具体数据:某班五公里越野成绩提高到什么程度,某排夜间行军表现如何;也写活了典型人物,用战士的话来支撑观点。
这一次,营部评语截然不同。材料被上级机关转发,在一个小范围的交流材料汇编中全文刊登。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才叫从连队里写出来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这次成功,不只是让他尝到“文章被转发”的甜头,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到一个道理:写作,不能关在屋子里瞎想。文字和训练场是有联系的,离开了泥土,纸上的句子再漂亮也没用。
不久,军分区举办政治工作培训班,要从基层抽人上去学习。他因为这篇材料和连续表现,被点名参加。对一个普通战士来说,这类培训班往往意味着新机会。培训期间,他接触到更多机关干部,开始学政策语言的结构,学公文的规范,也学如何在大的政治框架下讲连队的小故事。
课程结束,有关部门点评学员作业,他写的一篇通讯报道被推荐给军区报纸,又被刊登。这一次,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军内公开刊物上。对他而言,这是另一个台阶。
连里、营里、军分区,慢慢有人知道:有个农村来的战士,写得一手好文章。
三、从宣传干事到人武部政委:一支笔拉开的路
培训回来不久,他被任命为营部书记。营部书记是连队与营部之间的纽带,要写材料,也要抓思想、组织生活。半年后,军分区政治部缺一名宣传干事,综合考虑文化水平、写作能力、政治表现,他被调入政治部。
这一步,对很多军队干部来说,是个关键拐点。
宣传干事的工作,和连文书完全不同。连里写的是本单位的事,军分区政治部宣传科要面对的,是整个军分区范围内的典型、经验、动态,还要时刻对接上级的宣传要求。工作报告、领导讲话稿、事迹材料、调研报告、新闻稿件,每一种都有不同套路。
他刚到宣传科时,有点不适应。材料量大、节奏快,碰到重要活动,常常要连夜赶稿。有人打趣说:“宣传干事就是‘夜猫子’,灯一熄,这活就干不成。”但这恰好符合他的“爬格子”习惯,只要桌上有纸、有笔,有一壶热水,他就能写到天亮。
1983年春,军分区领导带队到市化油器厂调研。这家厂当时推行“在主人位、想主人事、干主人活”活动,提倡职工当主人,讲责任、讲效率,贴合改革开放初期企业管理的方向。
调研那天,他跟着厂领导一起进车间,走到生产线前,看工人操作,听工人谈感受。有一名老工人说:“以前觉得上班就是混日子,现在干不好,自己都过不去。”这种原话,他都一一记下。回到驻地,他顾不上休息,连夜整理笔记,写成一篇上万字的调研报告。
这篇报告后来被军分区领导肯定,上报后,上级机关决定以典型经验专题推广。不久,《河北日报》在醒目位置刊发了这一调研稿的压缩版,标题抓人,内容扎实。厂里职工看了报纸,很有成就感,军分区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也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对于他个人来说,这则报道又一次扩大了他的“曝光度”。在那个年代,能把地方改革、军地共建写出味道,又符合宣传口径,是非常吃香的本事。
从1984年到1990年,他笔下的字数越攒越多。有时候是某个优秀民兵连的事迹,有时候是征兵工作经验,有时候是军地联防的协调情况。零零总总加起来,几十万字。不同报纸、内部刊物,经常能看到他的署名。宣传科里有人说:“某某这人,一年写的字,比咱不少人一辈子写的都多。”
当然,单靠会写,是当不好宣传科干事、科长的。宣传工作归根到底是政治工作的一部分,必须弄清楚上级精神,吃透政策内涵。每次上级开会,他都习惯带两三个本子,记录要点,回去再对照整理,形成易于基层理解的宣传提纲,再通过简报、会议、讲话等形式往下传达。
在实践中,他越来越清楚,文字只是载体,核心是要通过文字让部队听得进去、记得住、愿意照着做。这个分寸把握好,才能得到上下认可。
1990年代中期,他已经是军分区政治宣传科科长。多年扎在一线,他对地方武装工作、基层民兵训练、预备役管理,各环节都很熟。组织上在考虑人武部领导配备时,开始把他的名字放进讨论名单。
1997年,经组织任命,他走上沧县人武部政委岗位。那一年,他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最旺的时候。
人武部是干什么的?很多城市居民可能不太清楚。在县一级,人武部肩上不轻:征兵、民兵整组、战备值班、国防教育、军地协调,都是它的职责。政委是政治方向的把关人,要抓队伍建设,还要参与地方党委、政府的议事协调,牵扯到不少复杂场合。
有人说,从宣传科到人武部政委,看起来跨度大,其实不然。前者锤炼的是政策把握与文字表达,后者需要的,是把政策讲明白、讲透,把工作思路用文字固化下来,再转成行动。多年积累,使他在政委岗位上,用起笔来毫不吃力。
