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晨光有些刺眼。
“伟祺,”她的声音带着久违的甜腻,像七年前我们刚恋爱时那样,“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惊喜,向我求婚吗?”
“咱们去民政局复婚吧。”
风把我手里的文件袋吹得哗哗响。
身旁的林总扶了扶眼镜,安静地等着。
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你搞错了。”
“今天我结婚。”
“没空。”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很脆。
像我们结婚那天,她失手打碎的那只玻璃杯。
01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的前一晚,胡晓琳说学校要赶一批学生作品。
她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可能要弄到很晚,”她背对着我吹头发,“你先睡吧。”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
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其实我知道她在撒谎。
上周她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是她和袁高寒的聊天界面。我只瞥见最后一句:“回国的事,见面再说。”
袁高寒。
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婚姻的第七个年头。
夜里两点,客厅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我闭着眼,听见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客房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
胡晓琳睡到中午才起,眼睛有些肿。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问。
“一点多吧,”她避开我的视线,“怕吵醒你,就睡客房了。”
我没再问。
下午她说要整理储物间,把一些旧东西处理掉。我跟进去帮忙,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底下,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画框。
“这是什么?”
胡晓琳正在整理旧书,闻声回头。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幅画用旧报纸包着,报纸是七年前的。我小心地拆开,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画上是二十岁出头的胡晓琳。
她穿着白裙子,坐在画室的窗边,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画技说不上多精湛,但笔触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腻。
右下角有签名:高寒,2012.5。
还有一行小字:给我的晓琳。
胡晓琳一把夺过画框。
“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她的声音有点抖,“翻出来干什么。”
“保存得挺好。”我说。
画纸已经泛黄,但没有任何折痕或污渍。画框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连指纹都没有。
“我就是忘了扔。”
她抱着画框往外走,脚步有些匆忙。
我蹲在原地,看着纸箱里其他杂物——几本旧教材,一些褪色的贺卡,我们婚礼的请柬复印件。
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素描本。
我翻开第一页。
还是胡晓琳。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整整一本,全是她。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淡淡地写着:“要是能一直画你就好了。”
本子里夹着一张拍立得。
年轻的袁高寒搂着胡晓琳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大学的美术楼,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照片背面有字:“永远在一起。2013.6”
胡晓琳冲回储物间时,我正看着那张照片。
“宋伟祺!”她一把抢过素描本,“你翻我东西?”
“箱子是你让我整理的。”
“那你也该问我一声!”
她的脸涨红了,死死抱着那本素描本,像护着什么珍宝。
我们结婚七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哪怕是我们最穷的那年,她生日我只买得起一个小蛋糕,她也只是笑着说“挺好的”。
现在她瞪着我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
“不就是几幅画吗?谁还没点过去?”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储物间很小,堆满杂物,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所以昨晚,”我说,“你是去见袁高寒了?”
胡晓琳的表情僵住了。
02
她沉默了很久。
储物间的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谁家的锅烧干了,传来一股焦味。
“他回国了,”胡晓琳终于开口,“就是见个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
“你现在就不怕我多想了?”
她把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宋伟祺,我们结婚七年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七年,我跟你过日子,做饭洗衣,照顾你爸妈。去年你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医院陪护。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
“那你就该明白,我跟袁高寒早就结束了。他现在就是个老朋友,回国了,见个面,怎么了?”
“不怎么。”我说,“但你为什么要撒谎?”
胡晓琳别过脸去。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三十三岁,教了十年美术,她的手因为常年捏粉笔,指节有些粗大。
我的妻子。
“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没必要说。说了你又要不高兴,又要冷战好几天。我累了,宋伟祺。”
“你以为我高兴吗?”
她转回头来,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把记忆都删了?宋伟祺,我是个人,我有过去。袁高寒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这有错吗?”
“你爱过他,”我说,“那你爱我吗?”
问题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胡晓琳也愣住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说过“爱”这个字。相亲认识,相处半年,觉得合适,就领证了。婚礼上司仪让她说点什么,她只说“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这些年,我们也确实在好好过日子。
她没再回答我的问题,抱着素描本和画框走了出去。
我听见她把东西锁进了书房抽屉的声音。
咔嗒。
很轻的一声。
晚上她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们坐在餐桌两头,默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播着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他画廊遇到点困难,”胡晓琳突然说,“资金链断了。”
我没接话。
“挺难的,”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当年他为了开画廊,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现在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想帮他?”
