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前台穿着制服的小姑娘第三次看向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细碎。账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长长的一条,垂到柜台边缘。
吴晓雪挽着婆婆的手臂从电梯间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腰身收得紧,脸上的笑容也收得紧。看见我站在前台,那笑容就松了松,化成嘴角一点上扬的弧度。
“嫂子,”她声音不高不低,“房费结了吗?”
我没说话。
她把挎包往柜台上一搁,金属扣碰出清脆的响声。身后的亲戚们慢慢围拢过来,十八个人,站成了半个圈。空气里有昨夜酒席未散尽的气味。
“哟,”吴晓雪笑起来,眼睛瞟向账单末尾的数字,“才这么点儿。”
她转脸看我,声音拔高了些。
“你家拆了九套房,这点钱还在乎?”
婆婆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没理会。
亲戚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我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指尖有些凉。吴和站在人群外围,背微微佝着,像要缩进大理石柱的阴影里。
我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的光映着吴晓雪渐渐僵住的脸。
01
周六早晨七点半,豆浆机的声音准时响起。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乳白色的浆液在玻璃壶里翻滚。吴和坐在餐桌旁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电话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眉梢动了动,接起来。
“晓雪啊。”
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黏稠。我转身去拿碗筷,瓷碗碰在木桌上,声音脆生生的。
“来玩?好啊,什么时候?”
我把豆浆倒进碗里,热气扑了一脸。吴和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今天?这么突然?”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朝我看过来,眼神有些飘。
“行,行,到了说。”
挂了电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晓雪说要过来玩两天。”他说。
“几个人?”
“没说。”他顿了顿,“可能就他们一家三口吧。”
我坐下,掰了半根油条。油条炸得老了,嚼在嘴里有些韧。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住哪儿?”我问。
“家里呗。”吴和说,“沙发床拉开,书房也能睡。”
我嗯了一声。
八点钟,我接到医院护工的电话。父亲昨晚又没睡好,早上抽血时血管找了好久。电话那头有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
“彭小姐,下周的治疗费……”
“我知道。”我说,“周一就打过去。”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数字跳出来,我看了三秒,锁屏。吴和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谁的电话?”
“医院。”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爸怎么样了?”
“老样子。”
空气静了会儿。他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掌心温热。
“会好的。”
我没说话。会好的,这三个字听了太多次,已经磨去了棱角,圆滑得像河底的鹅卵石,握在手里,硌不疼人。
十点钟,吴晓雪发来微信定位。
“哥,我们上高速啦!”
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吴和回了个“注意安全”。
我点开定位,距离显示两百公里。算上服务区休息,最晚下午两点也该到了。我起身去收拾书房,把堆在沙发床上的书搬到地上。
书真沉。
一本本摞起来,在地板上投出歪斜的影子。
有本相册滑出来,摊开了。
照片上是六年前的婚礼,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吴和西装笔挺,吴晓雪当伴娘,笑出一口白牙。
那时她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
她说,嫂子,我哥真有福气。
玻璃相框反射着窗外的光,刺眼睛。我把照片合上,塞回书架最底层。
中午简单下了面条。吴和吃得心不在焉,手机摆在碗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晓雪说快到了。”他第三次说。
我洗着碗,水龙头开得大,水声哗哗的。厨房窗外能看见小区大门,车来车往,灰扑扑的一片。
两点十分,电话又响了。
吴和接起来,听着听着,表情慢慢变了。
“多少……十八个?”
他站起来,碰翻了椅子。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吴和对着手机,声音干涩。
“你怎么不早说……不是,这也太……”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细,穿透听筒传出来。
“哎呀哥,都是亲戚嘛,难得聚聚!”
