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连下了十几天,天像漏了似的,屋檐、窗台、街边的梧桐叶,全都湿得发暗。王晓雅坐在商场一楼那家咖啡店靠里的位置,外面人来人往,伞面挤着伞面,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她伸手抹开一点,视线刚落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家族群。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刷得很快,像过年似的热闹。
“爸这回是真大方,莉莉以后可算稳了。”这是张浩发的。
紧跟着就是王莉莉发出来的一张照片,红本本压在桌上,边角露出一点名字栏,又故意没拍全,像生怕别人看不见,又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婆婆发了好几个笑脸,还跟着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得意,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公公张建国倒是一贯的口气,短短一行字:“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都是留给孩子的。”
王晓雅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发出一下又一下很轻的声响。旁边那桌一对小情侣在分一块提拉米苏,女孩子一边笑一边说男孩子笨,店里暖气开得足,奶油和咖啡豆的味道混在一起,本来是很舒服的场面,她却觉得胸口发闷。
有些不对劲,其实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三个月前她就察觉到了。张建国那阵子总把张浩叫回去,说是“有事商量”。每次回来,张浩都显得心不在焉,你问他,他要么说老家的房子手续有点麻烦,要么就一句“你不懂,爸妈的事你别跟着操心”。起初王晓雅没多想。她结婚这么些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张家最爱说“都是一家人”,但真遇到事,谁是一家人,谁只是外人,分得比谁都清楚。
真正让她心里一沉,是一周前的晚上。
那天她在书房里找保单,抽屉拉开,里面乱七八糟压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张浩手写的备忘纸,字迹很潦草,像边打电话边记的。她本来只是随手一翻,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过户”“评估”“税费”几个字。再往下一看,底下压着三份评估报告,地址她都熟得不能再熟——市中心那套学区房,郊区那套叠拼,还有老城区那套老房子。
评估价值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后面一串零,看得人眼睛发胀。
最扎眼的是备忘纸中间一句话,被划掉了,又拿笔重新描了两笔:“晓雅那边先不说。”
她站在书桌前,手指按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冻住了。房间里明明开着空调,她却觉得冷,冷得连后背都发僵。她没出声,也没把东西翻乱,只是慢慢把纸放回去,抽屉重新推进去,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张浩回来得晚,洗完澡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还像平时那样伸手搂了她一下,嘴里迷迷糊糊说:“这两天有点忙,你别多想。”
王晓雅背对着他,眼睛睁着,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她不是为了钱难受。
真要说条件,她自己不差。娘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她工作这些年,一直稳扎稳打,收入不错,婚后也没伸手问谁要过钱。结婚的时候,她连彩礼都没计较太多,觉得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现在想想,自己当年是真有点天真,总以为付出会有回音,真心能换来起码的尊重。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张浩知道她发现以后,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让人心凉。
他先是一愣,接着皱眉,竟然还有点不耐烦:“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王晓雅看着他,问得很直接:“那三套房都给王莉莉了?”
“给莉莉怎么了?”张浩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爸就我和莉莉两个孩子,财产愿意怎么分那是爸的意思。再说莉莉还没结婚,女孩子手里有房才安心。我们不是还有现在住的房子吗?”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首付大半是我出的,贷款这些年谁还得多,你心里没数吗?”
“你又来了。”张浩一听这话,脸就沉了,“王晓雅,你现在怎么越来越计较?一家人非得算这么细有意思吗?莉莉是我妹妹,我多顾着她一点不是应该的?你至于为了几套不属于你的房子闹成这样?”
几套不属于你的房子。
那一刻王晓雅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刮了一下,不见血,但疼得扎实。她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过了八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今天才陌生,是过去很多年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婚房买的时候,张浩信誓旦旦说婚后一起扛。结果贷款下来后,他一开始还按月转钱,后来这里要应酬,那里要给家里补贴,再后来婆婆身体不好要检查、公公朋友孩子结婚要随礼、小姑子学驾照要报班、买车差点钱、辞职想休息……一笔一笔,永远都有理由。王晓雅不是没不舒服过,只是总想着,夫妻嘛,别因为钱把关系弄得难看,自己多担点就多担点。
现在回头看,她哪里是多担一点,她是被默认为该担着。
她没跟张浩大吵。那种时候,再吵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对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一个人如果吃定了你会顾全大局,会忍,会退,那他就不会停。
之后那段时间,王晓雅反而异常平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接送朵朵,照常跟张家人一起吃饭。家庭聚餐的时候,张建国坐在主位上,喝着小酒,夹一筷子菜就开始谈“家风”“兄妹之间要互相扶持”;婆婆在旁边附和,说女人嫁了人就是一家人,眼界要放长远;王莉莉拿着新做的美甲,一边刷手机一边说想把学区房先租出去,租金挺可观的,叠拼以后也许还可以民宿运营。张浩坐在她旁边,偶尔插几句,神情轻松得很,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王晓雅只管低头喝汤,偶尔笑一下,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开始留意家里的账目。
银行流水,投资明细,贷款记录,房产证复印件,张浩这些年大额转账的去向,她一点一点地整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安静,连情绪都没有了。那种感觉有点像高烧退到最后,热劲没了,人反而格外清醒。
她还去见了林静。
林静是她大学同学,现在自己开律所,做事细,嘴也严。两个人约在律所附近一家茶室里,林静听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你决定了?”