她抬起头看我。
“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他很有才华,真的。那时候老师都说,他是我们系最有灵气的一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我很久没在她眼睛里见过了。
“所以呢?”我问,“我们能做什么?”
胡晓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配合默契,像过去的几千个夜晚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临睡前,她背对着我说:“伟祺,我就是心里有根刺。”
“什么刺?”
“你不懂。”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哪条路?”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我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03
袁高寒的电话是一周后打来的。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项目的收尾。手机震了一下,是胡晓琳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学校有事。”
我回了句“好”,继续写代码。
九点多下班,地铁上人不多。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胡晓琳的微信步数。
两万三千步。
她一个美术老师,在学校能走这么多路?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
客厅的灯黑着,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推开卧室门,胡晓琳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迅速按灭了屏幕。
“回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吃过了吗?”
“吃了。”
我脱下外套,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是更浓烈、更成熟的味道,带着一点檀木的基调。
“学校什么事,忙到这么晚?”我问。
“评职称的材料,”她翻身下床,“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了。
她颈侧有一个很淡的红色印记。
像是谁不小心蹭上去的颜料,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胡晓琳热了牛奶端过来,坐在床沿看着我喝。
“伟祺,”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朋友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需要一笔钱周转,你会借吗?”
“看是什么朋友。”
“很好的朋友。曾经对你很重要的人。”
我放下杯子。
“袁高寒要借多少?”
“你怎么……”
“你最近提他的频率太高了。”我说,“而且,一个画廊老板,资金链断裂,除了借钱,还能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五十万。”
“我们哪有五十万?”
“有的,”她抬起头,“我们存的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还有,我那套婚前的小公寓,可以抵押……”
“胡晓琳。”
我叫她的全名。
她抖了一下。
“那是我们攒了七年,准备换房子的钱。”我说,“还有你那套公寓,是你爸妈给你的嫁妆。”
“我知道,可是……”她的眼泪掉下来,“他现在真的很难。画廊要是倒闭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伟祺,你就当是帮帮我,行吗?”
“帮你?”
“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她哭着说,“当年是我提的分手,因为他要去法国深造,我等不起。现在他这样,我总觉得……总觉得我有责任。”
我看着她哭。
结婚七年,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我爸做手术,第二次是她妈生病,第三次是我们差点买的那套房子被人截胡。
这是第四次。
为了另一个男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胡晓琳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04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的压抑的哭声,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
这些年,我们一直说要换个大点的房子,要个孩子。
但现在,孩子还没影,房子里的两个人,已经快成陌生人了。
第二天是周六,胡晓琳一早就出去了。
我没问她去哪。
中午她回来时,眼睛还是肿的,但情绪平静了很多。她做了午饭,吃饭时对我说:“伟祺,我想了个办法。”
我没吭声。
“我们可以……假离婚。”
筷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假离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把财产分割一下,我那部分,借给高寒周转。等他的画廊缓过来了,钱还给我,我们就复婚。”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疯了。”
“我没疯,”她说,“这是唯一能帮他又不伤害我们的办法。伟祺,我保证,只要三个月。最多半年,我们就复婚。”
“如果我不答应呢?”
胡晓琳放下碗筷。
“那我会一直想着这件事,想着他因为我见死不救而破产。我们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她说“也就这样了”的时候,语气很淡。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逼我?”
“我没有逼你,”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是在求你。伟祺,帮我这一次,过了这个坎,我保证,以后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的手很凉。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小小的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你就这么在意他?”我问。
胡晓琳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意的是过去的我自己,”她说,“那个为了现实放弃爱情的自己。伟祺,你不是一直问我心里那根刺是什么吗?这就是。”
“这根刺,非得用离婚来拔?”
“这是最快的办法。”
“哪怕会伤到我?”