吴和转头看我。我擦干手,手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指纹的纹路格外清晰。
“晓雪说,”他咽了口唾沫,“她婆家那边的亲戚,一共十八个人,都来了。”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切成规整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我解下围裙。
布料粗糙,边缘有点起球了。我把它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我去买点菜。”我说。
吴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紧。推开门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若曦……”
我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昏黄的。
02
超市冷气开得足。
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拿了两盒排骨,一袋鸡翅,冻得硬邦邦的。蔬菜架前站了会儿,最后挑了土豆、茄子和几颗包菜。
称重打码的队伍排得长。
前面的大妈买了半个西瓜,秤台上滴着水。红色的汁液沿着塑料台面流,流到边缘,啪嗒,落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吴和发来消息:“他们到了,在小区门口。”
我回了个“嗯”。
收银员扫码的动作很快,嘀嘀声响成一片。屏幕上数字往上跳,跳到三百七十四块五毛。我递过手机付款,扫码器亮起绿光。
“好了。”收银员说。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外走。塑料袋勒手,走到半路换了一次手,掌心留下深红的印子。
小区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辆白色SUV,两辆七座商务车。车门开着,人正往下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说话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吴晓雪最先看见我。
“嫂子!”她挥手,声音甜脆。
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很整齐。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香风,味道浓,有点冲鼻子。
“怎么买这么多菜呀,”她接过一个袋子,“多沉。”
袋子的重量转移到她手上,她胳膊明显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直了。
人群围拢过来。
吴和站在中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有点僵,像糊上去的。他一个个给我介绍。
“这是晓雪公公,谢叔叔。”
头发花白的男人点点头。
“这是晓雪婆婆的妹妹,王阿姨。”
胖胖的女人朝我笑,缺了颗门牙。
“这是建邦的表哥表嫂,这是二舅,这是三姨……”
名字和称谓涌过来,太多了,接不住。我只管点头,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数到第十八个时,我停下来,在心底重新数了一遍。
没错,十八个。
加上吴晓雪一家三口,二十一人。
“嫂子家真宽敞!”有人说。
我抬眼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正在啃手指,口水亮晶晶的。
吴晓雪接过话头。
“那可不,我哥嫂子家房子大,三室两厅呢!”
她语气里的自豪很自然,仿佛这房子是她的。吴和咳嗽了一声。
“先上楼吧,”他说,“别都挤在门口。”
电梯分了四趟才把人全运上去。最后一批进家门时,客厅已经坐满了。沙发不够坐,有人搬了餐椅,有人干脆站着。
空调开到二十六度,还是觉得闷。
吴晓雪丈夫谢建邦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个子不高,衬衫塞进西裤里,肚子微微凸出来。看见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邦现在生意做得大,”吴晓雪凑过来,“开了两家店呢。”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谢建邦在阳台摆了摆手。
“小买卖,小买卖。”
我进厨房洗菜。水流声掩盖了客厅的嘈杂。吴和跟进来,反手带上门。
“我真不知道来这么多人。”他压低声音。
我没应声,把土豆放进盆里。土豆皮上还沾着泥,黄褐色的一点一点。
“晓雪说,就住一晚,”吴和继续说,“明天他们自己安排。”
“怎么安排?”我问。
他噎住了。
客厅传来孩子的尖叫声,随后是女人的呵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吴和推门出去了。
我继续洗菜。土豆要削皮,茄子要切块,排骨要焯水。动作机械,一步接一步。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
吴晓雪走进来。
“嫂子,我帮你。”
她拿起蒜头开始剥,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蒜皮粘在指甲缝里,她皱了皱眉。
“这些亲戚啊,”她叹气,“非要跟来,拦都拦不住。”
我没接话。
“建邦说,难得有机会,就当家族旅游了。”她顿了顿,“对了嫂子,听说咱家那儿拆迁,分了九套房?”
蒜瓣在她手里捏着,捏得有点扁了。
“嗯。”我说。
“真厉害!”她声音扬起,“这下可妥了,一辈子不愁了。”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
“嫂子,”她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听说市里新开了家五星级酒店,特别气派?”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砸在水池的不锈钢壁上。
嗒。
03
晚餐摆了满满一桌。
折叠圆桌支在客厅中央,周围挤了十几把椅子。不够坐的,小孩就端着碗站在电视机前。
吴晓雪很活跃。
她挨个给亲戚夹菜,一边夹一边介绍。
“这个排骨是我嫂子拿手菜,尝尝!”