王晓雅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叶片:“决定了。”
“为了房子?”
她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发现,再过下去,我和朵朵会一直被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方。今天是房子,明天可能是钱,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不在钱,在他心里从来没把我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林静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那就别拖。想走的时候,最怕心软。”
“我不会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是真不会了。
接下来的一切进行得很快,又很稳。林静帮她把现有共同财产梳理清楚,婚房、存款、基金、保险,还有张浩几笔没说清楚的支出。王晓雅要求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相当克制。她只要该属于她和朵朵的那部分,婚房归她,朵朵抚养权归她,张浩按月支付抚养费,剩下能平分的平分。
“你这样已经算给他留面子了。”林静翻着材料说。
王晓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是给他留,是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只想快点结束。”
签字那天,张浩彻底炸了。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摔,脸色难看到极点:“你来真的?王晓雅,你至于吗?就为了爸给莉莉几套房子,你把婚都离了?你脑子有病吧?”
王晓雅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张浩,不是因为那几套房子,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我哪点对不起你?”
“你真的不知道吗?”
张浩被她一句话噎住,过了一会儿又硬撑着说:“你别以为拿这些流水就能怎么样,我给我爸妈一点钱怎么了,那是我家里。”
“对,是你家里。”王晓雅点了点头,“所以以后你继续给,跟我没关系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骂什么,可最后还是没骂出来。
真正让他签字的,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而是他发现王晓雅这回不是闹脾气。她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连后路都算清楚了。再拖下去,闹上法庭,对他对张家都不好看。张建国最要脸,听说这事以后,电话打过来,阴着声音只说了一句:“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别闹大。”
于是张浩签了。
民政局门口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久违地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有点晃眼。王晓雅拿着离婚证走下台阶,风从脸边吹过去,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不是快乐,也不是解脱得多轰轰烈烈,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绷着的松动感。
林静开车来接她,递了瓶温水过去:“后悔吗?”
王晓雅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笑:“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晚。”
离婚以后,她换了住处,没搬太远,主要是为了方便朵朵上学。新公寓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一直照到沙发边。她买了新的餐桌,换了窗帘,跟朵朵一起挑了浅黄色的小夜灯。很多东西不贵,可摆进去以后,屋子就有了家的样子。
朵朵一开始会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王晓雅从不在孩子面前说张浩坏话,只是抱着她慢慢讲:“爸爸还是爸爸,只是不和妈妈住在一起了。你想见爸爸的时候,妈妈会安排。”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有时候比大人想得还强。哭过几回,闹过几回,慢慢也就习惯了。王晓雅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小姑娘,会觉得心酸,可更多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庆幸。至少朵朵不用在一个处处委屈妈妈、处处失衡的家里长大。
工作也渐渐顺了起来。
她以前在公司里一直算能干那一拨,只是婚姻那几年,精力被家里牵扯太多,很多机会到了眼前,她总会因为要顾家往后退一步。离婚以后,她明显把重心收回来了。项目跟得更紧,开会更果断,出差也不再犹豫,反倒得了领导的器重。
就是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她遇见了李泽。
那天论坛主题是城市更新和社区商业,新旧行业的人都来了不少。王晓雅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认真听完了上午场。李泽是下午的主讲嘉宾之一,三十来岁,穿件深灰色西装,讲话不花哨,逻辑却很硬,台上讲到小微项目融资困境的时候,顺手举了个很接地气的例子,底下不少人都笑了。
王晓雅对他有印象,不光因为他长得好看,更因为他讲话里没有那种空话套话。他像是真下去看过项目,知道小商户最怕什么,资本最看重什么,中间断层在哪里。
茶歇的时候,两个人在咖啡台前碰上了。
李泽先认出了她,笑着说:“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挺尖的。”
王晓雅愣了下,也笑:“我只是觉得有些模式听着好,落地很难。”
“所以才值得聊聊。”
那天他们没说太久,只交换了名片。王晓雅本来以为到这就结束了。结果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一封邮件,是李泽发来的,里面附了份项目资料,还在正文里写了一句:你昨天说的那句“社区不是试验田,是有人生活的地方”,我觉得很对。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之后两个人见过几次,起初都是谈工作。项目模式、资金结构、渠道资源,聊着聊着,会顺带说到行业里一些很无奈的现象。再往后,也会说起书、电影、旅行,甚至说到孩子教育。李泽知道她离过婚,也知道她有个女儿,但他从没露出一点多余的好奇,更没有那种假装包容的姿态。他就是很自然地跟她相处,把她当成一个成熟、独立、很值得尊重的女人。
这种感觉对王晓雅来说,很久违。
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谁拯救了谁,更像是你走了很长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忽然发现旁边有人步子稳,愿意跟你并肩走一段,而且不催你,不审判你,也不替你做决定。