在他的主持下,沧县人武部连续多年被评为“先进人武部”。征兵工作中,他主抓政策宣传和思想动员,常常亲自下乡开会,把征兵条件、优待政策讲得清清楚楚,消除群众顾虑。县里民兵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县乡两级武装部之间的协调也比较顺畅。
他个人也陆续获得“全省先进人武干部”“优秀党务工作者”等称号。对外看,这是荣誉;从他自己的角度看,不过是职责所在。而在所有这些工作背后,依然有一支笔在默默发挥作用——会议纪要、工作要点、向县委汇报材料,甚至领导讲话稿,很多都出自他的手。
四、退役不退笔,太极撑起后半程
时间来到2005年。那时,他已经在沧县人武部政委岗位上干了九年。根据政策安排,他准备办理退休。临退休前,他把多年的实践与思考整理成一本书,把人武工作、政治工作、宣传经验做了系统梳理。这既是向组织交出的“文字答卷”,也算是对自己军旅生涯的一个总结性记录。
3月,他正式退休。脱下军装,换上便装,很多人以为他会彻底歇下来。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人生并不只有“在职”和“退休”两种状态。
他给自己定了两件事:读书,练拳。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八个字在他心里盘桓已久。工作时常常顾不上远行,退休后,时间一下子宽松了。于是,他陆续走了不少地方,有革命老区,也有沿海城市;有山村,也有边远县城。每到一处,他喜欢和当地退伍军人、基层干部聊聊,听听他们这几十年的经历、变化。晚上住下后,他就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写几页所见所思。这样写着写着,又攒下厚厚一摞手稿。
和写作相伴的,是他多年的另一爱好——太极。
事实上,他接触拳术并不晚,年轻时就对传统武术有兴趣。长期做政治工作,需要在各种场合面对干部、群众,精神状态很重要。太极柔中带刚,既能强身,又能调心,很适合这类岗位的人坚持练习。
2003年,一位重要领导到沧县调研工作。活动间隙,有人提到当地有人打太极打得不错,领导随口说:“让他来打一段看看。”于是,他临时被叫去,在简易操场上演练了几套太极拳。动作舒展自然,气息平稳,赢得不少好评。那次之后,县里有些干部开始主动跟着他学拳。
退居二线后,他并没有闲着。借着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兴趣,他参与当地武术协会工作,先后担任沧州市武术协会常务理事、沧州市太极拳协会常务副会长等职务。白天,他偶尔组织太极活动,带着一群中老年人晨练;闲下来,就回到书桌前,把脑子里的东西落到纸上。
值得一提的是,在不少老干部群体里,太极、书法、写作三件事常常捆绑在一起:一套拳打完,再写几行字,脑子也不至于荒废。对他来说,太极保持体能,写作维持思考,两者互相支撑,使他的退休生活显得有张有弛。
静下心来回看,他这一生的轨迹,其实有一条很清晰的线索:从乡村黑板报,到新兵连稿件朗读;从连文书,到宣传干事,再到人武部政委;从机关办公桌前的材料堆,到退休后的手稿本,始终没离开“字”这件事。
在部队的那段岁月里,会写作并不是唯一条件,却是他多次被看见、被选拔的重要筹码。没有对训练场的观察,就写不出打动人的经验材料;没有对政策的领会,就写不出上级放心的汇报讲话;没有对基层的熟悉,就无法拿笔为战士、为干部说出他们心里话。
而太极,则在无形中延长了他的“战斗力”。身体硬朗,思维才不容易迟钝,心态才稳得住。政治工作、宣传工作、人武工作,这些岗位都不轻松,如果身心同时被透支,再好的文字能力也难以长期发挥作用。
有人曾问他:“你觉得,是不是写作改变了你这一辈子?”他沉吟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笔给了我机会,路还是得自己走。”这话不复杂,却颇有分寸。写作,是手里的工具,也是向上发展的阶梯;真正决定能走多远的,还是几十年坚持做事、敢挑担子的态度。
把这条路拆开看,很普通:农村孩子,高中毕业,入伍,当文书,当干事,当政委,退休后写写东西、打打太极。放在那个年代,这种履历并不少见。但细细一看,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节点上:70年代的“上山下乡”和参军热,80年代的改革开放与地方企业改革宣传,90年代国防动员体系的完善与基层人武工作的强化,他几乎始终站在这些变化的边上,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这段经历,说明了一个简单却常被忽略的道理:在看似普通的岗位上,只要肯动脑、肯下笔,把手头事做细做实,时间一长,就会积累起别人看不见的“资本”。而一支普通的笔,有时候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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