“茄子煲得多下饭,叔您多吃点。”
谢建邦开了两瓶白酒。酒倒进一次性塑料杯里,透明的液体晃荡。男人们举杯,碰出闷闷的响声。
“吴和出息啊!”谢建邦的二舅喝得脸红,“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
吴和笑了笑,笑容有点虚。
“主要是若曦支持。”他说。
“那必须的!”三姨接过话头,看向我,“小彭一看就是贤惠人。”
我给她舀了勺土豆丝。
“听说你们家拆迁分了不少房?”二舅又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吴和看了我一眼。我夹了根青菜,菜叶煮得烂,筷子一夹就断了。
“是有几套。”吴和说。
“几套啊?”有人追问。
吴晓雪抢着回答:“九套呢!整整九套!”
惊叹声四起。筷子停了,酒杯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还有些别的,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
“了不得,”谢建邦的大表哥摇头,“这得值多少钱。”
“现在房价高,”吴晓雪公公慢悠悠地说,“一套少说三四百万。”
三四百万。九套。
数字在空气里滚,越滚越大。有人开始算账,低声地,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东西。
吴和端起酒杯。
“喝酒喝酒。”
他一饮而尽,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声撕破了那层窸窣。
“房子多也有烦恼,”我说,“管理起来麻烦。”
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见了。吴晓雪笑了。
“嫂子这是幸福的烦恼!”
她给我夹了块鸡肉。鸡肉炖得酥烂,骨头都软了。
“对了,”她转向吴和,“哥,明天咱们去哪儿玩啊?”
吴和还没答话,三姨就说。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湖,特别漂亮?”
“有有有,”吴晓雪接话,“还可以坐船呢!”
“那酒店呢?”谢建邦的表嫂问,“住哪儿啊?这么多人,家里也住不下。”
问题抛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桌子中央。
吴和又看了我一眼。
“我订了几个快捷酒店的房间,”他说,“就在附近。”
“快捷酒店?”吴晓雪拉长了声音。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骨碟里。
“哥,不是我说,”她语气半开玩笑,“咱们这么多亲戚大老远来,住快捷酒店,传回去多不好听。”
谢建邦帮腔。
“是啊,难得来一次。”
亲戚们开始附和。声音杂,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意思明白。
吴和的耳朵根慢慢红了。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市里新开了家君悦,”吴晓雪说,眼睛亮晶晶的,“五星级的,听说特别豪华。”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同事上周去住过,拍了好多照片。”
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划开相册,一张张翻给旁边的人看。大理石大堂,水晶吊灯,铺着白床单的宽阔大床。
惊叹声又响起来。
“真气派……”
“这辈子还没住过五星级呢。”
“晓雪,还是你见识多。”
吴晓雪抿嘴笑,眼神瞟向吴和。
“哥,你说呢?”
吴和没说话。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酒倒得太满,溢出来,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
“住一晚得多少钱?”他问。
“我问过了,”吴晓雪很快接上,“普通标间一千二,套房贵点。”
她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这么多人,大概需要……八九间房吧。”
“十八个人,”我说,“至少九间。”
声音平静。桌上再次安静。吴晓雪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对,九间。”她说。
“三天两晚,”我继续算,“九间房,每间两千四,总共两万一千六。”
数字报出来,空气凝住了。
谢建邦咳嗽了一声。他老婆,那个牵着孩子的女人,小声说。
“太贵了吧……”
“贵什么!”吴晓雪打断她,“我哥嫂子家九套房,这点钱算什么?”
她转向吴和,语气软下来。
“哥,你就让亲戚们开开眼界嘛。”
吴和握着酒杯,指关节泛白。他环视一圈,亲戚们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怂恿,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
喉结滚动。
“行,”他说,“住君悦。”
欢呼声响起来。酒杯又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吴晓雪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就知道我哥最大方!”
她起身,走到吴和身边,搂住他脖子。
“亲哥就是亲哥!”
