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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月亮月亮歇歇脚

我俩话儿还没说够

没说够……

1

1988年元旦快要到来的时候,峪安城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

皑皑白雪把一切都遮盖住了。干净的、污秽的,喜悦的、悲伤的,全被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自从云霄回去后,黎芳经常往黎晓夏的出租屋跑。一来是因为大姐的嘱托,二来她自己也想去。

作为一个全职主妇,黎芳感觉自己越来越孤独。

翟志强总是回来得很晚。带着满身酒气,爬上床就呼呼大睡。有时候回来早些,也沉着脸一言不发。黎芳小心翼翼地探问两句,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耐烦的一句呲哒,“问啥问,生意上的事你又不懂。”

黎芳便不再问,默默削好苹果,切成小块,轻轻地给他放到桌上。或者在他闷着头抽烟时,悄悄把一只烟灰缸放在桌边。她在他身边坐下,想陪陪他,可翟志强一扭头,“你坐这干啥?你忙你的去,你让我自己待着。”

黎芳只好站起身,走到外间去看儿子做功课。

翟向上右脸颊上生了一颗痘,黎芳凑近看了看,叮嘱他别乱摸乱挤,小心留下疤。她转身走到冰箱边,取出一盒牛奶来。

黎芳家的冰箱里永远有牛奶。不是奶站订的那种玻璃瓶的,那种要奶卡,要排队,每天早晨送奶工会放在门口的木箱里,瓶口还扎着蜡线。

她家喝的是整箱的“利乐砖”。四四方方的纸盒,翟志强从省城托人带回来的,价钱比奶站贵出一截,但不用奶卡,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翟志强说,“不就是牛奶吗,咱家又不是买不起。儿子上学得补脑子,喝完这些,我再让人捎。”

黎芳把利乐砖剪开,把牛奶倒进一只小锅里温着。儿子喜欢吃甜,她又拿过那瓶上海牌麦乳精来,舀了两勺放进去。

锅边泛起些细碎的小泡泡,黎芳一边搅拌一边发着呆。

上一次,翟志强搬回来三箱利乐砖。一箱留在家里,另外两箱分别给两家的老人送了过去。

奶奶少不得又自夸了一番。说当年幸亏她促成了,老二这桩好姻缘。奶奶说,“二妮呀,不是奶奶眼皮子浅,二姑爷送点啥来,俺就夸他。但你自己个说说,奶奶给你争到的这门亲事,咋样?你瞅瞅你这几个姊妹,要俺说,顶数你过得强。”

“瞧您说的,”妈在一边接话说,“除了老五瞎折腾,那姊妹仨过得也不差啊。”

奶奶啧啧嘴,“六他娘啊,你别不服气。你说,老三老四家的日子过得不算差,靠的是谁?那都是娘儿们在出大力。大妮呢,唉,不是俺说她,她是靠着座金山也协不上力哇。小舅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大姑爷都不回来……”

黎芳小声说,“我觉着,能靠自己,也挺好。”

“好啥好!二妮啊,你只要笼络住你男人,就擎等着享福吧。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跟老五那个死妮子学。”

说到黎晓夏,黎芳说,“前天我去看老五了,给她送了一笼包子去。老五现在赶集上店的,人比以前精神多了。”

奶奶显然不愿聊这个话题,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黎芳的公公已经过世,婆婆在乡下跟着小儿子住。翟志强曾想把老娘接到城里来,但老娘说啥也不干。

婆婆说,这个家全靠大强子支撑着。要不是他,老头子活不了那么些年。要不是他,两个兄弟保不准现在还在打光棍。婆婆觉得已经拖累了大儿子太多,如今年纪大了,成了个老废物,就在乡下活到老去那一天得了。

黎芳也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婆婆身上那讳莫如深的“毛病”,其实是一种先天的精神疾患。发作过几回后,被村民们传成了“皮狐子”上身。早年间也曾瞧过大夫,喝了十来副药汤子,也不知管不管用。家里本就一贫如洗,哪里受得住多一只药罐子?这毛病,也便不了了之,由着它去了。

