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煮一碗泡面。
“赵炎彬先生吗?这里是瑞科集团法务部。”
是个年轻女声,客气得像银行客服。
“关于您名下的八项专利——”
水汽蒙住了厨房的窗。
“集团想了解您的处理意向。”
我捏着筷子,面饼在沸水里渐渐散开。
三天前,我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刘成功把笔推过来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绩效最低。优化调整。
我签得痛快。
“专利证书您应该都保留着吧?”
法务部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快递。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极了上周五下午四点的办公室。我抱着纸箱走出大厦时,门口的风很大。
“这些专利,目前和集团的产品线存在一定关联。”
她顿了顿。
“可能需要您来公司当面沟通。”
锅里的水扑出来了,浇熄了炉火。嘶的一声轻响,厨房里只剩电话里的电流声。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些躺在抽屉深处的蓝色证书,在记忆里突然变得滚烫。
01
刘成功的办公室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黑皮椅里,身后的书架上摆着几本崭新的管理学著作。
我进去时,他正用纸巾擦拭桌上的奖杯——上季度优秀团队奖,金属底座擦得锃亮。
“老赵,坐。”他没抬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从前开会时坐的矮一截。
他擦完奖杯,把纸巾团了团,精准地抛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这才看向我。
“季度评估结果出来了。”他打开文件夹,推了推无框眼镜,“你的分数,在部门里垫底。”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半秃的头顶上,泛着油光。
我等着下文。
“这不是针对你个人。”他语气诚恳,“集团今年压力大,要求每个部门优化人员结构。绩效末位的,原则上要进入优化名单。”
“优化是什么意思?”
“协商离职。”他说得干脆,“补偿金按N 1算,你今年正好十年工龄,能拿十一个月工资。”
墙上的钟秒针走得咔哒响。
“我上个月刚交付了G7模块的底层架构。”我说。
“是,你技术扎实。”刘成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老赵,现在是拼综合能力的时代。团队协作、创新贡献、跨部门沟通……这些维度上,你确实有欠缺。”
他翻开评估表,指给我看。每一项都是C,最低档。
“同事们匿名评分,我也没办法。”他叹口气,“你知道的,研发部现在要转型,不能只埋头写代码。”
“谁评的?”
“这不能透露。”刘成功合上文件夹,“流程要保密。”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的天空。
“我给你争取了三天考虑时间。”他说,“周五前给我答复。主动提离职,对大家都体面。”
他站起来,这是送客的意思。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刘总监。”
他转身,眉头微皱,像是不习惯这个新称呼。三个月前,他还是隔壁项目组的负责人。
“如果我不签呢?”
刘成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老赵,别让我难做。硬走裁员流程,背调不好看,补偿金可能还要打折扣。”他走回办公桌后,“你四十了,再找工作不容易。拿钱走人,最划算。”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对了,离职前记得做好工作交接。”他敲了几下键盘,“你手上的项目,小萧能接。那姑娘虽然年轻,但学得快。”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我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02
我的工位在研发区最靠里的角落。
两台显示器,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技术文档。键盘的F和J键已经被磨得发亮,腕托处有一圈汗渍浸染的深色痕迹。十年了。
我打开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本技术手册,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半包纸巾。最底下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我把它抽出来,翻了翻。
前面几十页是工作日志,每天要做什么,遇到什么问题。
字迹工整,像个小学生。
翻到中间,笔迹开始潦草,画满了电路图、算法流程图、公式推导。
有些页面被撕掉了,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这些是被我否掉的方案。
笔记本后半本是空的。最后一页有字,是半年前写的:“高频信号衰减问题,或许可以尝试用——”
句子没写完。
我合上本子,塞进纸箱。然后开始拔线。电源线、网线、显示器连接线。线缆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赵工。”
我抬头。萧玥婷站在隔板边,手里端着马克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要帮忙吗?”
“不用。”我继续收线。
她没走,靠在隔板上,小口喝着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从远处传来。周五下午,大家都在等下班。
“刘总监让我接你的项目。”她突然说。
我动作顿了一下。
“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我说,“G7模块的注释写得很详细,应该能看懂。”
“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压低,“我是说……这么突然,项目会不会出问题?”
