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陆隋扬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叫陈暖知,没错吧”,差点没把我当场问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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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努力装镇定,刚想顺着这个名字点头,下一秒,他已经半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气慢悠悠的:“奇怪,我怎么记得陈暖知今天上午还在训练场站军姿,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打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碰上行家了。

“学长,我——”

“替室友来顶会?”他把我后半句都替我说了,眼神没什么火气,反倒有点看热闹似的,“胆子不小。督查部的例会都敢混。”

被人拆穿到这份上,再硬撑就太难看了。我索性认了,站直了点,老老实实开口:“是我不对。她身体确实不舒服,不是故意逃会。要扣分还是记名,学长您按规矩来。”

陆隋扬看了我两秒,忽然问:“你哪个中队的?”

我报了编号。

“叫什么?”

“许楹夏。”

听见这三个字,他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立刻说。我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谁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扔下一句:“跟上。”

我愣了愣:“啊?”

“不是认错态度挺好?”他头也没回,“那就去办公室把情况说清楚。省得回头别人一查,陈暖知和你一起挨处分。”

我只好跟上。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位“活阎王”果然名不虚传,表面上看着还算讲理,骨子里半点不含糊。可真进了办公室,他却没像我想的那样上纲上线,反而把值班登记本往桌上一推,抬了抬下巴:“自己写。事由写清楚,末尾加一句,自愿承担责任。”

我拿着笔,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写了。

写到“因室友生理期不适,无法到场”时,他忽然开口:“你和陈暖知关系很好?”

“一个宿舍的,平时她也挺照顾我。”

“所以你就替她来顶包。”

我嗯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天花板上的风扇在转,嗡嗡的。过了会儿,他拿过登记本看了一眼,语气还是淡的:“这次算说明情况,不算顶替出勤。下不为例。”

我抬头看他,多少有点意外:“就这样?”

陆隋扬似乎被我这话逗笑了,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不然呢?真把你们新生一个个都当犯人审?”

我一时没接上话。

主要是陈暖知这人平时回宿舍描述得太邪乎,什么眼神一扫能让人腿软,什么一句话能把人训哭,弄得我对他天然带着点敬畏。现在真正接触下来,确实冷是冷了点,但也没传说里那么不近人情。

正想着,他忽然又问:“许楹夏,这名字我好像听过。你父亲以前是不是在广府市局?”

这回轮到我怔住了。

“您认识我爸?”

他神情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算认识。以前在部里交流学习时,听过他的案子,也看过表彰资料。许成岳,缉毒线上的硬骨头。”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角的纸页轻轻翻动。我喉咙莫名一紧,半天才低声说:“嗯,是我爸。”

陆隋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登记本收好,淡声道:“回去吧。还有,替人出头可以,前提是别把自己搭进去。规矩不是摆设。”

“知道了,学长。”

我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刚才……谢谢你。”

他低头整理材料,听见我道谢,也没抬眼,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回宿舍后,陈暖知抱着热水袋缩在床上,一见我就差点给我跪了:“祖宗,你没被抓典型吧?”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等等等等,你是说,带你去会议室、还替你解围、最后只让你写个情况说明的人——是陆隋扬本人?!”

“对啊。”

“……完了。”她一脸恍惚,“活阎王今天是被魂穿了吗?”

蒋思思从上铺探出头,笑得直拍床板:“我早说了,传言不可信。说不定人家学长就是看我们夏夏长得好看,才网开一面呢?”

