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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卓立(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这期访谈,我请来了林雪萍。

原因很简单:我需要一个真正懂供应链的人,帮我验证这几年的观察,一起解答如潮水般涌来的疑问。

这些年,我带着上千位企业家跑遍了全球20多个国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出海热潮,我们看到的是,中国企业出海,已经进入了一个“全要素出海”的时代:不光是货出去,人出去、工厂出去、技术出去、管理出去、品牌出去,供应链也在逐渐跟着出去。

由商务部、统计局、外汇管理局每年联合发布的《中国对外投资统计公报》则在用数字验证这股正在发生的热潮:2024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净额为1922亿美元,为历史次高,同比上年增长8.4%。2025年,对外直接投资1743.8亿美元,比上年增长7.1%(初步统计)。

2024年,中国3.4万家境内投资者在国 (境)外共设立对外直接投资企业约5.2万家,分布在全球190个国家(地区)。

伴随着激昂的出海雄心,一些忧虑也随之而来。我常常被追问:都出去了,国内怎么办?

林雪萍研究了20多年供应链,这几年一头扎进出海一线,跑了100多家工厂,跟200多位出海亲历者深聊,写下的调研笔记摞起来300多万字。

他的结论很硬核:供应链的知识,在中国,是储存在每个工程师的眼神里的,搬不走,也复制不了。

这场以“出海”为名的全球化变局,有人看到恐慌,有人看到机遇。而林雪萍看到的,是一团正在移动但从未熄灭的“太阳之火”。

以下是我和他的对谈。

1

中企出海的损耗与新生

卓立:供应链这个概念如今被频繁提及,但依旧有很多人对其认知模糊。如果用一句大白话解释供应链,该如何定义?

林雪萍:其实就是企业和企业之间,围绕物流、现金流、知识流动形成的关系总和,核心“连接、流动、分工”。它看似是技术化的概念,但从社会学视角看,能清楚看到企业和外部组织的连接方式。

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后,中国制造业表现出的韧性,其实就来自这种企业间的连接力——不是单个厂房的强大,而是厂房之间的互动、联动,包括卡车、信息流、现金流,还有知识流的交换,这种力量是隐形但强大的。

供应链能很好地展示企业和国家的实力。中国作为“超级工厂”,真正的优势不是表面的厂房和工业园区,而是厂房之间密集的、复杂的互动关系,这种关系带来的韧性,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卓立:这一轮出海是“全要素出海”,您在《大出海》里提到“供应链平移”,还担忧这种平移会对中国供应链造成损耗,这种损耗现在来看,最大的伤害在哪里?

林雪萍:首先要明确,供应链移动的最初驱动力来自美国,比如加关税、推动制造业回流,但实际上,制造业并没有按照美国的预期强势回流。而中国制造业和跨国公司的部分工厂,确实在往东南亚、东欧、墨西哥等地移动,核心是围绕“中国加一”“备份产能”展开,本质上是在复制中国供应链的部分能力,形成平行供应链。

很多人会问,越南、印度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中国?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答案是不会。因为海外的这些工厂,只是中国成熟供应链的局部复制品,不是完整迁移。

当然,有一部分产能确实会离开中国,这就是损耗,但这种移动不是企业或某个国家能主观终止的,它是全球再工业化的历史性进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反经济规律——因为供应链原本追求成本、效率、质量,但现在还要考虑安全,甚至政治安全,这就形成了“安全、成本、效率”的不可能三角,强化安全,就必然损耗效率。

卓立:这种效率损耗,是不是只有中国现在面临?日本、美国、德国当年出海时,也会这样吗?

林雪萍:中国的情况很特殊。过去二十多年,我们建立的超级工厂,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成熟工业机器,不仅体量大,还能产生交叉化学反应,供应链之间相互刺激,孕育出新能力,这只有在工业要素齐全、有单一大市场的中国才能实现。

比如中国电动汽车,2020年渗透率只有5.4%,2025年超过50%,这种速度在印度是不可能的。印度2025年电动汽车 乘用车的渗透率只有4%, 很难复制中国的发展节奏。

卓立:所以我们现在出海到越南、墨西哥,效率会降低,但当年日本、德国出海,效率是提升的?

