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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凭什么要顺他的势?凭他当年的绝情驱逐,还是凭他如今一时兴起的允许?

她沈晚的人生,早已不是他谢临川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局。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掌控。

数日后,许文松的上峰再次召见,这次话说得更明白:吏部有了新的调令,擢升许文松为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虽仍是主事,但已是从地方调入中央户部,意义不同),着其尽快携家眷赴京上任。

调令来得突然,且完全不符合常理。

许文松在滇中同知任上不过两年,政绩平平,何德何能直接调入户部?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许文松又是惊喜,又是不安。

惊喜的是能回京任职,前途或许有了转机;不安的是,这明显是沾了沈晚的光。

而这份光,福祸难料。

这一次,沈晚沉默了。

她可以拒绝回京探亲,可以无视侯府的好意,但她无法阻止许文松的升迁调令。

这是官场程序,合乎法理。

她若强行阻止,不仅断送许文松的前程,也会将许家置于危险之地。

谢临川这是用阳谋,逼她不得不回去。

“母亲,我们要去京城了吗?”

许嘉得知消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对繁华京城的向往。

“听说京城有最好的书院,最大的书肆!”

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沈晚心中五味杂陈。

她摸了摸许嘉的头,轻声道:“是,我们要去京城了。”

也好。

沈晚望向北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有些账,迟早要算。

有些结,总要亲自去解开。

逃避了五年,或许是时候回去了。

看看那巍巍皇城,看看那些故人,也看看他谢临川,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06

进京的路走了近两个月。

许家不算富裕,行李简单,只雇了两辆马车,几个仆役。

沈晚以晕船为由,选择了走陆路,虽然颠簸些,但能晚一些到京城。

她需要时间,来平复心底因靠近那座城市而重新翻涌起的复杂情绪,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

一路上,她沉默的时候居多。

许文松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许嘉则被沿途风光吸引,时常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

春桃陪在沈晚身边,能感受到小姐身上那种沉静之下暗涌的波澜。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披风给沈晚披好。

越是靠近京城,沈晚睡得越是不安稳。

时常梦见旧事,有时是年少时与谢临川在侯府花园追逐嬉笑,有时是大雪中跪在侯府门前的冰冷刺骨,有时又是滇南小院里,许嘉捧着书问她问题的温馨场景。

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并未真正放下。

那十年倾心相付,那被无情践踏的尊严,那五年孤寂漂泊,早已刻进骨血里。

不是不恨,只是将恨意与过往一同封存。

如今重回故地,封条松动,那些情绪便争先恐后地想要破土而出。

但她更知道,自己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跪在雪地里哀求,任人摆布的沈晚了。

她是许沈氏,是许嘉的母亲,是在滇南风雨中独自站起来的妇人。

她回去不是为了乞怜,不是为了重温旧梦,甚至可能也不是为了报复。

那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北方景致,心中一片空茫,又隐约有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慢慢凝聚。

终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马车驶近了京城高大的城门。

熟悉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一切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却又分明处处透着陌生。

沈晚没有掀开车帘。

她端坐在车内,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城门。

就在穿过门洞的那一刹那,她似有所感,透过车窗缝隙,朝城门箭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玄色身影,凭栏而立,目光如炬,正精准地投向她们这行毫不显眼的车队。

沈晚的心猛地一跳,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

果然…在等么?

谢临川,我们又见面了。

07

许家在京城的宅子是朝廷分配的,位于城西榆林巷,一个清静却不甚繁华的地段。

一座两进的小院,比滇中的宅子还要小些,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对于许文松这样刚从边陲调回京的六品主事来说,已算是妥当。

安顿下来后,便是各种琐事:拜见上官,同僚应酬,置办家用,为许嘉寻访合适的书院。

沈晚忙得脚不沾地,刻意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许文松新官上任,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日早出晚归。

回京七八日,风平浪静。

武安侯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城门箭楼上那匆匆一瞥,只是沈晚的错觉。

但沈晚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谢临川既然费心将她逼回京城,绝不会只是让她在这里过安生日子。