翟志强好面子,怕丢人,家里便没人敢提。前几年,黎芳回来悄悄塞给三弟一笔钱,让他偷偷领着婆婆去看看,还再三叮嘱,千万别告诉翟志强。

三弟回来说,县城大医院的大夫给瞧了,做了一通检查,说是精神上的事,给开了些药片吃。还说只要不受大刺激,药物控制得好,应该没啥大问题。

黎芳吁了一口气,婆婆检查的结果,跟她猜测得差不离。回城后,她又偷着带翟向上去做了一番检查,一再跟医生确认没有遗传隐患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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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婆婆看医生吃药这事,自然全都瞒着翟志强。有一回,他从老家回来,还跟黎芳说,娘看着身子好多了,看来以前都是让“穷病”闹得。不穷了,就啥毛病都没了。

这次回乡去送利乐砖,翟志强抽不出空,就让黎芳坐着厂里的车回去。

翟志强承包的家属厂,现在已经有两辆车。一辆是天津大发,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侧面用红漆喷着家属厂的厂名。另一辆是暗红色的夏利,去年才添的。接待客户,去局里开会,翟志强就坐那辆红夏利。

黎芳带着牛奶还有一包包吃的用的,坐着天津大发回了趟婆家。三弟媳眉开眼笑地跑过来,攥着黎芳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拉。边走边说,“嫂子,往后你再回来,你提前让俺哥往村里打个电话,俺好早准备下给嫂子包饺子吃!”

二弟和媳妇住得不算远,听见信也赶忙跑了来。二弟媳也上前攥住黎芳的胳膊,一通的嘘寒问暖。

两个弟媳妇,一人攥一只胳膊,暗中较劲似的,把黎芳夸了个天花乱坠。

“唉哟,嫂子,你看你这脸,啧啧,咋还跟那十八岁大闺女似的哩?”

“嫂子是有福气的人,哪能跟咱似的,晒得活像那裂了纹的牛粪蛋。你瞅瞅咱嫂子这双手,诶哟,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俩弟媳妇把黎芳夸出花来的同时,眼睛一直盯着搬进屋来的那些物件,各自打着小算盘。

三弟媳可没少跟黎芳吐槽,“嫂子,不是我说老二家的。每回只要你们来看咱娘,她那狗鼻子一闻着味,就往咱这撩搭蹄子。你说,你和俺大哥那都是孝敬咱娘的东西,她可倒好,哪一回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每当此时,黎芳心里都会生出一份自豪来。如果不是嫁给翟志强,她会不会也跟两个弟媳妇一样呢?脸晒得像土坷垃,手糙得像耙子,为了几盒牛奶、几件衣裳,就能跟人撕扯上半天?

而自己,都40冒头的女人了,除了腰粗点,这脸上手上,猛一看还真跟大姑娘似的。自己是个有福的女人哇,可……为啥总觉得这日子过得,这么不踏实呢?

麦乳精在牛奶里融开,散出浓郁的甜味来。她把小锅端下来,把牛奶倒进一只白瓷碗里。忽然又想起,儿子说以后让她用玻璃杯盛牛奶,说人家电视上的外国人,都是这么喝。那样才洋气,才叫有派。

黎芳从柜子上的托盘里,拿过一只玻璃杯,小心地把碗里的牛奶倒进去。碗里剩了些底子,她兑了点温开水,又往利乐砖里灌了点水,拿着晃了晃,一并倒进碗里喝了。

翟志强从厕所出来,正好看见,不屑地呲哒了一句,“又不是不够你喝,回回涮盒子,天生的穷命!”

黎芳没搭话,把玻璃杯里的牛奶,给儿子端了过去。翟向上侧脸瞟了母亲一眼,又埋下头去做功课。她忽然觉得,翟向上那一眼里,有跟翟志强呲哒她时,相同的神色。

黎芳心里,倏地一凉。

她觉得这个家里,空荡荡的,没人有耐心跟她说话,更没人问她今天过得好吗?丈夫和儿子,都在忙,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吃闲饭的。可事情并不是这样啊。

这间屋子,无论什么时候都纤尘不染。翟志强和翟向上的衣服袜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整洁干爽。屋子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井井有条。三餐饭,无论什么时候都热气腾腾美味可口。

这些事,哪一样不是黎芳每日的功课?