林雪萍:中国企业现在出海,效率一定是降低的,比如配套不足、成熟人手不够、劳工环境差异等。但中国企业有个特点,会主动去改变现状——我们的企业拿全球最成熟的工业化标杆去要求当地,而美国、德国的管理者在海外,更多是迎合当地,不会强势推动效率提升。当然,我们也会和当地达成平衡,比如不会要求当地员工996,但我们的标准,对当地来说已经是高标准了。

卓立谈

其实聊到这里,我们能清晰感受到,中企出海的供应链平移,确实会带来效率上的损耗,也会面临各种适配性的问题,但这种损耗并非不可承受,更不是全面的“失守”。

我们一直在说,海外工厂只是中国供应链的局部复制,不是完整迁移,那到底哪些核心能力,是海外工厂无论如何都复制不了的?而我们中国企业出海,又该如何守住这些核心,在损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生之路,真正把竞争力牢牢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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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企出海不会导致空心化:

中国供应链的底牌是什么?

卓立:您提到供应链有两种出海模式,复制和迁移。迁移这个词很敏感,大家都担心国内会出现“空心化”,您觉得这种担心有必要吗?

林雪萍:目前来看,中国出海规模很大,但不会造成空心化。我们先搞清楚什么是空心化:美国的空心化,是整个行业整建制被抽走,比如造船、五金等产业,几乎完全消失,连相关的技术工人都没有了,整个供应链的要素都没了;而德国、日本,很多企业全球化布局,比如日本汽车2/3的产能在海外,却从来没有讨论过空心化,因为它们的核心能力还在国内。

中国的供应链出海,更多是“复制”而非“迁移”,核心的供应链能力依然留在国内。我们可能会有一些工厂移动,导致供应链变得“稀疏”,就像“骨质疏松”,但这种组织能力依然是无与伦比的。

你看现在硅谷的创新,绝大部分都围绕着软件,核心就是它的硬件制造能力已经大幅度丢失了。比如硅谷的硬件设计师,很多时候要把图纸拿到中国打样。

而中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打样工程师,一眼就能看出设计的不合理之处。因为全球供应链创新的火焰、能量发起点,仍然在中国,这就像整个太阳系的能量都靠着太阳之火,中国供应链的能量,就是这团太阳之火。

卓立:那这些核心人才,会不会慢慢迁移到海外?

林雪萍:目前不会,因为海外现在没有足够的用武之地。至少未来5到10年,这种差距会一直存在,这就是中国供应链给我们留下的时间窗口期。

而且,中国供应链有“裂变”和“溢出”能力,比如最早做陶瓷窑的企业,后来转型做电池正极材料的设备,这种能力在美国就没有发生——美国过于追求高端制造,放弃了所谓的“低技术”产业,却不知道这些低技术产业,正是高端产业的基础。

卓立:所以美国制造业回不去,不是因为中国太强,而是它自己主动剥离?

林雪萍:对,这是资本逐利的结果。在美国股市,科技七子M7的七家公司市值,占比美国最大500家公司市值的1/3左右。然而M7里面,只有特斯拉一家算是真正做传统制造业。美国资本都流向了高利润领域,传统制造业被忽视。

比如美国的蜡烛厂,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中国企业的竞争,而是亚马逊的数据中心和仓库的虹吸效应——工人更愿意去工资更高的地方,导致传统制造业招工难,继续萎缩。所以美国的制造业空心化,是自己的选择,而非中国造成的。

卓立:当年日本有商社,作为供应链的连接者,服务出海企业,中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商社吗?

林雪萍:日本商社的形成,有其独特的文化基础——日本制造业天生愿意把一部分利润让给商社,让商社负责销售、安装、培训等工作,商社的能力远超简单的买进卖出。

中国企业很难复制这种模式,因为我们的企业习惯“吃全产业链利润”,不擅长把部分利润让渡给第三方服务商。但现在已经有一些萌芽,比如有的公司专门帮出海企业打印渠道、迁移工厂,还有华商出海联盟这样的组织,这些萌芽会随着中国制造业全球化的进程,慢慢形成生态。

卓立谈

中企出海不会导致国内产业空心化,我们的核心能力、核心人才依然扎根在中国,这就是我们最硬的底牌。而且我们也看到,不管是供应链的裂变能力,还是第三方服务的萌芽,都在为我们的出海之路铺路。

但我们也注意到,很多企业出海后,会陷入“流浪工厂”的困境,频繁迁移、效率损耗,那当下中国企业出海的真实现状到底是怎样的?这些“流浪工厂”看似是挑战,又如何能催生新的业务机会,让企业在远征中找到新的增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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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流浪工厂,

远征催生新业务

卓立:您曾说“没有工厂,没有胜利”,是不是意味着供应链必须出海?