我看了她一眼。她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就来了公司,在我组里待过两年。聪明,认真,有时候太认真。
“你没问题。”我说。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帮我整理书架上的书。都是专业书,厚重的精装本。她一本本取下来,掸掉灰尘,摞进纸箱。
“上周技术评审会,”她一边放书一边说,“刘总监在会上表扬了新产品原型。说信号处理部分有重大突破,功耗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我嗯了一声。
“那个算法……”她停住,转头看我,“是不是你去年在实验室折腾的那个?”
我把最后一根线绕好,塞进箱子。
“记不清了。”
萧玥婷不说话了。她继续收书,动作慢了下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稀疏了些,有人起身去接水,经过时脚步加快。
纸箱装满了。我抱起箱子,有点沉。
“走了。”我说。
萧玥婷跟着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她突然说:“赵工,专利证书要收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按楼层。
她站在门外,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门缓缓合拢时,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但门已经关上了。
03
出租屋在城西的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我把纸箱搬上楼时,中间歇了三次。四十岁的膝盖,爬楼梯时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
客厅兼做书房,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技术书,地上堆着几箱电子元件。
工作台摆在窗边,上面有焊台、示波器、万用表,还有几块没完工的电路板。
灰尘在斜阳里飞舞。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笔记本放在书架上,笔插进笔筒,技术手册归位。
箱底还有个小铁盒,印着某个芯片厂商的logo。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八张专利证书,对折放着。蓝色封皮,烫金字。我一张张展开,铺在桌上。
证书已经有些旧了。
最早的几张是七八年前申请的,纸边微微发黄。
专利名称很拗口:“一种基于自适应滤波的噪声抑制方法”、“高频信号相位同步装置及系统”、“低功耗射频前端电路设计”……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无数个深夜。
那几年,我经常下班后留在实验室。公司的项目做完,就折腾自己的点子。买元件要钱,申请专利也要钱。一张证书两千块,抵半个月房租。
但我乐意。
妻子还在的时候,常说我傻。“公司又不给奖金,你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弄明白。
她去世五年了。胃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那之后,我把更多时间扔进实验室。电路板不会问为什么,信号波形不会安慰人,但也不会离开。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打开电脑,开始改简历。四十岁,十年同一家公司,核心技术研发。把这些词敲进文档时,手指有些僵硬。
工作经历怎么写?参与过十二个重大项目,其中七个是核心架构师。拿过三次年度技术贡献奖,都是前总裁在的时候。
但这些刘成功都没提。
他只看“综合能力”。看会不会在周会上讲PPT,能不能和销售部喝酒,愿不愿意在团建时做游戏。
简历改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是公司的。
我接起来。
“请问是赵炎彬先生吗?”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平稳。
“是我。”
“这里是瑞科集团法务部,我姓陈。”她停顿一秒,像是在确认信息,“关于您名下的八项专利,想和您沟通一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些专利的证书,您应该都保留着吧?”