她心里不是没有防备。刚从一段婚姻里出来的人,很难一下子再对关系抱多大期待。所以她一直把分寸拿得很稳。李泽似乎也懂,从来不逼近,只在刚好的地方停着。
生活一点点回到正轨,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天下午,王晓雅在客厅陪朵朵搭积木。阳光铺在地毯上,朵朵趴在地上,认真地把一块蓝色积木往塔尖上按,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却很熟。
她心里一沉,接了。
“晓雅啊,是我。”
果然,是张建国。
王晓雅把一块积木递给朵朵,走到阳台边,声音淡淡的:“爸,有事吗?”
电话那头干咳了一声,听着比平时还端着:“是这样,莉莉最近看中个商场铺面,位置不错,打算开奶茶店。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我们做长辈的,总得支持支持。前两天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就把之前给莉莉的那几套房子拿去抵押了,贷了四百万出来。”
王晓雅没说话。
张建国像没察觉到她的沉默,还往下说:“创业前期肯定要投入,店里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本。现在每个月还款压力大,莉莉一个小姑娘哪扛得住。浩子是哥哥,你是嫂子,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种时候你们就得出力。以后这笔贷款,你和浩子一起还了吧。都是一家人,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那么顺,好像不是在让别人背四百万贷款,而是在问晚上要不要多添双筷子。
王晓雅站在阳台上,透过玻璃看见朵朵还在低头搭积木,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她忽然觉得挺荒唐,荒唐到有点想笑。原来那三套房给出去不是结束,是前菜。前面把好处给王莉莉,后面把窟窿丢给她和张浩填,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
她握着手机,声音反而更平静了:“爸,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张浩已经离婚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安静到她甚至能听见那边有谁倒吸了一口气,接着像是碰翻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
过了几秒,张建国才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张浩已经离婚了。”王晓雅一字一句地重复,“所以王莉莉贷款的事,你找他就行,不用找我。我和张家已经没关系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把号码拉黑。
整套动作做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像终于散开了。朵朵这时候抬头看她:“妈妈,谁呀?”
王晓雅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她的脸:“打错电话的。”
朵朵哦了一声,立刻又投入到自己的积木城堡里,根本没多想。
可张家显然不会这么算了。
接下来几天,先是张浩发消息,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她没回。后来又换别的号码打,王晓雅一概不接。再后来,婆婆也给她发长语音,前面哭哭啼啼,说什么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后面话锋一转,又开始说莉莉一个女孩子不容易,哥哥嫂子帮一把天经地义。王晓雅听了二十秒就删了。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你只要松一寸,对方就能顺着爬进来一尺。
刚好那段时间,她和李泽父亲那边在谈一个冷链物流升级项目。项目体量不小,前期投入也不低,但一旦做成,后面会很扎实。李泽父亲是个很稳的人,不怎么说场面话,聊项目的时候问得细,问完又不乱下判断。王晓雅跟他接触几次以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茶馆包厢里,窗外竹影晃着,李泽给她添了杯茶,说:“如果你这边愿意参与,前期资金大概五百万。家父的意思是,项目公司可以优先给你留股。”
王晓雅低头看着茶面轻轻荡开的纹路,脑子里却很清楚。
四百万的贷款,张家想拿她当冤大头去填;而她现在,完全可以把这笔钱投进自己的事业里,给自己和朵朵换一个更稳的以后。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特别讽刺。以前在张家,她挣的钱、她的精力、她的隐忍,全都被当成理所应当。现在她一旦抽身,那些人就像突然失去了一只取之不尽的口袋,急得原形毕露。
她抬起头,看向李泽:“我投。”
李泽笑了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这钱,我宁愿用在自己身上。”
李泽没多问,只轻轻点头:“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天从茶馆出来,风有点凉,吹得人很清醒。王晓雅站在路边等车,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散了。她终于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开始回到自己手里了。
又过了一周,李泽邀请她和朵朵去家里吃下午茶。说是他父母一直想见见她,顺便也再聊聊项目的细节。
王晓雅本来有点犹豫,后来想想,项目合作都定下来了,见见也正常。再说李泽之前提过他父母,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带着什么试探。所以她周末就带朵朵去了。
李家在城西,院子收拾得很雅致,不夸张,但处处都看得出讲究。李母很温柔,进门先笑着蹲下来问朵朵喜欢吃什么点心;李父则是那种看着不太好接近,聊起来却很有分寸的人。整个下午气氛都挺舒服,没有谁刻意问她过去的婚姻,也没有那种装出来的热情,一切都很自然。
偏偏好好的一个下午,还是被打断了。
门铃响的时候,保姆去开门,外头很快传来争执声。王晓雅还没站起来,就听见一道再熟不过的声音冲了进来。
“王晓雅,你给我出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一看,张浩、张建国,还有王莉莉,三个人竟然直接进了客厅。
王晓雅脸一下冷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浩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一看就是憋着一肚子火:“你以为你躲得掉?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挺能耐啊。离了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转头就搭上别人,怪不得当初离得那么痛快,原来早有后路!”