地板不会自己干净,衣服不会自己清洁,饭菜也不会自己就熟了。有谁看见她每天趴在地上,抻着胳膊去扫床头下的灰?有谁看见她把翟志强每一件衬衣,都烫得像刚生出来的模样?有谁看见她拿着刷子、蹲在茅坑边,一点一点刷洗溅在上面的尿液?有时候还得拿皮搋子,一下一下,往下疏通儿子粗壮的大便?

没人看见,看见了也没人理会。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伸手问男人要钱的妇人。别人嘴里,有福气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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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黎芳往黎晓夏那里,跑得越来越勤。黎晓夏说,“二姐,你不用总给我送吃的。我都多大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个儿。”

“嗨,我自己愿意来。来你这,还能有人说说话。”黎芳垂着头,小声说。

黎晓夏停住嘴,从粥碗上抬起头来,问,“咋了?跟二姐夫吵架了?”

黎芳摇摇头,苦笑道,“没有。人家根本就不跟我吵。”

“那是咋了?……二姐夫他欺负你了?”黎晓夏放下粥碗。

黎芳叹一口气,脸上浮起几缕笑意来,“没有。是我自己总好瞎琢磨。他对我挺好的。”

黎晓夏望着她,眼睛闪了闪。她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只包子来,使劲咬了一大口。她一边大嚼一边嚷道,“哇,这包子太香了!二姐你咋做的?妈呀,也太好吃了!”

黎芳脸上,这才漾出几许满足来。

“二姐,要不你天天来给我送包子吧,我保管天天陪你说话。”黎晓夏嘿嘿地笑起来。

“天天吃,不嫌吃烦了?”黎芳也笑了。她看着五妹,发现她又瘦了些,脸和胳膊都晒黑了。她忽然问,“老五,你后悔不?”

黎晓夏嘴里含着口包子,听见这话,怔了怔。她轻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是苦笑,还是释然。

“别说我了。二姐,我还真有个事想跟你说。”黎晓夏乌黑的眼睛又闪烁起来。

“我前阵子去赶镇上集,发现有些人不愿买衣服,他们就喜欢扯布来做。我摊子旁边有个女的,就专门收布料做衣服。我问了,他们说卖的衣服,价钱高不说,还不合身。”黎晓夏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回身拽过一条牛仔裤来。

“你比如说这裤子吧,好多人穿着都不合身。腰合适了,臀这里又太紧。屁股合适了,拉链又拉不上。”黎晓夏拿着裤子,在身上比量着。

黎芳扯过裤子来看了一眼,便笑起来,“可不是嘛,谁的身材能长得跟杂志上的模特一样?不是这里肥,就是那里瘪的,穿着当然不合身了。”

说到衣服,黎芳打开了话匣子。“翟志强赶时髦,也买过这样一条牛仔裤。穿了一天就再不穿了,说捆得他难受。我就让他找人去厂里买了块布来,自己给他裁了一条。他说穿上可得劲了。”

黎晓夏乐得一拍手,“我就说嘛,二姐你这双巧手,真是白瞎了!咋样?你跟我一起做买卖吧?我赶集收布,你来做裁缝。你这手艺,我旁边那个胖女人,她一辈子都赶不上你!”

“做生意?我?我……能行吗?”黎芳的手指,还在搓捏着那条牛仔裤。

“不试试,咋知道行不行?”黎晓夏黑亮亮的眼睛,热烈地望着她。

“那,我也得跟你姐夫商量商量。”黎芳说。

“你呀,”黎晓夏过来揽住她的脖子,“我的好二姐,那你就回去跟姐夫好好商量商量。我等你信。”

回家的路上,黎芳心情莫名的有些激动。她已经很久,不,好像除了结婚和生儿子,她就没有为什么事激动过。

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吱嘎作响,像一声接一声的小小呐喊。

黎芳刚到家,正好翟志强也回来了。她接到他的大衣,拿挂衣架晾好,说起了黎晓夏的想法。

翟志强把皮靴子蹬掉,随口说,“你咋想的?跟老五做买卖,不擎等着她坑你嘛。再说不缺你吃穿,做啥买卖。甭想了。”

皮靴子一只斜站着,一只歪倒在地上。黎芳没吱声,蹲下身把靴子拿起来,用放在鞋柜旁的旧抹布,擦掉靴底沾上的污垢,这才整整齐齐地,放到了鞋架上。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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