吴和拍拍她的手,脸上那点僵硬终于化开了,融进酒精带来的潮红里。
我起身收拾碗筷。
盘子叠在一起,油腻腻的。有个盘子边缘沾了片辣椒,鲜红的一小点,像血。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擦干手,拿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下周的治疗项目清单,长长的一列。
最下面有个数字。
六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窗外天黑了。
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04
那晚家里睡了六个人。
主卧让给了吴晓雪的公婆。书房沙发床拉出来,睡了谢建邦的表哥一家三口。剩下的人,吴和打电话在附近宾馆订了四个房间。
吴晓雪坚持要住家里。
“我得陪陪我哥,”她说,“好久没见了。”
她和谢建邦睡次卧。我抱了被褥去客厅,沙发拉开成床,窄窄的一条。
躺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隔着一道墙,能听见次卧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兴奋的,像水烧开前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吴和洗完澡出来,站在沙发边。
“若曦,”他小声说,“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没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靠背。布艺沙发的面料粗糙,蹭在脸上有点刺。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进了主卧。关门声很轻,咔哒一下。
黑暗里,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一道斜斜的,灰蒙蒙的。空调外机在响,嗡嗡嗡,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我拿起来看。是护工发来的照片,父亲睡着了。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白色的雾气一起一伏。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照片下面有行字。
“彭小姐,彭叔今天精神还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
谢建邦表哥家的男孩,五岁,叫乐乐。他要吃冰淇淋,他妈不给,他就躺在地上踢腿。
“我要吃!我要吃!”
哭声尖锐,刺得耳膜疼。
吴晓雪从次卧出来,还穿着睡衣。她蹲下去哄。
“乐乐乖,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
孩子哭声小了点,抽抽搭搭的。
“我要住大酒店……”他嘟囔。
“住,今天就住。”吴晓雪摸摸他的头,“五星级大酒店,有游泳池的那种。”
孩子眼睛亮了。
早餐煮了粥,蒸了速冻包子。二十一个人,两锅粥见了底。吴晓雪帮忙收拾碗筷,动作轻快。
“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她声音甜,甜得有点腻。我没应声,把碗放进水槽。
九点钟,吴和开始打电话订房。
他坐在餐桌旁,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没那么多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是……旺季……最多六间……”
吴和看了吴晓雪一眼。吴晓雪走过来,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吴先生的妹妹。”
她语气变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腔调。
“我们需要九间房,今天入住,住两晚。对,九间。”
停顿。
“我知道没那么多标间,套房也可以。对,就要九间。”
又停顿。
“名字?谢建邦。谢谢。”
她把手机还给吴和,脸上有得胜的笑意。
“搞定了。”
“多少钱?”吴和问。
“一间一千八,套房嘛。”吴晓雪轻描淡写,“九间三万二千四,押金另算。”
吴和吸了口气。
“这么贵……”
“哥——”吴晓雪拖长声音,“都订好了,总不能退吧?”
她挽住吴和的胳膊。
“再说了,钱赚来不就是花的?让亲戚们高兴高兴,多值。”
吴和没再说话。他拿起手机,开始转账。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流。我洗昨天晚上的锅,锅底结了层油垢,要用钢丝球使劲刷。
刷着刷着,手一滑。
钢丝球擦过虎口,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慢慢鼓起来,圆润的一颗。
我看着那颗血珠。
它在皮肤上颤了颤,终于滚落,滴进水池里。混进水流,淡了,散了,不见了。
我擦干手,接起来。
“彭小姐,”是医院财务科,“下周的治疗费最迟周一要交,不然有些项目排不上。”
“我知道。”
“还有,之前抵押房产的续期手续,您得尽快来办。超过期限的话……”
“我周一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料理台上。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上来。
门外传来喧闹声。
亲戚们准备出发了。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孩子的笑声,大人催促的喊声。
吴和推门进来。
“若曦,我们走了。”他说。
我转过身。他站在门口,背光,脸藏在阴影里。
“钱……”他开口,又停住。
“转过去了?”
“转了。”
我点点头。“玩得开心。”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晚上一起吃饭。”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家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一群人正往车上搬行李。吴晓雪指挥着,手臂挥来挥去。吴和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辆车依次开出去,尾灯闪了闪,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发来短信,通知我账户余额。
数字很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完。
05
周末两天,家里空荡荡的。
我去了两趟医院。父亲醒着的时候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睡。护工说,最近止痛药的剂量加大了。
“疼得厉害。”她说。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调得很慢,一分钟三十滴。
父亲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皮肤又干又皱,像揉过的纸。
“爸。”我小声喊。
他没反应。
呼吸面罩里,白雾一起一伏,规律得像钟摆。
周日下午,我接到吴晓雪的电话。
“嫂子!”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说话声,“晚上一起吃饭呀,酒店二楼中餐厅,六点半!”