“滚。”我把毛巾扔过去,“别乱说。”

结果这话没过两天,就有点打脸了。

因为我发现,陆隋扬这人,确实有点邪门。

第一次是早操结束,我刚跑完全程,腿酸得不行,站在操场边拉伸,他从主席台那侧路过,顺手丢给我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语气平平:“你左腿发力不对,继续这么跑,膝盖迟早出问题。”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次是射击课前,教官临时抽问枪械结构,我站得靠后,本来以为安全,谁知道教官偏偏点了我。正卡壳的时候,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很低的提醒声,准确得像答案自己飞进了耳朵里。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陆隋扬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好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第三次更离谱。

那天晚训结束得晚,我从食堂打包了份面回宿舍,路过器械场时,看见两个外校来蹭场子的男生站在围栏外冲我们吹口哨,嘴里不干不净的。我脾气本来就算不上多好,正想过去理论,下一秒,陆隋扬直接从暗处走出来,连废话都没有,只冷着脸亮了证件:“哪所学校的?名字报一下。”

那两个男生立马蔫了,连声道歉,灰溜溜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人虽然总一脸“别烦我”,但真碰上事,他比谁都稳。

渐渐地,我和陆隋扬在校园里碰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当然,不是那种偶像剧式的“命运安排”,主要是督查部查勤查得勤,而我又总能因为各种原因被撞上。不是训练后留下加练,就是帮同学搬器材,再不然就是图书馆闭馆前最后一个被赶出来。

有一次他在楼下值夜岗,远远看见我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刑法教材往宿舍走,眉头一皱:“你们新生都喜欢把自己当牲口使?”

我说:“下周有小测。”

他说:“那也不用今晚把自己学死。”

说完,伸手就把我怀里那摞书接过去一半。

我下意识想抢回来:“不用,我自己能拿——”

“许楹夏。”他垂眼看我,声线压低,“你是不是对‘拒绝帮助’这四个字有执念?”

我被问得一噎。

后来一路走到宿舍楼下,他把书递还给我,突然又来一句:“你挺像你爸。”

我抱着书愣住。

“什么意思?”

“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比一般人能扛。”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有点发酸。

其实进校这一个月,我不是没累过。相反,累得快散架的时候太多了。站军姿站到腰发麻,越野跑跑到胃里翻江倒海,擒拿训练手臂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夜里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可每次跟家里打电话,我都只会说一句“挺好的”。一来不想让妈妈担心,二来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娇气。

我总觉得,既然这是自己选的路,就该咬着牙走稳。

可陆隋扬那句“比一般人能扛”,像是一下子把我那些没说出口的疲惫都给点破了。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爸比我厉害多了。”

“那不一样。”他说,“他是他,你是你。没人规定你必须活成他的复刻版。”

我抬眼看他。

秋夜的路灯很亮,把他肩上的肩章照得发白。他站在那里,神情依旧冷淡,可那句不轻不重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稳稳落进了我心里。

那天之后,我对陆隋扬的印象彻底变了。

不是传闻里的活阎王,也不只是一个优秀得让人仰望的学长。他更像一把收得很好的刀,平时冷,关键时候却锋利又可靠。

而另一边,林斯聿这个名字,在我的生活里已经淡得快没影了。

说实话,刚来北京那会儿,偶尔夜深人静,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起过他。毕竟十六年的陪伴不可能像按开关一样,说断就断。只是每次想到最后,脑海里浮出来的都不是小时候他替我打架、给我买糖的样子,而是他站在别人那边,一遍遍质问我、贬低我、觉得我一定离不开他的嘴脸。

想到这些,心就会慢慢冷下去。

有些人不是一下子就不喜欢了,是失望攒够了,回头再看,才发现原来喜欢也会有保质期。

国庆前一周,学校难得放了半天假。宿舍几个人约着去超市采购,我嫌人多,打算晚点再去,结果刚走到校门口,就被值班保安叫住了。

“许楹夏?外面有人找。”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林斯聿就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身边还放着个行李箱,一看就是刚到北京不久。跟我上次在视频里见到的样子比,他瘦了不少,脸上那种一贯的意气风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疲惫。

看到我,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夏夏。”

我脚步顿住,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烦。

真的烦。

“你来干什么?”