林雪萍:出海不是简单的产品出口,而是工厂和供应链的海外布局。只有在海外建立工厂,才能真正洞察当地用户需求,进行本土化设计和生产。

比如海尔在越南的工厂,不是简单的生产基地,而是多能型、设计型工厂。一条生产线能生产9种冰箱、洗衣机型号,还能根据当地需求做调整,比如给洗衣机下水道加隔板防耗子,这种本土化的灵活性,只有工厂在当地才能实现。

卓立:您还提过“流浪工厂”,我想到一个词“出海游民”,很多企业出海后,因为关税、市场等原因,不得不频繁迁移工厂,这对企业能力和效率都是巨大挑战,这种现象会持续多久?

林雪萍:会长期持续。因为贸易战会成为常态,低关税时代一去不复返,制造业本身就有“游牧特性”——总是寻找成本洼地,等当地成本升高,就会再次移动。而且,中国企业现在的出海,才刚刚开始,未来多工厂、多区域布局会成为常态,“流浪工厂”其实是中国全球化进程加深的表现。

卓立:但频繁迁移,效率损耗是必然的,企业怎么弥补这种损耗?

林雪萍:有两个方向。第一,移动虽然增加了成本,但也可能获得更高的价值,比如去墨西哥建厂,成本比国内高,但产品价格也更高,依然有利润空间。

第二,企业出海后会“基因突变”,比如一家做减震包材的企业,去墨西哥后,应链主要求做包装箱,借助国内供应链优势,三个月就搞定设备,最后成为IBM、戴尔的供应商,获得了新的利润来源。所以,出海不要只盯着初始订单,种子订单能让企业“亏着活下来”,后续会有更多意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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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流浪工厂”的背后,既有制造业的本质特性,也有中企出海的必经之路——虽然有效率损耗,但也能倒逼企业成长、催生新机遇。

不过出海之路,从来不是“有工厂就够了”。

工厂是载体,人才才是真正能让工厂落地、让业务生根的核心,是这场全球化远征中最关键的变量。

没有合适的人才,再好的工厂布局、再大的市场机会,也很难落地见效,那么这道绕不开的人才难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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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出海不缺人,缺投入

卓立:您访谈了三百多位出海人员,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才是能跟着一起出海打仗的核心人才?

林雪萍:企业总喊缺人,其实不是真没人,是对人才不够重视、也不肯投入。很多一把手没把出海当成第二次创业,只是当成一项任务,既不给出海人才合理的估值和激励,也不做系统培养。

派出去的人往往是临时点将,没有认知防御,不了解当地文化、法律、财务和人文风险,相当于“裸奔” 上阵。那些在海外踩的坑,大多不是必然的,而是企业前期投入不足造成的。我常说,出海咨询费至少要加两个零,才够真正解决问题。

卓立:确实,企业嘴上都说人才重要,行动上却几乎零投入,本质就是缺投入,不是缺人。

林雪萍:企业要做的很明确:一是转变认知,把人才培养上升到长期战略;二是建立培训、轮岗、带教体系,提前帮人才熟悉海外环境;三是配套合理激励,薪资、补贴、晋升到位,让人才愿意去、留得住、干得好。

只要企业愿意投入、用心培养,就一定能带出能打仗的出海团队。人才到位,中国企业才能在全球化路上真正走稳走远。

卓立:那如果我是一个愿意投入的老板,我选谁呢?这个人的特质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林雪萍:首先要有共情能力,不能总拿中国思维套当地市场;其次是快速学习能力、社交型能力,适应政策、市场和文化变化、能融入当地;还要有极强的抗压性和韧性,面对亏损、合作不顺、地缘变化都能扛住并调整。

卓立:海外管理者很容易陷入孤军奋战,特别孤独。

林雪萍:孤独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他不知道怎么跟总部处理。总部其实不了解海外情况,所以外派管理者要学会向上管理——不是控制监督,而是告知和共情。要花时间把海外情况反馈回去,让总部领导、HR、财务、合规都了解到现场情况。

向上管理不只是管你的直线,还要管你的平级。比如你要在海外换一个供应链,就得自己估算切换成本,去说服研发部门为什么这么干、有什么好处,而不是等领导批了再压给研发。

卓立:其实就是话语体系的同频,把信息差尽可能拉平。

林雪萍:没错。日常遇到有意思的事,你说是汇报也好、告知也好,让总部不知不觉了解现场是什么样。否则老板永远理解不了你为什么效率低、花钱多——比如墨西哥发周薪,工人周五拿了钱就去玩,周一不回来上班;土耳其一年要谈四次工资。这些事你必须让总部知道。

卓立:对,一定要把真实情况跟总部对齐,这个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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