“我就不去了。”我说。
“那怎么行!”她提高音量,“全家团聚,少了你怎么成?”
电话那头传来吴和的声音。
“若曦,来吧。”
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沉默了几秒。“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忽然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落在我脸上。
嘴唇动了动。
“曦……”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爸,我在。”
他想抬手,没抬起来。我握紧他的手。
“疼吗?”我问。
他眨了眨眼,又闭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流到枕头上。
我拿纸巾轻轻擦掉。
护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盘。
“该吃药了。”
我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药盘里的药片五颜六色,圆形的,椭圆形的,盛在小塑料杯里。
“明天我来交费。”我说。
护工点点头。“彭小姐,您也别太累。”
走出医院时,天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灰沉沉的一片。要下雨了。
我打车去君悦酒店。
车子停在旋转门前。门童穿着制服,帽子戴得端正。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欢迎光临君悦。”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水晶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甜腻腻的。
二楼中餐厅叫“锦宴”。
服务员领我进去。包厢很大,摆了四张圆桌,几乎坐满了。吴晓雪坐在主桌,看见我,站起来挥手。
“嫂子,这边!”
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衬得皮肤很白。头发盘起来,插了根簪子,簪头是颗珍珠。
“就等你了。”她说。
吴和旁边有个空位。我坐下,他看我一眼。
“爸怎么样?”
他没再问。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摆成花状的酱牛肉。
谢建邦站起来敬酒。
“感谢吴和哥和嫂子招待!”他举杯,“这几天吃得好住得好,太破费了!”
亲戚们跟着举杯。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太冲。
“嫂子,”吴晓雪凑过来,“你怎么不喝点?”
“开车。”
“叫代驾嘛。”她笑,“今天高兴。”
我摇摇头。她也没勉强,转身和旁边的三姨说话。
菜一道道上来。龙虾,鲍鱼,东星斑。盘子大,摆盘精致,每道菜上来都引起一阵赞叹。
“这得多少钱一桌啊?”有人小声问。
“最少三千。”另一人答。
“啧啧……”
吴晓雪听见了,笑着说。
“我哥嫂子请客,大家尽管吃!”
她给吴和夹了块鱼肉。
“哥,尝尝这个,可鲜了。”
吴和吃了,点点头。他今天话不多,酒倒是一杯接一杯。脸喝红了,眼睛有点发直。
吃到一半,吴晓雪站起来。
“我宣布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
“建邦的店,下个月要在城西开第三家分店了!”
掌声响起来。谢建邦站起来,拱手。
“小生意,小生意。”
“哪里小,”吴晓雪说,“以后做成连锁,开到全国去!”
她又转向吴和。
“哥,到时候需要资金支持,你可得帮忙。”
吴和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
“一定一定。”
这顿饭吃到九点。散席时,不少人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吴晓雪挨个送亲戚回房间,叮嘱明天早上自助餐的时间。
“七点到十点,别错过!”
她声音洪亮,在走廊里回荡。
吴和去结账。我站在大堂等。前台那边,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刷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换了一张。
这次成功了。打印机吱吱地响,账单吐出来。他签了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走回来时,他脚步有点飘。
“多少钱?”我问。
“四千八。”他说。
我没说话。我们往外走,旋转门转得慢,一格,一格。外面的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斜斜地飘。
代驾司机等在门口。
上车后,吴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的脸,明,暗,明,暗。
“若曦。”他忽然开口。
“嗯。”
“晓雪她……就是爱显摆。”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窗外。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很快被雨水模糊。
“我知道。”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到家时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无数颗小石子。我洗完澡出来,吴和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呼吸很重。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App的界面。
我点开贷款详情页。
还有七个月。每月还款额是一万二。
父亲下个阶段的治疗费,六万八。
下个月的房贷,六千三。
水电燃气,物业费,日常开销……
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密密麻麻,挤满屏幕。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来。
雨还在下。
哗哗的,像永远也下不完。
06
周一早晨,吴和请了假。
“送送他们。”他说。
眼睛里有血丝,昨晚的酒还没全醒。我煮了醒酒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
“太酸。”
七点半,电话响了。吴晓雪打来的。
“哥,我们吃完早餐了,准备退房。你什么时候过来?”