“在。”
“好的。”她语气轻松了些,“是这样,集团最近在做知识产权盘点,发现这几项专利的权属人还是您个人。按照惯例,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处理意向。”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摊开的专利证书上。
“什么意向?”我问。
“就是后续的归属安排。”她说得委婉,“毕竟您已经离职了,这些专利如果和公司业务相关,可能需要转移或者许可使用。当然,具体方案可以谈。”
我看向工作台。那块没完工的电路板上,LED灯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和公司业务相关?”我重复她的话。
“目前看来,有一定关联。”她避重就轻,“所以想请您有空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沟通。法务部的会议室,时间您定。”
我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很轻。
“赵先生?”她唤了一声。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断电话后,屋里彻底暗了。我没开灯,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八张蓝色证书。
证书的烫金字在昏暗里微微反光。
像八只沉默的眼睛。
04
我一夜没睡。
把专利证书一张张扫描,存进电脑。
又翻出当年的申请文件、缴费凭证、受理通知书。
所有纸质材料铺满地板,我蹲在其中,像站在自己人生的考古现场。
最早的那项专利,是十二年前申请的。
那时我刚结婚,妻子还在。
我们租的房子比现在这间还小,阳台被我改造成简易实验室。
晚上她看电视,我在旁边焊电路板。
松香味混着电视剧的对白,就是那些年的背景音。
“你老弄这些,能赚钱吗?”她问过。
我说不一定,但万一呢。
专利批下来那天,我请她吃了顿火锅。红油翻滚,她辣得直吸气,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说不定真能靠这个发财。”
后来她病了,医药费像无底洞。
我试着联系过几家技术公司,想转让专利。
对方看了资料,都说“有创意,但应用场景太窄”、“市场前景不明朗”。
有一家出价两万,买断。
我没卖。不是嫌钱少,是舍不得。像舍不得扔掉孩子涂鸦的画,哪怕没人看得懂。
妻子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那些板子,你留着吧。总得有点喜欢的东西。”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再后来,公司换了领导,业务方向变了。我负责的项目越来越偏向应用层,离底层技术越来越远。但这些专利里的想法,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
利用业余时间,我继续完善。
买更精密的仪器,做更复杂的测试。工资大半扔进去,换来的是一次次失败,和偶尔一点微小的突破。
刘成功调来研发部时,看过我的实验室。
“老赵,搞副业啊?”他半开玩笑。
我说是兴趣。
他拿起一块电路板,掂了掂,又放下。“有时间琢磨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提升KPI。现在考核严了,光会技术不行。”
那时我没听懂他的潜台词。
现在懂了。
天快亮时,我把所有材料收好,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玥婷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赵工,新产品‘星链二代’的发布会资料,官网能看了。”
只有这一句。
我打开公司官网。
首页横幅轮播图,正是“星链二代物联网通信模块”的预热海报。
深蓝色背景,银白色产品轮廓,标语写着:“重新定义连接,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
点进详情页。
技术参数列表很长。我快速浏览,目光停在“信号处理”那一栏。
“采用自适应噪声抑制算法,在复杂环境下保持信号稳定。”
心往下沉了沉。
继续往下翻。“射频前端采用独创的节能架构,待机电流低至0.8mA。”
我的呼吸变轻了。
页面最底下有个“技术创新”板块,配了张示意图。虽然画得抽象,但我一眼认出那个滤波器的拓扑结构。
和我第三项专利里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截了图,一张,两张,三张。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昨天刚打来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那块没完工的电路板还亮着红灯。我拔掉电源,LED灯熄灭了。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05
我给萧玥婷回了条消息:“看到了,谢谢。”
她没再回复。
上午九点,我换了身还算平整的衬衫,把八张专利证书装进文件袋。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眼底有血丝。我用冷水抹了把脸。
地铁上人很多。我抓着扶手,文件袋护在胸前。旁边有人在刷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尖锐刺耳。
“最新黑科技!国产芯片突破——”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驰的隧道墙壁。
公司大厦还是老样子。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云,入口的旋转门缓缓转动,吞进去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戴着工牌,正在接电话。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微笑。
“赵工?您怎么来了?”
“我找法务部。”我说,“约了人。”
她查了预约记录,摇头。“没有您的名字。请问是谁约的?”
“一位姓陈的同事,昨天电话联系的。”
前台又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笑容有些勉强。
“陈助理说,需要您先和研发部沟通。法务部不直接接待离职员工。”
我握紧了文件袋。
“那我找刘总监。”
“刘总监在开会。”她语速加快,“要不您改天再来?或者留个联系方式,我让他回复您。”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低下头,整理桌上的便签纸。
“我等会儿。”我说。
我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下。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几本企业宣传册。封面是总裁的照片,笑容标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梯门开了又关,人们进进出出。有人认出我,点头示意,脚步却不停。有个从前同组的年轻同事,想过来打招呼,被身边的人拉走了。
十点半,刘成功终于出现了。
他从电梯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边走边讨论什么。看见我,他脚步没停,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站起来,走过去。
“刘总监,我想和你谈谈专利的事。”
他身边的人识趣地走开了。刘成功看了眼手表,眉头微皱。
“老赵,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儿电话里说吧。”
“法务部找我,说我的专利和公司业务有关。”我把文件袋递过去,“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刘成功没接袋子。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后仰,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高了些。
“哦,那个啊。”他语气轻松,“法务部按流程办事,盘点知识产权。你的专利还在个人名下,他们总得问问。”
“但为什么现在才问?”我说,“这些专利好几年了。”
“以前管理不规范嘛。”刘成功笑了,“现在集团上市了,各方面都要合规。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
他转身要走。
“新产品用了我的技术。”我说。
刘成功停住脚步。他慢慢转回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赵,技术这东西,殊途同归很正常。你觉得是你的专利,说不定别人早就有类似方案了。”
“拓扑结构一模一样。”
“巧合。”他斩钉截铁,“研发部上百号人,每天产生多少创意?你要说侵权,得有证据。”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专利证书,翻到附图页。又拿出手机,打开发布会资料的截图。
两张图并排,递到他眼前。
刘成功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游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微。
“这样,”他语气缓和下来,“你把这些资料给我,我让技术部门评估一下。如果真有重合,公司不会亏待你。”
“怎么个不亏待法?”