他在等,等她自己按捺不住,等她自己找上门去。

她偏不。

这日,沈晚正带着春桃在院子一角,整理从滇南带来的几盆草药。

这些草药耐活,一路小心照料,竟都还生机勃勃。

许嘉去了新拜的先生家听讲,许文松在衙门未归。

巷口忽然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在许家门前停住了。

春桃直起身,疑惑地望向门口。

沈晚拨弄草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不多时,门房来报,有客到访,递上的名帖,落款是武安侯府。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沈晚净了手,对春桃道:“请客人到前厅用茶,我换身衣裳便来。”

她回到房里,打开衣柜。

里面大多是半旧衣衫,料子普通,颜色也素净。

唯有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是当年离京时带的,料子还算不错,只是款式早已过时。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件衣服上停留片刻,终究移开,取出一件家常穿的靛青色细布褙子换上,头发也只用一根银簪简单绾起,未施脂粉。

走到前厅门口,她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厅中坐着一位嬷嬷并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那嬷嬷约莫五十许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腕上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通身上下透着侯府资深仆妇的体面与精明。

正是当年侯府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徐嬷嬷。

徐嬷嬷原本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姿态从容。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向门口看来。

目光触及沈晚的刹那,徐嬷嬷明显愣了一下。

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垂下眼帘,放下茶盏,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奴徐氏,给许夫人请安。”

语气恭谨,挑不出错,但那片刻的停顿和眼中未及掩饰的震动,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不宁。

不怪她失态。

眼前的沈晚,与五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凄楚绝望,我见犹怜的少女,几乎判若两人。

当年的沈晚,美则美矣,却如琉璃易碎,带着寄人篱下的怯懦和全心全意的依赖。

而眼前妇人,衣着朴素,不施粉黛,身姿挺直,面容沉静,一双眸子清澈却深不见底。

看向她时,无喜无悲,无怨无怒,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淡淡疏离。

那通身的气度,竟隐隐让见惯了贵人的徐嬷嬷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徐嬷嬷不必多礼,请坐。”

沈晚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多年不见,嬷嬷风采依旧。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嬷嬷重新落座,迅速调整好表情,挂上得体的微笑:“回许夫人,是老侯夫人惦记您,特地让老奴过来看看。老夫人听说您回京了,很是高兴,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您。您离京这些年,老夫人心里头啊,始终放不下。”

沈晚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劳老夫人挂念,是晚晚的罪过。本该早日过府请安,只是初回京城,诸事繁杂,一时未得空闲。老夫人凤体可还安康?”

“老夫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春秋两季,不免有些咳喘的老毛病,总说想起旧人旧事。”

徐嬷嬷说着,仔细打量着沈晚的神色,

“尤其是念叨起夫人您,常说您小时候最是贴心乖巧。如今您回来了,老夫人不知多欢喜,特意让老奴来问问,您何时得空,过府一叙?也免得老夫人牵肠挂肚。”

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五年前的沈晚,怕早已感动得红了眼眶。

可如今……

沈晚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声道:“老夫人慈爱,晚晚感念于心。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已为人妇,贸然登侯府之门,恐惹闲话,对侯府清誉、对许大人官声,皆有不妥。还请嬷嬷代晚晚向老夫人告罪,晚晚心中铭记老夫人当年照拂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再当面叩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全,却也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将侯府和许家妇的身份摆得清清楚楚。

徐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没想到沈晚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且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她沉吟片刻,又道:“夫人多虑了。您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情分非同一般,回京探望长辈,乃是人之常情,谁敢说闲话?况且,侯爷也甚是挂念……”

“谢小侯爷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晚晚不敢叨扰。”

沈晚直接截断了徐嬷嬷的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嬷嬷回去,便照我的话回禀老夫人吧。春桃,”

她唤了一声侍立在一旁的春桃,“将我备下的那份滇南药材取来,给嬷嬷带回去,给老夫人补养身子。都是些山野之物,不成敬意,只是我的一片心意。”