她沉默了。
良久,她松开我的手,轻声说:“对不起。”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江边。
结婚前,我们常来这里散步。她总说喜欢看江上的船,看它们慢悠悠地来,慢悠悠地去,好像永远不着急。
现在江面上空荡荡的。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
手机响了。
是胡晓琳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伟祺,我知道我自私。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求你。”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第一次来我家,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我们领证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弯弯;我爸住院时,她趴在病床边睡着,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七年。
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张图片。她做的离婚协议草案,财产分割那一条,她只要了那套小公寓和二十万存款。
“剩下的都留给你,”她附言,“我只要这些就够了。”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
鸣笛声很长,很沉。
我打字回复:“好。”
05
签协议那天,是个阴天。
胡晓琳特意请了假,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律师是她找的,姓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两位确定考虑清楚了?”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虽然说是‘假离婚’,但从法律上讲,这就是真离婚。财产分割一旦生效,后续如果有什么纠纷……”
“我们清楚。”胡晓琳打断他。
她接过协议,看得很仔细,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笔迹流畅,没有犹豫。
轮到我的时候,我握笔的手有点抖。
“伟祺。”胡晓琳轻声叫我。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相信我,”她说,“很快的。”
我签了字。
从律所出来,天下起了小雨。胡晓琳说要去学校一趟,匆匆打了辆车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不知不觉进了一家咖啡馆。
点单的时候才发现,拿的是装离婚协议的文件袋。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痕迹。服务生端来咖啡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文件袋。
协议书散落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慌忙蹲下去捡。
“没事。”
我伸手去接,却看见另一只手先一步捡起了最后一页。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林总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页纸,眉头微皱。
“宋工?”
“林总。”我有点尴尬,“这么巧。”
林文,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四十二岁,离异,自己经营一家科技公司。合作两年,她以严谨和务实著称。
“来附近办点事,”她把那页纸递还给我,目光在“离婚协议”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下雨了,进来躲躲。”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气氛有点沉默。
“个人隐私,抱歉。”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
林文搅了搅咖啡。
“宋工,按理说我不该多嘴,”她顿了顿,“但合作这么久,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有句话,就当是朋友提醒吧。”
“任何涉及重大财产的分离,”她说,“都要留好所有凭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最好都公证一下。”
“我们是假离婚。”
林文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自嘲。
“我前夫当年也说,只是暂时分开冷静一下。”
她没再说下去。
咖啡凉了。
雨停了之后,林文先走了。我坐在原地,把她的话反复想了几遍。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我们的共同账户。
余额正常。
我又查了胡晓琳的信用卡账单。
最近一个月,有几笔大额消费,都是在高端餐厅和酒店。其中一笔,是三天前,在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
两个人,消费两千八。
我截了图。
又翻出胡晓琳的微信,把我们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昨晚的对话上。
她问:“协议签完,我们就去办手续吗?”
我说:“嗯。”
她说:“委屈你了。等我。”
等我。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眼睛里。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橱窗里的蛋糕笑。
我也曾想过,和胡晓琳有个孩子。
如果是女儿,最好像她。
现在,这个念头像被雨淋湿的纸,一点点糊掉了。
06
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从民政局出来时,胡晓琳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接下来就是等高寒那边好转了。”
她把离婚证小心地收进包里,然后抬头看我。
“伟祺,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联系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免得节外生枝,”她的眼神有些躲闪,“高寒那边,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们还有牵扯。等事情解决了,我第一时间找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抱我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三是我生日。往年你都记得的。”
“今年……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生日那天,你给我个惊喜吧。”她说,“像以前那样,向我求婚。然后我们就来这儿,把复婚手续办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周末的聚餐。
“你就这么确定,三个月能解决?”我问。
胡晓琳的笑容淡了点。
“能的,”她说,“高寒说了,有个大客户在谈,只要资金到位,马上就能起死回生。”
她看了眼手表。
“我得走了,约了高寒谈转账的事。”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了驾驶座上的袁高寒。
他戴着墨镜,侧脸轮廓清晰。隔着一条马路,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响了,是林总发来的微信:“宋工,项目有个紧急情况,方便电话吗?”
