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的大姑姐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眉眼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都说女儿随爹,她是随得最切的一个。模样随,脾气也随。
我初识她的时候,经常被她急吼吼的快相劲儿弄得不知所措。
我跟我嫂子性格相近。言语不多,不爱计较,能让人处且让人。相处了三十多年,我俩一直相敬如宾,从来没红过脸。
刚结婚时,我公公对我俩气不打一处来,明里就对我13岁的侄女说:“娜娜!我要把你培养成嫩姑那样的人!”
言外之意,我和嫂子太令他失望了,大有一种狗头上不了金潘多的嫌弃感。还是他的闺女风风火火地让他可心。
是嫌弃我俩性子软吗?大概是。因为我俩除了性子软,好像再没别的能让他嫌弃,首先我俩都不懒。
他没想明白,的亏我和嫂子性子软。若是倘着个性子烈的儿媳,就我公公以前动不动就吆三喝四地那个爆脾气,不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才怪。
关于他想把我侄女培养成我大姑姐的那豪言壮语,才几年的功夫,就偃旗息鼓,就此打住了。
因为我大姑姐渐渐活成了让他失望的样子。
而我和嫂子,性格使然,贤惠且宽厚。日子一家比一家过得顺心,舒心。
有这样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真的是有一定的道理。
与大姑姐曾经相处的过往,虽是小事,却能窥见她命运中的性格使然。
我刚订亲时,来帮婆家收小麦。以前都是人工用镰刀割,又累又脏。收工回来,狼狈不堪,得洗澡。以前没有洗澡间,就简单端一盘温水,冲冲而已。
那天,我婆婆,我大姑姐,我。我们三人来到还没住人的新房子院里,准备洗澡。我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自然害羞,不想在婆婆和大姑家眼前脱光衣服让她们看,就磨磨蹭蹭。
我大姑姐一个不耐烦,大声说道:“不快脱了洗嘛!磨磨蹭蹭的!”
以前不好意思怼她。遇到现在,她不敢。
婆婆邻居有个女孩叫鲁叶。比我小不了几岁,一来二往跟我熟了,买了一块红色布料让我给她做一套衣服。
她与她哥是换亲,哥哥先结婚。她哥的结婚西服也是我做的。她哥结婚后没几天,她来拿布料。说她买了一身衣服,不做了。
我赶紧把布料拿给她。
大姑姐说:她咋不做了?
我说:她说买了一套。
大姑姐说不信,非要拉我去她家看看。
我是被大姑家硬拽着去鲁叶家的。姐姐说:“鲁叶,你不是买了结婚衣服吗?我看看。”
鲁叶涨红了脸,很是窘迫。她磨磨蹭蹭,不想去打开那个箱子。
我拉了姐姐一把,让她不要这样。因为一进门时,我看到鲁叶哥哥穿着我给他做的那套西装,裤子居然有点儿短。
再一看,原来她哥把裤子提得老高。扎到腰向上好多。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鲁叶为何不做衣服了,她怕我给她做得不合适。
鲁叶是个善良的人,她就撒谎说买了新的,不做了。其实她没买。自然在姐姐逼迫下拿不出她的新衣服。
我拦住咄咄逼人的姐姐,拖着她离开了鲁叶家。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让老老实实的鲁叶下不来台。
那个箱子,鲁叶终究没有打开,因为里面根本就没有。
而我大姑姐,在我拉她回家的路上,还在振振有词:“她撒谎!我就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我和鲁叶,在往后的那几年,相处得一直很好。我生大女儿时,还送给我一块漂亮的小花布。
我比大姑姐先定亲。她25岁时,经人介绍青岛有个小伙子看上了她。随父母一起来到了婆婆家。
前面说过,我大姑姐很漂亮。那小伙,忘了是眼睛有点缺陷,还是腿脚有点小毛病,但是人很好,说话彬彬有礼。
那天我们三个一起,我听到那小伙对姐说:“等以后你弟弟结婚,让他俩去青岛住几天玩玩。”
我大姑姐不屑地说:“还去青岛!就你家住的那个房子,跟个鸽子窝似的,去了怎么住得开!”