春桃应声而去,很快捧出一个朴素的锦盒。

徐嬷嬷知道,今日是请不动人了。

她深深看了沈晚一眼,接过锦盒,起身道:“夫人的话,老奴一定带到。既如此,老奴便不打扰夫人清净,先行告退。”

“嬷嬷慢走。”

送走徐嬷嬷一行人,春桃关上门,快步走回沈晚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和紧张:“小姐,您…您就这样回绝了?侯府会不会……”

“无妨。”沈晚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方才徐嬷嬷未曾动过的茶盏上,眼神幽深。

“他们若是想用强,就不会派个嬷嬷来请。谢临川,”

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不过是想看看,我如今是什么模样,是依旧对他念念不忘,还是……”

还是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知道,徐嬷嬷回去的描述,定然不会让谢临川满意。

他笃定她会认错,会对他念念不忘,会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重温旧梦。

可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他当年冷酷的驱逐?凭他五年不闻不问?还是凭他如今施舍般的允许?

沈晚缓缓握紧了手指。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底那股冰冷越发清晰起来。

08

徐嬷嬷回到武安侯府,径直去了谢临川的书房。

书房内,谢临川正在批阅公文。

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几分少年锐气,增添了成熟男子的沉稳与威势。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显出几分惯常的冷硬。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气势迫人。

“侯爷。”徐嬷嬷恭恭敬敬地行礼。

“如何?”谢临川头也未抬,笔走龙蛇,语气平淡。

徐嬷嬷迟疑了一下,将方才在许家的情形,一五一十,分毫不差地回禀了。

包括沈晚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乃至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谢临川书写的动作,在听到那句“谢小侯爷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晚晚不敢叨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氤氲开一小团污迹。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抬眼看徐嬷嬷:

“她真这么说?”

“是,老奴不敢隐瞒。”徐嬷嬷垂首道,“许夫人她变化甚大,气度沉静,说话滴水不漏,对老夫人虽有感念,但态度疏离,对侯爷您……”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老奴观其神色,不似作伪。”

谢临川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规律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变化甚大?

气度沉静?

避之唯恐不及?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沈晚形象。

他以为会看到憔悴,看到幽怨,看到强装的镇定下的惶恐不安,看到欲语还休的旧情。

独独没想过,会是疏离和避之唯恐不及。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五年前,她跪在雪地里,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他,求他不要赶她走。

那绝望凄楚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

这才过了五年,她竟能如此平静,如此淡然?

谢临川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以为的掌控,他笃定的思念,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偏差。

“她过得如何?”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沉。

徐嬷嬷如实回答:“许家宅院简朴,许夫人衣着朴素,未施脂粉,身边只有一个旧日丫鬟伺候。观其家中用度,应是清贫。不过……”

她想起沈晚侍弄草药时那副娴静从容的模样,补充道,“许夫人气色尚可,倒不似生活困顿,愁苦不堪之相。”

清贫,却不愁苦。

谢临川眸色更深。

沈晚自小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把她丢到滇南那等偏远贫苦之地,嫁给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官,本以为她会迅速凋零,在生活的磋磨中后悔不迭,日夜期盼他的解救。

可她竟然气色尚可?

“她那个丈夫,对她如何?”

他又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许大人不在家中,老奴未见着。不过听街坊零星言语,许大人为人老实本分,许夫人持家有道,夫妻还算和睦。许家有个体弱多病的继子,如今也已大好,正在准备科考。”

夫妻和睦,继子病愈。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谢临川的心上,不很痛,却让他极不舒服。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失控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在胸中盘旋。

他挥了挥手,示意徐嬷嬷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紫檀木小匣。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样旧物:一枚粗糙早已褪色的红绳编结,那是沈晚及笄前,偷偷编了送给他的;一方绣着歪歪扭扭竹叶的旧帕子,是她初学女红时的杰作;还有几封字迹稚嫩的信笺,满纸都是临川哥哥如何如何。

曾经,这些东西代表着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恋慕。

他一度厌烦她的黏人,觉得她天真柔弱,不堪为侯府主母。

可当她真的消失,当侯府再也没有那个会眼巴巴等着他,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欢喜半天的小姑娘时,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尤其是这五年,他权势日盛,身边从不缺投怀送抱曲意逢迎的女子,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午夜梦回,时常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空洞,死寂,仿佛燃尽的灰烬。

然后便是无边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悔意?