他像是没听出我的冷淡,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栏杆看我:“我来找你。之前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我没动,只淡淡问:“说清楚什么?说你怎么为了给沈柠出气,改了我志愿?还是说你怎么一边跟我约好未来,一边拿我当哄别人开心的工具?”

林斯聿脸色白了白:“不是那样。夏夏,我承认一开始是我犯浑,可后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沈柠发的那些照片、那些消息,我都不知情,我——”

“知不知情,有区别吗?”我打断他,“林斯聿,是你给了她越界的底气。也是你一次次让我明白,在你眼里,我的感受永远排在别人后面。”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少新生和家长都在看我们。我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压低声音说:“你回去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我转身要走,他却突然急了,隔着栏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夏夏,你别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他话音还没落,另一只手已经横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一抬头,正对上陆隋扬冷淡的侧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松手。”

林斯聿显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皱起眉:“你谁啊?”

“她学长。”陆隋扬说,“也是你现在最不该碰的人。”

这句“最不该碰的人”说得实在太硬,周围空气都像凝了一下。

林斯聿的脸色难看得厉害,视线在我和陆隋扬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我身上,声音发紧:“许楹夏,所以你非要来北京,就是因为他?”

我差点被他这逻辑气笑了。

“你有病吧?”我是真的没忍住,“我来北京是因为这是我的学校,是我的路,跟任何男人都没关系。别把谁都想得跟你一样,离了感情就不会活了。”

林斯聿整个人僵住。

那一刻,我清楚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可我没有半点心软。

很多话,如果是在两个月前听到,我可能会难受,会委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可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终于知道,一个人真正站稳以后,是没空反复回头的。

陆隋扬松开林斯聿,侧头问我:“要不要我叫保卫科的人过来?”

我摇头:“不用。”

然后我看向林斯聿,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学校找我,也别再打听我的消息。你要是还念着小时候那点情分,就到此为止,给彼此留点体面。”

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可惜,已经晚了。

那天之后,林斯聿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后来还是叶清月告诉我,他真的退学去复读了,像是疯了一样,铁了心要考北京。林叔叔被他气得够呛,家里鸡飞狗跳了好一阵。沈柠那边更别提,听说两人闹得很难看,她哥哥还专门回来收拾烂摊子。

我听完只“哦”了一声,接着低头背我的条令条例。

叶清月在电话那头啧啧感叹:“姐妹,你现在真的有点超脱红尘那味儿了。”

“不是超脱。”我笑了笑,“是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

因为警校的日子太满了,满得根本容不下这些陈年烂账。

晨跑、队列、体能、理论课、案例分析、夜训、内务检查……每天睁眼就是往前冲,连发呆都显得奢侈。我开始越来越习惯这里的节奏,习惯作训服上的汗味,习惯哨声一响就条件反射地站直,也习惯在摔倒之后拍拍灰继续往前跑。

我甚至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年爸爸会那么热爱这份职业。

不是因为它不苦,恰恰是因为它太苦了,所以每一分坚持都显得有重量。

大一下学期期中,我们学院组织了一次模拟实战考核。项目很多,最后一项是夜间追踪。我们组在城郊训练基地折腾到快凌晨,我体力见底,腿上还蹭破了一大片,咬着牙跟到最后。结束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陆隋扬那天是评估组成员,站在不远处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这回右腿发力倒是纠正了。”

我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喘着气笑:“学长,你怎么老盯着我腿看,怪吓人的。”

他难得被我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声音很低:“还有力气开玩笑,说明问题不大。”

夜风吹过训练场,天边隐约有星星。我坐在地上,他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可气氛一点也不尴尬。

过了会儿,我忽然问:“学长,你为什么会来读警校?”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家里有人穿这身衣服,从小看着长大,也就顺着走过来了。”

“那你后悔过吗?”