王晓雅还没开口,李泽已经站到了她前面,声音不高,但很沉:“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出去。”
王莉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你谁啊?装什么装?勾搭有夫之妇还有脸说话?”
“王莉莉。”王晓雅盯着她,声音冷得发硬,“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吗?”王莉莉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你现在有钱投资别人,没钱帮自家人?我那店刚开起来,每个月还款压得我都喘不过气,你倒好,躲在这儿当富太太!”
“谁跟你是自家人?”王晓雅一句话把她堵住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张建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副长辈做派,只是压不住里面的恼火:“晓雅,我们今天来不是跟你吵。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担。那四百万贷款,本来就是为了家里,为了莉莉以后。你跟浩子就算离了婚,过去那些年总归还是一家人吧?做人不能这么绝。”
“绝?”王晓雅差点笑出来,“爸,您把三套房给王莉莉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吗?您拿房子去抵押四百万的时候,征求过我意见吗?现在窟窿出来了,您来跟我讲一家人,您不觉得晚了吗?”
“你——”
“还有,”她没给张建国接话的机会,转头看向张浩,“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你也认,婚离了,账清了。你妹妹做生意赔了赚了,贷款还不上了,那是你们张家的事,别往我头上扣。”
张浩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你别说得这么轻巧!莉莉是因为信了爸妈,才拿房子去抵押的。你以前在我们家吃住那么多年,现在一点忙都不帮?”
王晓雅盯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张浩,我在你们家吃住?你是不是忘了婚房首付谁出得多,贷款这些年谁还得多?你们家哪一次有事,不是我在往里填?现在你还能说出这种话,真挺有意思的。”
王莉莉见张浩说不过,又尖着嗓子插进来:“说到底你就是攀上有钱人了,看不上我们家了!”
李泽眉头皱得很深,拿出手机:“你们如果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我现在就报警。”
一听报警,几个人明显都顿了顿。
李父这时候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脸色沉着:“我家不是给你们撒泼的地方。有什么纠纷,走法律程序。”
李母虽然没说重话,但脸上的不赞同已经很明显。这样的场合,对张建国这种死要面子的人来说,简直是生扇耳光。
王晓雅顺着往下说,语气越发冷静:“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记着。如果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朋友,我会直接报警,也会让律师发函。别怀疑,我说到做到。”
这回张浩不吭声了。
王莉莉还想哭诉什么,被张建国狠狠瞪了一眼。老头子脸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三个人来得气势汹汹,走得狼狈不堪。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朵朵被刚才那阵仗吓到了,一直缩在沙发角落没敢说话。王晓雅赶紧过去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
朵朵搂着她脖子,小声问:“妈妈,那些人是不是坏人?”
王晓雅心里一酸,亲了亲她额头:“他们只是做了很不好的事。你不用怕。”
李母端了杯温水过来,递给她的时候轻声说:“你受委屈了。”
王晓雅接过水,喉咙有点发紧:“不好意思,今天本来是来做客,结果闹成这样。”
“跟你没关系。”李母拍拍她手背,“看得出来,是他们拎不清。”
李父也点了点头:“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越心软,他们越会缠上来。该硬就得硬。”
王晓雅嗯了一声,鼻子突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回去的路上,是李泽送她们。
朵朵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儿童座椅里,睫毛还湿湿的。车里很安静,外头的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人照得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李泽才开口:“需要我帮你处理吗?找律师,或者找人盯着他们,避免再上门。”
王晓雅看着窗外,轻轻摇头:“林静会帮我。真要有什么事,我不会硬扛。”
“那就好。”李泽顿了顿,又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转头看他:“你不觉得麻烦吗?”