不,他没错。

当年形势所迫,她身份敏感,又牵扯到那件要命的东西,他必须送她走,越远越好。

他只是用错了方式?或许,他该对她解释清楚?或许,他不该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逼她嫁人?

可他是谢临川,是武安侯,他从不会错,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他想着,等她吃够了苦头,等她明白离开他什么都不是,等她后悔哀求,他再施舍般地接她回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留在身边。

哪怕不是正妻,一个贵妾的位置,也足以弥补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了。

他以为,这是他对她最大的恩典和念旧。

可她竟然不想要?

谢临川猛地合上匣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放的桃花。

又是一年春日,桃花依旧笑春风。

可看花的人,和等待看花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沈晚,你到底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再也不盼着我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和势在必得的光芒。

既然请不来,那就换个方式。

这京城,终究是他的地盘。他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09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

沈晚几乎以为谢临川碰了个软钉子,暂时偃旗息鼓了。

她乐得清静,专心为许嘉打点书院的事。

许嘉聪慧刻苦,很快通过了一所不错书院的考核,得以入院读书。

许文松在户部的差事也逐渐上手,虽忙碌,但精神头不错,对这个能回京的机会,终究是心存感激,对沈晚也越发敬重。

这日,沈晚带着春桃去西市采买些日用。

京城西市繁华,三教九流,热闹非凡。

她许久未曾感受这般人烟鼎盛,一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正站在一个卖绣线的摊子前挑选,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街上行人纷纷惊恐避让。

沈晚回头,只见一匹受了惊的枣红马撒开四蹄,疯狂地朝着她这个方向冲来!

马背上空空如也,显然是挣脱了缰绳。

马速极快,转眼已到近前,碗口大的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踏下来!

“小姐小心!”春桃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去拉沈晚。

沈晚瞳孔骤缩,但多年独立生活磨砺出的心性让她在极度危险下反而异常冷静。

她来不及多想,一手猛地推开吓傻了的春桃,自己则借着推人的反力,向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后扑倒!

哗啦啦!陶器碎裂声响成一片。

几乎是同时,惊马的前蹄擦着沈晚的衣角重重踏在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尘土飞扬!

“晚晚!”

一声惊怒交加、熟悉到骨子里的厉喝骤然响起!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斜刺里掠出,矫健地凌空跃起,精准地抓住惊马飞扬的鬃毛,另一只手握拳,狠厉地砸向马颈侧某个位置!

那匹狂暴的惊马嘶鸣一声,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暂时瘫软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街上惊魂未定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发出阵阵后怕的惊呼。

沈晚摔在碎陶片和泥土里,手臂、手掌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发髻也散了,显得颇为狼狈。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大手,却先一步伸到了她面前。

顺着那修长的手指玄色绣金的衣袖往上,她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

谢临川。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未褪去的惊怒,还有一种沈晚看不懂的沉沉郁色。

他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挺拔峻朗,气场也更为强大迫人,只是此刻,呼吸似乎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沈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没有去碰他伸出的手。

而是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仔细拂去沾在衣襟上的陶片碎屑。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仿佛刚才差点命丧马蹄下的不是她。

“多谢侯爷出手相救。”她开口,声音平静,微微颔首,行了个标准而疏离的礼。

语气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恰好路见不平的贵人。

谢临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素净、发丝微乱、手臂带伤,却挺直脊背神色淡然的女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五年思念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没有一种是这样。

没有泪眼婆娑,没有委屈控诉,甚至没有怨恨不甘。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叫了。

一声侯爷,划清了所有界限。

“你……”谢临川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

他想说“你没事吧”,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质问意味的:“你怎么一个人在此?许家连个护卫都不给你配吗?”

