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人生半百 其五

五旬将届未言翁,犹向青山策短筇。

行到云深回首望,半生都在画屏中。

首句“五旬将届未言翁”破题精准,以“将届”二字点明临界状态——五十岁尚未抵达,又已逼近。“未言翁”三字尤见匠心,既暗合传统“五十知天命”的认知,又以否定句式消解年龄焦虑。这种对生命阶段的清醒认知,恰似苏轼谁道人生无再少”的旷达,在承认时序流转的同时,保持着精神世界的年轻态。

次句“犹向青山策短筇”转入动态描写,“策”字赋予竹杖以灵性,仿佛老者正轻叩大地前行。“短筇”意象值得玩味:既非少年的健步如飞,亦非暮年的蹒跚扶杖,恰是中年特有的从容节奏。青山作为永恒的自然坐标,与短暂的生命形成张力,而“犹向”二字则彰显主体意识的主动性——不是被岁月推搡而行,而是主动向自然寻求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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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句“行到云深回首望,半生都在画屏中”构成诗眼。空间上由近及远,从脚下山路延伸至云端深处;时间上由当下回溯,在“回首”动作中完成半生巡礼。“云深”既是实景,更是人生境界的隐喻,恰如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最妙在“画屏”之喻,将流动的生命体验转化为静态审美对象,这种主客交融的观照方式,暗合中国艺术“以心造境”的传统。半生风雨路,此刻皆成可赏之景,何尝不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全诗语言洗练如陶潜田园诗,意境却兼具李白的飘逸与杜甫的沉郁。在结构上,前两句实写行旅,后两句虚写感悟,虚实相生间完成从物理空间到精神空间的跃升。尤其“画屏”意象打破线性时间观,将人生片段重组为审美整体,这种超越性的视角,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哲学的诗意呈现。

此诗的可贵之处,在于不沉溺于“半百”可能带来的迟暮之感,而是以山水为镜,照见生命本身的丰饶。当个体生命融入天地大美,有限时光便获得了无限的艺术延伸。这种将人生视为审美过程的智慧,或许正是穿越岁月迷雾的精神烛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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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沙尘春雪后作

红欲窥人雪又争,春魂断续总无情。

风沙过眼皆成客,留取冰心对月明。

首句“红欲窥人雪又争”起笔便具戏剧张力。“红”指初绽的春花,或是红梅,或是杏蕊,带着暖意探出枝头;“雪”则是残冬余威,尚不肯轻易退场。“窥”字赋予花以人性,似羞怯的访客欲近还休;“争”字则让雪显出执拗,两种力量在枝头拉锯。这一“欲”一“又”,把早春时节冷暖交替、万物竞发的微妙态势写得活灵活现,也为后文的情感转向埋下伏笔。

次句“春魂断续总无情”由景入情,笔锋微转。“春魂”本应是生机萌动的象征,此处却冠以“断续”,可见春意并不连贯,忽暖忽寒,似断还续。“总无情”三字耐人寻味:表面埋怨春光反复无常,实则暗含对现实环境的冷静审视。风沙频仍,春雪突降,季节的秩序被打乱,诗人由此感受到一种不被温柔以待的冷酷,这“无情”既是天候,也是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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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风沙过眼皆成客”展开空间想象,将视域从枝头扩展到天地之间。“过眼”二字极富动感,风沙卷地而来,扑面而去,只在视线中短暂停留,恰如人生中无数擦肩而过的际遇。“皆成客”则是一种深刻的疏离感——无论是恼人的黄沙,还是偶至的春雪,都只是匆匆过客,无法长驻心田。这种“客”的意识,既是对外在纷扰的淡漠,也是对自我主体性的坚守。

结句“留取冰心对月明”陡然拔高,从纷乱的外境收束到澄澈的内心。“冰心”典出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在此被赋予新的语境:不是单纯的高洁自许,而是在风沙肆虐之后,依然选择保留一份不被侵蚀的清明。“对月明”则将画面定格在冷月清辉之下,月光成为检验内心的镜子,也是唯一值得相对的存在。至此,外在的“红”“雪”“风沙”都退为背景,唯有这颗“冰心”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全诗结构紧凑,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前两句铺陈春景的矛盾与无常,后两句转入主体精神的确立。意象选择极具北方地域特征,红与白的交错、风沙与冷月的映衬,共同营造出一种刚健而清冽的美学风格。更重要的是,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恶劣天气的抱怨,而是通过“皆成客”的疏离与“留取冰心”的抉择,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自我救赎。这种在混沌中守持澄明的态度,恰是这首诗给予读者最深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