我拨了过去。
林文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合作的那个政府项目,需要成立一个专项公司来承接。对方要求,公司法人必须是已婚状态,而且最好夫妻都是行业内的人。”
我皱起眉。
“说是为了稳定性和信任度,”林文说,“我打听过了,确实是他们的内部规定。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如果因为这个卡住,损失会很大。”
“你公司那么多人……”
“合适的只有你,”林文打断我,“技术背景,懂业务,而且合作两年,我信得过你。”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荒唐,”林文叹了口气,“我也刚离婚,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生意就是生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详细的协议,纯粹是商业互信婚姻,项目结束就解除。”
“我需要考虑。”
“当然,”林文说,“不过要快,下周三之前必须定下来。”
下周三。
胡晓琳的生日。
挂了电话,我看着民政局的大门。
玻璃门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
那天晚上,胡晓琳没有回家。
我给她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
她隔了很久才回:“暂时不拿了,等高寒那边稳定了再说。你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袁高寒画廊的信息。
07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上班,晚上查资料。袁高寒的画廊叫“寒山艺廊”,注册信息显示,法人确实是他,注册资本三百万。
但奇怪的是,我搜不到任何关于画廊资金链断裂的新闻。
一家在本市小有名气的画廊,如果真的濒临倒闭,圈内多少会有点风声。
可我翻遍了艺术类的论坛和公众号,只看到半个月前的一篇专访,标题是《寒山艺廊主理人袁高寒:艺术市场的下一个风口》。
专访里,袁高寒侃侃而谈,说画廊正在筹备一个大型展览,已经签了好几位青年艺术家。
丝毫看不出困境。
我又查了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消费记录。
通过一个做酒店管理的朋友,我调到了那天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胡晓琳和袁高寒。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袁高寒的手,搭在胡晓琳的手背上。
截图的时间,是她跟我说“学校有事”的那晚。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我们所有账户的流水都打了出来。
一张一张地看。
在离婚前一周,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到了胡晓琳的个人账户。
转账备注:装修款。
我们最近没有装修计划。
我又查了胡晓琳的个人账户流水。
那二十万到账后第二天,分三笔转出了。
一笔十万,两笔各五万。
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孙彩霞。
胡晓琳的母亲。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这些打印出来的纸张,感觉浑身发冷。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彩霞。
我的前岳母,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伟祺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最近怎么样?”
“还行。阿姨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跟晓琳……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晓琳说了,就是暂时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不会。”
“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听说你最近在接触一个政府大项目?”
我的手指收紧。
“阿姨怎么知道的?”
“哎呀,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声很正常,”孙彩霞笑呵呵的,“我就是想说,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晓琳她舅舅在城建局,说不定能说上话。”
“谢谢阿姨,暂时不用。”
“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
胡晓琳的母亲,一向精于算计。当年我们结婚,彩礼她多要了八万,说是留给胡晓琳当“私房钱”。后来那笔钱,到底也没到胡晓琳手里。
现在她突然关心起我的项目……
不对劲。
我拿起车钥匙,出门,开车去了胡晓琳那套小公寓。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离婚协议里归她。但我还有备用钥匙——她一直忘了要回去。
打开门,屋里很整洁。
但梳妆台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瓶新的香水,正是我在她身上闻到的那款檀木香。标签还没撕,价格签上写着:1980元。
一支口红,拆封了,用了一半。
还有一本展览画册。
封面上是袁高寒的画廊logo。
我翻开画册,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
胡晓琳的字迹:“高寒,谢谢你带我重温旧梦。希望这次,我们不会再错过。”
落款日期,是我们签离婚协议的前一天。
我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七年婚姻,原来真的可以薄得像张纸。
一捅就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胡晓琳。
距离她生日,还有三天。
08
胡晓琳生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刮胡子,换西装,打了条她以前送的领带。镜子里的男人有点陌生,眼下有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林总的车在楼下等着。
她也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协议都带齐了?”她问。
“嗯。”
“公证过的那些凭证呢?”
“在包里。”
林文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路上很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林文开了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在讲路况,声音甜得发腻。
“紧张吗?”林文突然问。
“有点。”
“我也是,”她笑了笑,“第二次结婚了,还是跟生意伙伴。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看了我一眼:“后悔了?”
“没有。”
是真的没有。
这一周,我查清楚了所有事。
那二十万转给孙彩霞之后,又被分成了好几笔,转给了不同的账户。其中一笔五万,进了袁高寒画廊的对公户头。
时间就在我们离婚后的第二天。
所谓的资金链断裂,所谓的濒临倒闭,大概率是个幌子。
胡晓琳和袁高寒,一个想重温旧梦,一个想空手套白狼。
而我,是他们算计里最傻的那一环。
是胡晓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伟祺!”她的声音透着轻快的甜腻,像刚恋爱时那样,“你出门了吗?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惊喜?”
背景音里,我听见了餐厅的音乐声。
还有袁高寒隐约的笑声。
“你在哪儿?”我问。
“在高寒的画廊呀,他说要给我办个小派对,”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待会就溜,等你来接我。你不是说,今天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甜了。
“要向我求婚,然后我们去民政局复婚吗?”
我看着车窗外的民政局大楼。
车已经到门口了。
林文停好车,解安全带,动作利落。她看了我一眼,用眼神问:“需要我回避吗?”
我摇摇头。
然后对着话筒说:
胡晓琳的笑声停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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