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和不悦。

沈晚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区区小事,不敢劳烦侯爷挂心。妾身只是出来采买些家用,不想惊了马,多谢侯爷相救之恩。侯爷军务繁忙,妾身不敢耽搁,就此告辞。”

说完,她转身走向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春桃,轻声问:“没事吧?”

“小、小姐,您流血了!”春桃看到她手臂上的伤惊呼。

“皮外伤,不碍事。回去吧。”沈晚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她甚至没有再看谢临川一眼,扶着春桃,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谢临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临川几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脆弱、或者残留的情意。

可是没有。

她的脸苍白,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惊吓,但眼神平静无波,看向他时,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堵墙。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恨比怨更让他心头发堵,烦躁不已。

“你的手受伤了,需要处理。”

他尽量让语气平缓下来,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跟我回府,让府医看看。”

“不必了。”沈晚拒绝得干脆利落,“小伤而已,不敢叨扰侯府。家中备有伤药,回去自行处理即可。”

“沈晚!”谢临川终于压抑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喝出声,一把抓住了她未受伤的那只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手腕纤细,骨头硌人,比他记忆中更加单薄。

他心头蓦地一刺,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依旧牢牢钳制着,“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沈晚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终于抬起眼,正视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浸了寒潭的水:“侯爷,请自重。妾身已嫁作人妇,当街拉拉扯扯,于侯爷清誉有损。”

人妇二字,像两根针,狠狠扎进谢临川耳中。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神里的疏离和抗拒。

五年前大雪中她绝望的眼神,五年间他想象中的她的憔悴悔恨,与眼前这张沉静的面孔重叠、撕裂,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和被挑衅的怒意席卷了他。

“嫁作人妇?”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意。

“沈晚,你以为嫁了人,就能抹掉过去的一切?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五年,你以为我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在滇南过得什么日子,需要我提醒你吗?清贫困苦,操持家务,伺候丈夫,照顾别人的孩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以为这些话能刺痛她,能揭开她强装的平静,看到她崩溃或者软弱的一面。

可沈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怜悯的嘲弄。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谢临川。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以为能掌控一切,包括别人的感受和人生。

“侯爷说得是。”她开口。

“滇南的日子是清贫是操劳,可那又怎样?”

她微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垂眸看了看,轻轻揉了揉,语气平淡:

“至少,那里没有大雪天紧闭的朱门,没有猜忌怀疑的眼神,没有将人如物件般随意丢弃的恩典。许家虽不显赫,但许文松待我以礼,许嘉视我为母,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虽平淡,却也心安。”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谢临川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道:“这五年,我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缝补浆洗,学会了辨识草药,学会了在逆境里,靠自己的一双手活下去。我不再是侯府里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沈晚。我是许沈氏,是许嘉的母亲。这样的日子,或许在侯爷眼里不值一提,但于我而言,踏实,自在。”

“所以,”她顿了顿,看着谢临川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侯爷,我不后悔离开京城,不后悔去滇南,也不后悔嫁人。”

不后悔。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谢临川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瞬间冻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晚,胸口剧烈起伏,抓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洞悉一切的黑眸里,出现近乎碎裂的震愕,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说什么?

她不后悔?

不后悔离开他?不后悔嫁给那个庸碌无能的许文松?不后悔去过那清贫操劳被他视为折磨和惩罚的五年?

她怎么能?怎么敢?!

