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她没看,只是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几步跨过来,把我狠狠摁在门上。
后背撞得生疼。
“你敢走出这个门看看。”她声音发抖,手指掐进我胳膊里。呼吸喷在我脸上,又急又热。
她从没这样失态过。
三分钟后,她摔门走了。奔驰的尾灯在雨夜里划出一道红痕。
我揉着发麻的胳膊,闻到玄关残留的香水味。冷杉混着一点檀木,是她常用的那款。
桌上协议被风吹开,最后一页签着我的名字。
郭哲瀚。
墨迹还没干透。
蒋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郭先生,”他顿了顿,“叶总让您收好。”
袋口没封。我瞥见里面是几份股权转让文件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叶婉婷穿着学士服,挽着祖父叶德明的胳膊。
她在笑。
那种笑,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了。
车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01
晚饭七点做好。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海带排骨汤。两副碗筷,面对面摆好。
我坐在餐桌这头,等。
八点,菜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白腻腻的一层。我把汤端回厨房,重新加热。
九点半,门外传来引擎声。
钥匙转动,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叶婉婷进来了,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搭着羊绒大衣。
“回来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看我。换鞋,挂大衣,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利落,像设定好的程序。
“吃了么?”我问。
“在公司吃了。”
她往楼梯走。我起身,端起那碗一直温在灶上的汤。
“喝点汤吧,排骨海带。”
她停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侧过半边脸。灯光从上面打下来,鼻梁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不用。”
“就一碗。”我往前递了递。
她没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累了,先洗澡。”
脚步声往上,消失在二楼拐角。我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汤面起了皱,波纹一圈圈荡开。
把汤倒回锅里,盖好。洗干净碗。
厨房窗户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该理了,鬓角有点长。出版社的同事老李说,我看上去总像没睡醒。
大概吧。
五年了。
结婚那天,她穿着旗袍敬酒,手指轻轻搭在我小臂上。旗袍是暗红色的,绣着金线牡丹。灯光下,她耳垂上的珍珠一晃一晃。
宾客都说,郎才女貌。
她那时还没接手华芯科技,只是总裁办的一个副总监。眼睛里还有光,会笑,会在我给她夹菜时说“谢谢”。
后来,老爷子叶德明脑溢血,躺进了加护病房。董事会吵了三天,把她推了上去。
三十岁,上市公司最年轻的女总裁。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炫目。
从那以后,家里的餐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起初她还回来吃晚饭,捧着手机回邮件。筷子在碗里拨拉,菜没动几口。再后来,晚饭也不回来了。
再后来,分房睡了。
她说加班太晚,怕吵醒我。我说好。
主卧在二楼东侧,我搬到西边的客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两扇门。
夜里能听见她回来的动静。车库门升起,引擎熄灭,钥匙转动。脚步声很轻,但地板还是会响。
我数过,从玄关到楼梯是二十三步。
上楼梯是十三级。
进主卧,关门。咔哒一声。
然后整栋房子就静下来。
我把厨房灯关了,上楼。经过主卧时,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在里面。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转身回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稿子,是社里下周要终审的悬疑小说。作者写了个密室杀人案,手法精巧,逻辑严密。
我看不进去。
窗外有车灯扫过,树影在墙上晃了晃。
手机亮了。是肖婉清发来的消息:“郭老师,明天下午三点选题会,别忘了哦。”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回:“好。”
锁屏。屋里暗下来。
02
周五下午,社里开完会,我顺路去超市。
买排骨,海带,一把新鲜的小葱。路过花店时,橱窗里摆着一桶香槟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淡金色。
我停下脚步。
结婚第一年,我每周买花。她收到时会愣一下,然后说“谢谢”,找个花瓶插起来。后来花瓶空了,我也就不再买了。
花店小妹推门出来:“先生,买花吗?今天玫瑰特价。”
我摇头。
走到停车场,才想起车钥匙忘在办公室了。折返回去,路过写字楼侧面的窄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牌尾号668。叶婉婷的车。
驾驶座上是蒋哥,侧着脸,在抽烟。后排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叶婉婷的侧影。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
副驾窗户忽然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把一束花递进后排。
香槟玫瑰。包装纸是浅金色的,系着丝带。
叶婉婷接了,随手放在旁边座位上。她抬起头,对蒋哥说了句什么。蒋哥点头,发动车子。
奔驰缓缓驶出巷子。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排骨的血水渗出来,在袋底积了一小摊。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回到家,我把排骨泡进水里。血丝一缕缕散开。
海带洗净,打结。小葱切碎。
灶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水汽蒙上厨房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晕成一片黄斑。
九点二十,她没回来。
我把菜罩上,坐到沙发里。电视开着,新闻在播股市行情。华芯科技涨了两个点,分析师说业绩超预期。
十点。
十点半。
玄关传来响动。我起身,走到餐厅门口。
她进来了,手里没拿花。
公文包,大衣,高跟鞋。一样的流程。
“嗯。”她换鞋。
“今天顺利吗?”