一句话,噎地那小伙没了下文。
婚后半年,姐来我家。
一次从厕所出来,她没好气地冲我发话。一脸的不耐烦:“怎么还哆嗦!”哦,她是看到了纸篓里的我刚换下来的卫生巾。
我说:“我和你弟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她这是毫不客气地催生啊。
我心里不舒服,却也没说啥。
(5)
以前家里种地多,我们三家有二十多亩地。公公是个急脾气的,地里的活是万万不能落在别人后面的。老公和哥哥都上班,嫂子身材矮小,没力气,秋收时,三小撅才能抛倒一颗玉米秸。
而我公公,还是给嫂子准备了一张小撅,让她和我们一字排开杀玉米秸。当然,他也把大姑姐两口子也叫了来,帮着一块儿秋收。
大姑姐边干边嘟囔:“俺在家从来没杀过玉米秸!到嫩家来,还得给嫩杀玉米秸!”
人是公公叫来的,她帮的不光是我们,还有公公,以及体弱的哥嫂。
我一本正经地跟大姑姐说:“姐,我也不想干。但是俺家的玉米都是我杀,我怕累着嫩兄弟。要不等嫩兄弟下班后,留着让他来杀?”
姐瞬间就没话了。
(6)
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还没开始普及的时候,过日子的公公不舍的用。
村后河北有二亩地,挺远的。我让公公用联合收割机收了来家,又快又好。他不舍的,要自己收。
我说:“爹,你不舍得,我给你出钱行不行?不就一百多块钱嘛!一下子就弄来家了。自己收,还得掰玉米,扔地里再拉出来,再抛玉米秸,多累啊!”
婆婆听了挺感动。她说:“花你的钱也是钱,我也不舍的。咱还是自己掰吧!”
那就没法了。
那天我们三人黑乎乎的就去地里了,二亩地,很快就掰完了。由于离村远,公公不放心把玉米放在地里,而老公那天公司有事走不开。公公又想到了大姑姐的对象。
那天正好我们一家人要去别村参加二姑家小孙子的百岁宴,大姑姐也去。公公对我说:“给你姐打电话。让她两口子早点来家,先帮咱把玉米拉回去,就没心事了。”
我回家,给大姑姐打了电话。我说:“姐,咱爹的玉米掰完了。你弟弟厂里有事走不开。咱爹说让你俩早点来家,帮他拉回来,咱再一块儿去二姑家喝酒。”
话音刚落,大姑姐的嘟囔声就灌满了我的耳朵。她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也没往心里去。
等她来到我家,两口子开着拖拉机嘟嘟嘟到了地里,公婆婆早就等在那儿了。我也赶紧骑摩托车跟随其后。
一到地里,大姑姐就好一顿嘟囔。说:“这地,嫩能种就种,不能种就拉到!别有事就给俺打电话!”
婆婆气的脸都白了。本来就累。我们连早饭没吃,被大姑姐一顿噎。
婆婆说:“你还是亲闺女!都不如个儿媳妇!人家丽她妈都要给我出钱用联合收割机,天还没亮就来帮我掰玉米……你倒好!就让你帮着拉个玉米,挨你一顿狗屁呲!!”
等等。等等。
大姑姐小时候得过痢疾,差点没了小命。家里就这一个女孩,自然视若掌上明珠。她结婚后,因为没啥挣钱门路,就想也学着婆婆喂鸡,婆婆说:“你那么能睡觉,能半夜起来喂鸡?”她还想生豆芽菜,也被婆婆说她吃不了那个苦被阻拦了。
我就不明白了。
我有一次在街上,唯一的一次被邻居硬拉着打了一把牌,被婆婆撞见。她的脸拉得老长,把孩子往我腿上一墩,楞不征吓了我一跳。她大声说了句啥,我耳朵嗡嗡的,竞然没听见。
还有,我昨天问她:”娘,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若是我有这么多布料。晚上不睡觉也得把它做出来?”
婆婆说,她记得。
这句话成了我多年的心结。
我活到五十多岁,才渐渐地,渐渐地找回了自己。
也做回了自己。
而我的大姑姐,早已没了年轻时候的凌厉,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谦卑,说话也没了训斥人的口气。
但是她糟糕透顶的生活状态,确实谁也无法改变的。遇事爱钻牛角尖,深受其痛,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作为弟妹,每次看到她,心里又总是不忍。她慢慢就成了我们不愿提及也爱莫能助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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