他以为她会委屈,会怨恨,会不甘,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留恋。

他甚至已经想好,只要她流露出一点点悔意,一点点对他旧情的眷念,他就可以原谅她,可以施舍给她一个留在身边的机会。

他以为这五年是算是对她的惩罚,也是对她的磨砺,终会让她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归宿。

可她现在,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她不后悔。

那他这五年的等待算什么?他处心积虑将她逼回京城算什么?他此刻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混合着某种陌生的恐慌,攫住了谢临川的心脏。

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再次抓住她,想质问她,想撕破她这副该死的平静面具。

“晚晚!”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焦急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声插了进来。

许文松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跑了过来,额上还带着汗。

他显然是从衙门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看到沈晚手臂带伤发髻散乱的样子,又看到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的谢临川。

许文松吓得腿一软,但还是强撑着上前,一把将沈晚拉到自己身后,对着谢临川深深一揖,声音发颤:“下、下官许文松,参见侯爷!多谢侯爷援手,救了下官内子!内子无知,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将沈晚护在身后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

谢临川的目光,从沈晚脸上移到许文松身上。

这个年近四旬,相貌平平气质儒弱的中年男子,就是她口中待她以礼的丈夫?就是她不后悔嫁的人?

看着许文松那副惶恐畏缩,却又强作镇定护着沈晚的模样,谢临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就是这个男人,这个在他眼里卑微如尘蝼蚁般的男人,占据了沈晚妻子的名分,享受着她这几年的陪伴和照顾?

而自己,武安侯谢临川,却成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外人?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许、主、事。”谢临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许文松几乎喘不过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本侯倒要问问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自己的家眷都护不周全,让她当街遇险,你是如何为官,如何为夫的?嗯?”

“侯、侯爷息怒!是下官失职!下官一定……”许文松吓得语无伦次,腰弯得更低。

“老爷,”沈晚在许文松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今日之事是意外,与老爷无关。侯爷救命之恩,妾身与老爷都感激不尽。侯爷军务繁忙,莫要为了这点小事耽搁。妾身伤势无碍,这便与老爷回家处理。春桃,扶着我。”

她不再看谢临川,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尽快摆脱的麻烦。

她甚至微微侧身,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一个下意识带着疏离和防备的动作。

谢临川看着她被许文松和春桃扶着,慢慢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许文松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低声询问着什么,她微微摇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刺眼。

她就这么走了。

当着他的面,跟着另一个男人,回了那个他称之为家的窄小简陋的院子。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西市喧嚣的街头,站在渐渐围拢的好奇又畏惧的目光中,像个小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谢临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布满阴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沈晚,很好。

你以为说不后悔,就真的能一刀两断?

你以为嫁了人,有了所谓的家,就能彻底摆脱过去,摆脱我?

谢临川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又暗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由我来书写。

不后悔?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10

西市惊马事件后,沈晚足不出户,在家养了几天伤。

伤口不深,只是些皮肉擦伤,很快就结了痂。

许文松受了惊吓,又忧心忡忡,私下对沈晚道:“夫人,那武安侯似乎对你……”

他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措辞。

“老爷多虑了。”沈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侯爷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与侯府,早已是陌路。今日之事,纯属意外,往后我们谨慎些,避着些便是。”

许文松将信将疑,但见沈晚神色坦然,也不好再多问,只再三叮嘱她近日少出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许文松在户部的差事,开始频频出意外。

他经手的一笔账目出了纰漏,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挨上司一顿申斥;他负责核对的公文,总会被挑出些无伤大雅却烦人的小错;同僚间若有似无的排挤和疏离,也越发明显。

许文松如履薄冰,焦头烂额,短短几日,人便憔悴了许多。

沈晚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这果然是谢临川的手段。

敲山震虎,逼她就范。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安稳日子,你丈夫的前程,皆在我一念之间。我想让你好,你便能好;我想让你不好,你便寸步难行。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许文松愁眉苦脸,在书房里踱步。

“我自问兢兢业业,从无错漏,可近日…唉,定是开罪了哪位贵人而不自知。”

沈晚正在为他缝补官服上一处不起眼的脱线,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老爷行事端正,问心无愧即可。至于贵人或许只是时运不济,过了这阵子便好了。”

她声音平静,但捏着针线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临川,你便只有这些仗势欺人为难无辜的下作手段么?

