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6年那场连阴雨像是要把地皮浇透,曹大勇在路边烂泥里拖回一个没气的女人。

他念着死者为大,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给她刨了个安身坑,却没成想,这桩善事成了他往后十二年噩梦的药引子。

家败了,人残了,孩子也废了,曹大勇在这绝户日子里熬到了1998年,终于拎着铁锹在那深夜里掘开了旧坟。

他想看看,这地底下到底压着什么邪祟。

当棺材板子裂开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电筒晃出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1986年的秋天,雨水像是从老天爷的烂疮里流出来的脓。

马家屯的土路被泡成了一锅浓稠的浆糊。

曹大勇光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车轴里的油早干了,磨出的声音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在惨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刚从镇上拉了一捆劈柴,想赶在天黑前回家。

在那条通往村外的斜坡下,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女人像是一堆被丢弃的烂棉絮,半个身子陷在路边的烂泥里。

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衫被雨水打透了,紧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透出一种惨淡的白。

曹大勇停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眉毛流进眼里,辣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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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醒醒,谁家的?”

没人理他。风卷着雨丝往他脖子里钻,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那股子泥土腥气里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死气。他伸出手,在那女人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女人的头顺着坡度滑开,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头的脸,青紫青紫的,像是被人在冰水里浸了七八天。

嘴唇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牙根,眼睛半睁,瞳孔里蒙了一层厚厚的死灰,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球。

曹大勇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脖颈。

凉。那种凉不是雨水的冷,而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飕飕的死气。

他吓得往后一蹦,脚底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泥坑里。泥浆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得擦。

这人没气了。

他在路边守了大半个钟头。天黑得像墨水瓶被打翻了,除了风声雨声,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他看着车上的草帘子,又看看地上的尸体。他这人打小就心软,看着这女人死在路边没人管,心里总觉得像压了块磨盘。

“大妹子,算你命苦,也算你运气,遇着我曹大勇了。”

他费力地把尸体搬上木板车,盖上那张满是霉味的破草席。

拉回村口的时候,马家屯已经淹没在一片死寂里。

村口那间土砖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村长和几个老汉正围着桌子喝散装白酒,花生米的皮掉了一地。

曹大勇停下车,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冲里面喊:“村长,路边有个死人。”

酒局散了。

村长披着一件破棉袄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车上一晃。草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惨白的手脚。

“谁让你拉回来的?”村长的脸在光影里显得特别阴沉,像是一尊土做的菩萨。

“路边捡的,没气了。总不能在那儿烂掉吧?”曹大勇说。

“扔了!”村长吐了一口浓痰,声音里透着厌恶,“这东西进村,要坏了全村的运势。哪儿捡的送哪儿去,咱们村不留外路鬼。”

周围几个老头也跟着起哄:“大勇啊,你这娃脑子不转弯,绝户尸是能往回拉的吗?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触霉头。”

曹大勇站在雨里,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他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儿:“那也不能让野狗啃了啊,这也是条命。”

这时候,孙会计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孙会计那时候在村里是个体面人,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是个没脾气的秀才。他走到曹大勇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白手,又抬头看了看大勇。

“大勇啊,心善是好事。”孙会计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哄小孩,“村长说得也没错,进村是不行的。你看,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那块地荒着,也是个阴凉处,你就把她安在那儿吧。”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我那儿还有两块旧门板,你拉回去,给她凑合拼个匣子,别让大妹子光着身子见土。”

曹大勇感激地看了孙会计一眼,觉得这人真是个活菩萨。

那天夜里,曹大勇是在自家的小院里过的。

马灯在风里摇晃,照着那些散落的木料。他用孙会计给的那两块旧门板,加上一些边角料,钉了一口木匣子。

说是棺材,其实就是个长条木盒子。木头缝隙大得能塞进大拇指,门板上还带着一股陈年累月的油烟味和霉味。

曹大勇干活的时候,心里一直在发毛。

他把女人放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红塑料珠子。珠子很廉价,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像是一串刚滴下来的血。

埋人的时候,雨下得更紧了。

孙会计没睡,他披着雨衣,打着电筒,亲自带路。

“大勇,挖深点,这地方土松,别让雨水给冲出来了。”孙会计在旁边指挥着。

曹大勇一铁锹一铁锹地往下铲。坑里很快积了半尺深的泥水,每一次落锹都能听见“扑哧扑哧”的声音。

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曹大勇累得手脚都在打哆嗦。

他从怀里掏出个手绢想擦擦汗,结果手绢带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他家传的一枚铜扳指。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能压邪避灾,他平时总是贴身带着。

“叮——”

扳指磕在棺材边上,顺着那个宽大的木头缝隙钻了进去。

曹大勇急了,想伸手去摸。

孙会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大勇,别动!这就是缘分。这大妹子走得清冷,你送她个物件压身,那是大德。她会在地底下保佑你的。”

曹大勇犹豫了一下,看着坑里黑糊糊的棺材,终究没敢跳下去。

土一锹一锹地盖了上去。

埋好后,孙会计还拿出一小瓶白酒,在那土包周围洒了一圈,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曹大勇没听清。

“走吧,大勇,回吧。”孙会计拍拍他的肩。

曹大勇觉得心里踏实了。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行善积德,就像他在路边扶起一个摔倒的老头一样。

但他想错了。

1987年的春天,马家屯的柳树抽了新条。

曹大勇结婚了。

媳妇是邻村的阿芳,是个话不多但干活利索的姑娘。

结婚那天,孙会计是总管,忙前忙后地张罗。曹大勇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福气大概都到了。他甚至还想过,要是当初没埋那个女人,说不定自己现在还在打光棍呢。

可好景不长,结婚不到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午后,阿芳去后山打猪草。

回来的时候,她要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天阳光挺好,可阿芳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

“大勇……那树底下坐着个女人。”阿芳声音都在打颤。

“啥女人?”曹大勇正摆弄着木料。

“碎花短衫……她就在那儿坐着,背对着我。我以为是讨饭的,刚想过去问问,她一转头……”阿芳捂住脸,尖叫了一声,“她的脸是紫色的,眼里全是灰!”