“还行。”她往楼梯走。
“叶婉婷。”我叫住她。
她转身,眉头微微蹙着。“怎么了?”
我看着她。妆容精致,口红是偏暗的豆沙色。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白衬衫,黑色西装裤,裤线笔直。
像一尊完美的人像。
“我们谈谈。”我说。
“现在?我明天早会有个并购案要过。”
“就几分钟。”
她看了眼手表。“说吧。”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束花,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五年到底算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我们这样,有意思吗?”
她眼神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夫妻不像夫妻,室友不像室友。”我声音很平,“你回家,就是换个地方工作。我存在与否,对你没区别。”
“我工作很忙,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才问,这样有意思吗?”
她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
“如果你觉得我忽略了你,我道歉。”她说,“等这阵子忙完——”
“不是这阵子。”我打断她,“是五年。”
厨房里传来水烧干的警报声。刺耳,急促。
我没去管。
“我累了。”我说,“你也累。不如算了吧。”
她瞳孔缩了一下。“算什么?”
“离婚。”
两个字说出来,意外地轻。像羽毛落地。
警报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婉婷站着没动。脸在灯光下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认真的?”她声音很轻。
“嗯。”
她点点头,一下,两下。然后转身,上楼。
脚步声很重。
主卧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排骨还在水里泡着,血该换水了。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晚。下楼时,叶婉婷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半杯黑咖啡,杯沿有口红印。
洗碗池里堆着昨天的碗盘。排骨还泡在盆里,水已经浑了。
我收拾厨房,倒掉排骨,洗干净锅碗。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地板上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中午,我起草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是她婚前买的,车也是。我的存款不到二十万,出版社的工资刚够生活。没什么可争的。
写到子女那一栏,我停顿了一下。
空白。
打印出来,签好名字。墨迹晾干,装进文件袋。
下午她没回来。我收拾行李。一个行李箱,装当季的衣服。几本书,剃须刀,笔记本电脑。
客房里我的东西不多,半小时就收完了。
箱子立在门口,像个等待出发的旅客。
傍晚下起雨。雨点敲在玻璃上,细密的声音。
七点,八点,九点。
十点零五分,车灯扫过窗户。
我拿起文件袋,走到玄关。
她进来了,浑身湿气。头发贴在额角,大衣肩头深了一片。
看见我手里的箱子,她脚步顿住。
“要出去?”她问。
“嗯。”我把文件袋递过去,“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她没接。目光从文件袋移到我的脸,又移到箱子。
“你去哪儿?”
“先住朋友那儿,或者酒店。”我说,“房子是你的,我搬走。”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瓷砖上。一滴,两滴。
“郭哲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们非得这样吗?”
“不然呢?”我笑了一下,“继续耗着?你忙你的,我等我的。等到哪天你终于有空了,发现我已经老了。”
她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变红,是一下子就红了。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她几步跨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一推。
后背撞在门上,闷响。
“你敢走出这个门看看。”她声音发抖,手指掐进我肉里。力气很大,指甲盖泛白。
我愣住。
她从没这样过。没红过眼,没大声说过话,没碰过我。
五年了,我们最近的距离是递碗时手指的错身。
现在她整个人压上来,呼吸喷在我脸上。热气里混着雨水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冷杉檀木香。
“松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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