又过了两日,许嘉在书院,与同窗起了争执。

起因不过是笔墨小事,对方却言辞刻薄,讥讽许嘉是边陲来的乡巴佬、靠女人才得以回京。

许嘉少年心性,气不过争执几句,推搡间,对方不慎摔倒,磕破了额头。

对方家世显赫,是某个侍郎的侄子,当即不依不饶,闹到书院,要开除许嘉。

许文松得到消息,急得团团转,四处求人疏通,却处处碰壁。

对方咬死了是许嘉先动手,品行不端,必须严惩。

书院山长也面露难色,暗示此事棘手,让许家早做打算。

沈晚坐在厅中,听着许文松唉声叹气的讲述,看着许嘉红肿着眼睛,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的模样,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掀起了波澜。

她可以忍受谢临川对她的刁难,甚至可以忍受他对许文松仕途的打压。

但她不能容忍,他将手伸向许嘉,伤害这个她视若己出,努力想要护其平安顺遂的孩子。

谢临川精准地踩中了她的底线。

“母亲,我真的没有用力推他!是他自己没站稳!”

许嘉哽咽道,少年的自尊和骄傲被践踏,让他难受极了。

沈晚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冬日湖面凝结的冰。

“母亲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嘉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退让,就能海阔天空的。”

她站起身,对许文松道:“老爷,此事我来处理。”

“夫人,你能有何办法?那可是侍郎的侄子!我们得罪不起啊!”许文松急道。

沈晚没有解释,只道:“烦请老爷,替我递张帖子到武安侯府,就说故人沈晚,求见谢小侯爷。”

许文松和许嘉都愣住了。

春桃更是惊呼:“小姐!”

沈晚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既然他步步紧逼,那便见一面吧。”

该来的,总要来。

11

武安侯府,花厅。

沈晚再次踏入这座府邸,心境已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侯府依旧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记忆中更加气派,却也更加冰冷。

引路的丫鬟小心翼翼,屏息静气,一路无人敢多言。

花厅里,谢临川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你来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早料到她会来。

沈晚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福身:“见过侯爷。”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谢临川缓缓转过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半明半暗,衬得他面容深邃,眸光沉沉。

他打量着她。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依旧素净,发髻整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手臂上的伤似乎已无大碍。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凛然的淡漠。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沈晚依言落座,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疏离。

丫鬟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凝滞,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许主事在户部的差事,似乎不太顺心?”

谢临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晚抬眸,看向他:“侯爷何必明知故问。”

谢临川动作一顿,抬眼,对上她清冷的目光。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哦?那你倒是说说,本侯明知什么,故问什么?”

“侯爷若对晚晚有何不满,大可冲着晚晚来。许文松为人老实本分,兢兢业业,并无过错。许嘉年幼,更是不懂事。侯爷何等身份,何必与他们为难?”

沈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冷静自持,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的样子,心头的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以为,经此一事,她该慌乱了,该来求他了,该露出软弱了。

可她依然是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

“冲着你去?”谢临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她,“沈晚,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让本侯‘冲着你去’?”

这话刻薄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若是五年前的沈晚,怕早已泪流满面,心痛如绞。

可如今的沈晚,只是微微牵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笑意。

“侯爷说的是,晚晚一介民妇确实没有资格。所以侯爷有何指教,不妨直言。要如何侯爷才肯高抬贵手,放过许家无辜之人?”

“无辜?”谢临川嗤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沈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晚,你当真以为,嫁给许文松,生了那个病秧子儿子,就能抹掉你沈晚的过去?就能装作与侯府,与我谢临川毫无瓜葛?”

他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而危险:“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认错,等你后悔,等你明白,离开我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不后悔?是你能靠自己一双手活下去?沈晚,谁给你的底气,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后退。

她抬起眼,迎上他逼近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侯爷在等?”她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却更显讽刺,“等一个被您亲手丢弃、逼嫁旁人、五年不闻不问的人,认错?后悔?侯爷,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谢临川被她的话噎住,胸口一阵闷痛,怒火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

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沈晚,别挑战我的耐心。我能让你回京,也能让你和你在意的一切,万劫不复。许文松的官职,许嘉的前程,甚至他们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你信不信?”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下颌生疼。

沈晚蹙了蹙眉,却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意,偏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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