“马上。”
我们到酒店时,一群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行李箱堆在行李车前,小山似的。孩子们在沙发上跳,被大人呵斥下来。
吴晓雪看见我们,迎上来。
“嫂子也来啦。”她笑,“正好,一起送送。”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套装,拎着个名牌包。包不大,logo却很显眼,金色的字母闪闪发光。
谢建邦在办退房手续。
前台站着两个服务员,电脑屏幕背对着我们。谢建邦签了几张单子,转头对吴晓雪说。
“押金扣掉房费,剩下的退回卡里。”
“好。”吴晓雪应声,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
“嫂子,房费你这边结一下?”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顿了顿。
“房费?”
“对呀,”吴晓雪笑,“三天两晚的房费,还有餐饮消费。”
她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吴和动了动,想说话。吴晓雪抢先开口。
“哥,你不会还没跟嫂子说吧?”她眨眨眼,“那天你不是说,房费你负责吗?”
吴和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
“就订房那天呀,”吴晓雪打断他,“你说,’让亲戚们住好点,钱我出’。”
她模仿吴和的语气,惟妙惟肖。几个亲戚笑起来。
“吴和大气!”
“是啊,说请客就请客。”
吴和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看我,又看看吴晓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前台的服务员抬头。
“请问,房费是哪位先生女士支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吴晓雪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谢建邦胳膊上。谢建邦低头整理袖口,没看这边。
吴和往前走了一步。
“我……”
“等等。”我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吴和停住,转头看我。
我走到前台。
“麻烦把账单给我看看。”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向吴晓雪。吴晓雪笑着说。
“给嫂子看呗,都是一家人。”
账单打出来。
长长的一条,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纸是热敏纸,握在手里还有点烫。我一行行往下看。
九间套房,三晚。
餐饮消费,酒水,洗衣服务,迷你吧。
最后一行是总计。
六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数字印在纸的末尾,黑色,加粗。我盯着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个账单,”我说,“是谁签的字?”
服务员指了指签名处。
“这位谢先生。”
谢建邦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意挂账,退房时结清。”
“挂账?”我问。
“是的,”服务员解释,“谢先生入住时要求挂账,说退房时统一结算。”
我转向谢建邦。
“建邦,你签的字?”
谢建邦咳嗽了一声。
“是啊,那天办入住,前台说要有担保。我就签了。”他顿了顿,“反正大哥说他会结。”
“我没说过。”吴和突然开口。
声音有点哑。
谢建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哥,你这话……”
“我只说了订房,”吴和一字一句,“没说过付账。”
大堂里安静下来。
孩子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沙发上,椅子上,站着的人,都看向这边。
吴晓雪走过来。
“哥,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了点,“当初是你主动说安排酒店的,现在又想反悔?”
“安排酒店和付房费是两回事。”吴和说。
“两回事?”吴晓雪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那你倒是说清楚啊?当初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住君悦,让大家开开眼界。现在账单出来了,又说不是一回事?”
她转向亲戚们。
“大家评评理,这事搁谁身上不觉得是请客?”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假装看风景。没人接话,但空气里的沉默已经是一种态度。
吴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手指蜷起来,握成拳,松开,又握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吴和前面。
“账单是谢建邦签的字,”我说,“按照酒店规定,应该由签字人支付。”
吴晓雪盯着我。
眼神像刀子,一点点刮过来。
“嫂子,”她慢慢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付不起这个钱?”
她笑了。笑容很冷,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行,我明白了。”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红色的真皮钱包,鼓鼓囊囊的。她抽出一张卡,啪地拍在前台上。
“刷我的。”
服务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然后是一串更长的提示音。服务员看了看屏幕,抬头。
“抱歉,这张卡余额不足。”
吴晓雪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可能……”她夺回卡,又抽出一张,“刷这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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