“该给的许可费会给。”他说,“不过老赵,你也知道,职务发明的认定有争议。你在职期间搞的这些,用了公司资源没有?实验室设备、测试环境……”
“都是业余时间,自费。”我打断他。
刘成功点点头,不置可否。
“总之,你把材料留下,我帮你推进。”他伸出手,“我保证,给你一个公平的处理方案。”
我看着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链的手表。
“我想直接和法务部谈。”我说。
刘成功的手僵在半空。他收回手,插回口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老赵,我劝你别这样。”他声音压低,“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离职了,背调报告还没写。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
我没说话。
“这样,”他掏出手机,“你先回去,我让法务部的人再联系你。好好谈,别冲动。”
他拨了个号码,转身走开几步,背对着我低声说话。
我站在原地,文件袋的边缘被我捏得发皱。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在出汗。衬衫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刘成功打完电话,走回来。
“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法务部会议室。”他说,“陈助理会接待你。好好谈,啊?”
他拍拍我的肩,力度不小。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旋转门转得很慢,玻璃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走到路边时,手机震了。是个陌生短信,号码没存。
“别来公司了。他们要拖时间,等新产品发布完,专利先用上了,你就被动了。找个律师吧。”
我盯着屏幕。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风吹过来,文件袋哗啦作响。我抬头看公司大厦,那些玻璃窗在阴天里泛着灰白的光。
像无数只漠然的眼睛。
06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写字楼里。
电梯慢得让人心慌,运行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七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玉珍知识产权咨询”。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是个女声。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柜里塞满了法律典籍和案例汇编,窗边摆着几盆绿植。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她抬头,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戴细边眼镜。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
“赵先生?”她站起来,伸手,“彭玉珍。”
我握了握她的手。干燥,有力。
“请坐。”她指向对面的椅子,“萧玥婷给我打过电话,说了大概情况。但我想听你亲自讲一遍。”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从头说?”
“从你申请第一项专利开始。”彭玉珍打开录音笔,又拿出笔记本,“越详细越好。”
我说了两个小时。
从阳台上的简易实验室,到公司的测试设备,到妻子生病,到刘成功的约谈,到法务部的电话。把专利证书一张张摊开,把手机里的截图给她看。
彭玉珍很少打断我。她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专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说完时,嗓子有点干。
她递过来一杯水。温水,纸杯。
“材料我都看过了。”她合上笔记本,“首先告诉你,你的情况不算罕见。很多技术人员的个人专利,在职期间被公司模糊使用,离职后才爆发纠纷。”
“我能赢吗?”
“要看证据链。”彭玉珍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关键点有几个:第一,这些专利是不是职务发明。你说全是业余时间自费完成,有没有证据?采购记录、实验日志、时间戳。”
“有笔记本,但不够详细。购物记录……有些是现金买的。”
“第二个关键点,公司是否未经许可使用了你的专利。”她指着那些截图,“发布会的技术描述很模糊,需要找内部技术文档对比。产品实物、设计图纸、源代码。”
“这些我拿不到。”
“所以需要取证。”彭玉珍靠回椅背,“第三个关键点,刘成功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公司授意。这决定你是告个人还是告公司,以及赔偿额度。”
她停顿了一下。
“赵先生,打这种官司耗时耗力。对方是大公司,有专业法务团队。你确定要打吗?”