“没有。”他说,“累归累,但值。”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小小的警号,忽然也笑了:“我也是。”

他垂眼看我,目光很深,过了会儿才说:“许楹夏,你以后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这句话不算什么山盟海誓,可落进我耳朵里,比任何轻飘飘的情话都重。

也是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真正让人心动的,从来不是谁说会陪你一辈子,而是你狼狈、倔强、跌跌撞撞往前走的时候,有个人站在旁边,看得见你的筋骨,也尊重你的方向。

后来我和陆隋扬慢慢熟起来了。

还是不算特别亲密,毕竟他那人天生话少,连关心都带着一股训人的味儿。比如我熬夜写材料,他会把咖啡放我桌上,然后皱着眉说一句“再有下次直接猝死算了”;比如我训练受伤,他会把药膏扔给我,顺带嫌弃一句“逞强也要有点技术含量”;再比如我考试周压力大,他能在图书馆门口把我拦住,面无表情地塞来一块巧克力,“低血糖,别晕这儿,影响校容。”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声不响的在意,最磨人。

大二那年冬天,广府下了罕见的大雪。妈妈打视频给我看家门口积起的薄雪,顺嘴提了一句:“对了,前两天林家阿姨碰见我,还问你寒假回不回去。”

我切菜的手顿了顿:“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训练忙,回去看情况。”妈妈看了我一眼,声音温温的,“夏夏,人总要往前看的。阿姨不是劝你回头,是想告诉你,别因为过去那点不舒服,就把自己困住了。”

我笑了笑:“妈,我真没困着。”

这不是安慰她,也不是嘴硬。

我是真的没困着。

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开始准备参加校里的专项选拔,忙得连睡觉都能秒睡。偶尔再听到林斯聿的消息,也只像听到某个老同学的近况。知道他复读成绩不错,知道他后来还是考到了北京,知道他来过我们学校附近几次,却始终没再真正打扰我。

有时候想想,命运也挺会开玩笑。

当初他拼命想把我拴在原地,最后却是他自己一路追着来了北京。可惜,人和人之间最难追回的,从来不是距离,是时机。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开了。

大三开学那天,学院礼堂放了一部纪实短片,讲的是几位因公牺牲的前辈。灯光熄灭的黑暗里,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警服、警徽、遗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出门前回头冲我笑的那一眼。

那天散场后,我一个人在礼堂外站了很久。

陆隋扬找到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瓶热豆浆。他没问我为什么站着,只把其中一瓶递过来,陪我一起看操场那边昏黄的灯。

我捧着豆浆,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来这儿,是为了完成我爸没走完的路。可现在好像不是了。”

“嗯。”他偏头看我,“那现在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

“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

为了有一天,别人提起许楹夏,不会只说“她是谁谁谁的女儿”,而是会说,“她就是许楹夏”。

风很轻,豆浆很热,夜色也很静。

陆隋扬看着我,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这才对。”

后来再往后的事,其实也没那么戏剧化。

没有谁突然回头痛哭流涕,也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轰轰烈烈。生活还是照常往前走,只是我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比从前更坚定,也更清醒了。

至于林斯聿,我们在北京确实又见过一次。

那是毕业前的一个交流活动,几个学校联办,他站在人群对面,穿着便装,已经褪去了很多少年气。四目相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也只是冲我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各自转身,继续往前。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所谓放下,不是提起名字时毫无波澜,而是你终于能承认,那段过去确实存在过,也确实伤过你,但它已经决定不了你是谁。

而我是谁,早就不需要谁来定义了。

我只知道,很多年前有人擅自改了我的志愿,以为那是给我一个教训;可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最后真正被改写的,不是我的人生方向,而是我看人的眼光、看自己的方式,还有我走向未来时那份再也不会轻易交出去的底气。

警徽戴在胸前的那一天,阳光正好。

我站在队列里,肩背挺直,掌心微热。

恍惚间,我像又看见了广府那个闷热的夏天,看见少女时代那个站在电脑前迟疑、犹豫、想为喜欢的人退一步的自己。

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头告诉她——

别怕。

你失去的,从来就不是对的人。

你真正得到的,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