“什么麻烦?”
“我的过去,我前夫一家,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泽握着方向盘,侧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晰:“每个人都有过去。你能把这些事处理成今天这样,已经很厉害了。麻烦的是他们,不是你。”
王晓雅没说话。
可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很真。
车停到楼下,李泽下车帮她把朵朵抱下来。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趴在妈妈肩上哼了两声,很快又睡沉了。王晓雅拢了拢她身上的小外套,抬头对李泽说:“今天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我会说。”李泽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晓雅。”
“嗯?”
“以后再有人这样找你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晓雅愣了下,随即笑了,眼里有点疲惫,可也有点柔软的光:“好。”
她抱着朵朵上楼,开门,换鞋,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等一切都安顿下来,屋子重新静下来,她才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
她站在窗边,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刚结婚那年,张浩骑着电动车带她穿过夜市,说以后一定会对她好;想起自己大着肚子还在改方案,张浩却因为陪朋友喝酒错过产检;想起婆婆一次次在饭桌上说“女人嫁进来就该多体谅”;也想起今天,张家那三个人站在别人家的客厅里,理直气壮地要她替王莉莉还债。
有些关系,走到最后,真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剩不下。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并不怎么难过。
可能是因为看透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从那滩泥里拔出来了。一个人一旦不再对某段关系抱期待,很多伤人的话就失去了一半威力。它们还是难听,还是恶心,但不会再把你拖回去。
第二天一早,林静就给她回了电话。王晓雅把前一天的事简单说了,林静听完立刻说:“别客气,留痕,报警备案,如果他们再闹,直接发律师函。尤其是跑到别人家里去,这已经不是普通纠缠了。”
“我知道。”王晓雅站在厨房煎鸡蛋,声音很稳,“这次我不会退了。”
“那就对了。”
挂了电话,她把早餐端上桌。朵朵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盘子里的煎蛋又高兴起来:“妈妈,今天还是小太阳!”
王晓雅笑着把牛奶推过去:“对啊,小太阳要多吃一点。”
朵朵咬了一口面包,忽然说:“妈妈,你昨天说你在,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王晓雅看着女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把朵朵额前那缕头发拨开,认真地点头:“对,我们会没事的,而且会越来越好。”
这句话她不是在哄孩子。
她是真的这么相信。
后面的日子果然没再像以前那样混乱。张家那边或许是顾忌她真的会走法律程序,暂时消停了。张浩后来给她发过一条很长的信息,先埋怨,再指责,最后又说如果她肯帮忙,以前的事都可以不计较。王晓雅看完只觉得荒谬,连删都懒得删,直接拉黑。
项目的推进倒是很顺。合同敲定,资金到位,团队搭起来,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忙是忙,可那种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也忙,忙完回家还得继续面对一堆情绪债和人情债;现在她忙完回到家,朵朵会扑过来叫妈妈,桌上可能是她早上走前买好的花,沙发上有一件没来得及叠的外套,阳台上晾着孩子的小袜子——那种琐碎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温度。
李泽依然在她身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项目上他专业,生活里他有分寸。有时候她忙到晚上十点,手机上会收到他一句“记得吃饭”;有时候周末天气好,他会问要不要带朵朵去看展;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在她开完长会以后,顺手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王晓雅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门,已经不是完全关着的了。
但她也不急。
人经历过一次跌得很重的关系以后,会明白很多事不能靠冲动,也不必靠证明。真正好的感情,不是把你从泥里捞出来,而是你已经能自己站稳了,对方仍然愿意站在你旁边,不抢你的路,也不推着你走。
窗外又开始下雨的时候,王晓雅正坐在书房里改方案。雨点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像江南永远说不完的话。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天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放在一边,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让人烦躁的群消息,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命令。她的世界终于清净下来,虽然不算多热闹,可很干净。
她低头继续工作,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暖融融的一小圈。
客厅里,朵朵在自己拼乐高,偶尔叫一声“妈妈,你看这个像不像城堡”。王晓雅就应她一句“像,很漂亮”。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李泽,手里拎着刚买的栗子和一盒热汤,笑着说:“路过,想着你们应该还没吃晚饭。”
王晓雅看着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屋外雨还在下,可风已经没那么冷了。她把门开得更大一点,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很轻,也很稳。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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