我想起刘成功拍我肩膀的手。想起前台小姑娘躲闪的眼神。想起旋转门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打。”我说。
彭玉珍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我们先做三件事。”她竖起手指,“第一,专利稳定性分析。找第三方机构,评估你的专利有没有被无效的风险。第二,证据保全。发布会资料、官网宣传,全部公证。第三,发律师函。”
“发给谁?”
“瑞科集团法务部,抄送研发副总裁林辉。”她目光锐利,“先走正规渠道,看他们反应。”
“如果没反应呢?”
“那就法庭见。”彭玉珍说得很平静,“但我要提醒你,一旦发函,就没有回头路了。公司可能会反诉你职务发明侵占,或者诽谤。”
窗外的云层散开些,阳光强烈起来。办公桌上的绿植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说。
彭玉珍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好。今天先到这里,我起草律师函,明天发给你确认。”她送我出门,“保持手机畅通,赵先生。另外——”
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别再去公司了。所有沟通,通过我进行。”
电梯还是那么慢。我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手机震了。是刘成功。
“老赵,在哪儿呢?法务部的人等了你一上午。”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去找律师了?没必要啊,公司愿意跟你谈。明天下午两点,还是法务部会议室,林副总裁亲自参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我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
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我靠在树干上,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八张专利证书。蓝色封皮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第一项专利的申请日,是十二年前的今天。
妻子还在的日子。
风吹过来,证书哗啦作响。我握紧它们,纸张的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萧玥婷。
“赵工,刘成功在查谁泄露了产品资料。我可能被盯上了。你要快。”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然后拨通了彭玉珍的电话。
“彭律师,”我说,“律师函今天能发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最晚下午五点。”她说,“你确定了?”
“确定。”
07
律师函是下午四点五十八分发出去的。
彭玉珍把电子版发给我看。
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列举八项专利信息,指出涉嫌侵权产品,要求瑞科集团在七个工作日内停止侵权行为并协商赔偿,否则将提起诉讼。
抄送栏里,林辉的邮箱地址赫然在列。
“已经发了。”彭玉珍在电话里说,“接下来等回复。通常大公司会在第三四天回应。”
“他们会怎么回应?”
“三种可能:否认、拖延、反诉。”她说,“看他们的法务部风格。瑞科这两年要上市,可能会倾向于低调处理。”
挂断电话后,我一直在刷新邮箱。
没有新邮件。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不是邮箱提示,是来电。号码是公司的总机。
“赵炎彬?”是个男声,低沉,有点耳熟。
“我是林辉。”他顿了顿,“收到你的律师函了。”
我握紧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林总。”
“刘成功把事情搞砸了。”林辉说得直白,“我看了技术对比报告,新产品的确用了你的专利技术。至少三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大厦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模糊。
“公司愿意谈赔偿。”林辉说,“开个价吧。”
“二十万。”他说,“每项专利五年的普通许可费。签保密协议,今后不再追究。”
我看向桌上摊开的专利证书。蓝色封皮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低了。”我说。
“那你想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我慢慢说,“我要公司承认,这些技术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赵,”林辉的声音缓和下来,“你在公司十年,我了解你。技术好,踏实,但不懂变通。现在刘成功把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没管好下面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五十万。加上一份顾问合同,年薪二十万,不用坐班。你保留专利所有权,公司买断十年独家许可。够体面了吧?”
台灯的光晕在专利证书上晃动。那些烫金字像在呼吸。
“刘成功呢?”我问。
“公司会处理。”林辉说得含糊,“内部调查,该处分就处分。”
“怎么处分?”
“这不是你该问的。”林辉语气微冷,“老赵,我是看在你老员工的份上,给你台阶下。打官司对你没好处,拖个一年半载,就算赢了,你也精疲力尽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实验室的日光灯,妻子的笑脸,还有刘成功推过来的离职协议。
“林总,”我睁开眼睛,“我要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专利许可费按市场价评估,第三方机构。第二,公开道歉,至少在公司内网发公告。第三,刘成功必须离职。”
林辉笑了,笑声短促。
“老赵,你这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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