阿芳被吓得往回跑,脚底下一滑,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觉得左腿肚子一阵钻心的疼。

是一条红黑相间的毒蛇。

那蛇毒得狠,阿芳在炕上躺了半年,那条腿肿得像根发了霉的木桩子,流出来的脓水都是腥臭的。

曹大勇把家里结婚剩下的那点钱全拿出来治病了。

命保住了,可阿芳的左腿彻底废了。肌肉萎缩,缩得比右腿短了一大截,走路得一蹦一跳的,像个没上好油的木偶。

村里人开始背地里嚼舌根。

“瞧见没?曹大勇埋的那女的是个‘扫帚星’,这是要找替身呢。”

曹大勇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乱麻。他去了歪脖子柳树下烧纸,跪在那儿磕头:“大妹子,你要是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对,你冲我来,别难为我媳妇。”

纸钱烧完,一陈冷风吹过,把灰旋得漫天都是。

日子在艰难中往前捱。

1992年,曹大勇三十岁。

他在木匠行里也算攒下了点名气。虽然右手缺了点劲儿,但活儿做得还算地道。

那天,他在邻村接了个大活,给一户刚翻新了房子的富户打一套大柜子。

那是盛夏,太阳毒得能把地皮晒裂。

曹大勇在那间通风不好的木作间里,光着膀子拉大锯。那是他最顺手的一把锯,师傅传下来的,用了快十年。

锯条在木料里发出“嚓嚓”的声音,那是木匠最喜欢听的声音。

可就在锯到一半的时候,那根原本紧绷着的锯条,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崩——”

断开的锯条像是一条发疯的银蛇,带着巨大的弹力,猛地甩向曹大勇的右手。

曹大勇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右手一凉,紧接着看到一股鲜红的血直接喷到了雪白的刨花上。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

它们躺在木屑里,还在微微跳动。

那个大户人家嫌这活儿见了血,不吉利,工钱只给了一半就把曹大勇撵了出来。

曹大勇捧着缠成肉粽子的手,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他又路过了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坟包已经被荒草盖得严严实实。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曹大勇坐在坟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大妹子,我到底欠你啥了?你要我的指头干啥?”

坟头一片死寂。

到了1995年,噩梦变了花样。

曹大勇和阿芳唯一的孩子,五岁的小宝,出事了。

小宝这孩子从小就瘦,像个没发育好的豆芽菜。但这年夏天,他开始没来由地发高烧。

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嘴里不停地喊着:“冷,树底下冷。”

曹大勇背着孩子跑遍了县里的医院,可医生查不出毛病。药吃了一筐,针打了一盒,就是退不了烧。

小宝烧得眼睛都抠进去了,脸黄得像张旧报纸。

每天半夜,孩子都会突然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墙角招手,嘴里咯咯地笑:“阿姨,珠子给我玩玩……红珠子……”

阿芳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曹大勇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那“红珠子”是什么。那是那个死掉女人手腕上的塑料珠子。

他去求过孙会计。

孙会计现在已经是孙主任了,在村里威风得紧,家里盖了红砖房,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

孙主任倒是挺大方,借了五十块钱给大勇,还叹着气说:“大勇啊,这都是命。那地方阴气重,你当初不该去碰的。”

小宝的烧最后是退了,可脑子烧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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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孩子,变得像个刚满月的娃,除了傻笑就是流哈喇子。

曹大勇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瘸腿的媳妇和傻了的儿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破屋顶,漏得全是窟窿。

1998年。

这一年的雨水,比1986年还要多。

马家屯的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味道。曹大勇家的老屋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债主们像是嗅到了腐肉味的野狗,一个接一个地登门。

“大勇,咱们都是邻居,我也不想逼你,可我儿子要娶媳妇,这钱你得还啊。”

曹大勇蹲在炕沿底下,头埋在膝盖里,不吭声。

阿芳坐在炕角,一边给傻儿子擦哈喇子,一边抹眼泪。

那天下午,村里的老绝户王瞎子摸到了大勇家。

王瞎子这人神叨叨的,平时住在村边的破窑洞里,靠给人算命混口饭吃。他虽然眼瞎,但心眼多,村里人都说他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瞎子站在门槛外面,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曹大勇,你这屋里有一股子泥土腥气,是地底下那一层的味儿。”

曹大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王叔,屋漏了,全是稀泥,能不腥吗?”

“不,那是从坟里带出来的味儿。”王瞎子走进来,手里那根竹竿点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敲在曹大勇的心口上。

“你当年埋下的那个坑,是个陷阱。你在这儿岁岁祭拜,那是把自己的气运都喂给地底下的东西了。”

曹大勇猛地站起来:“王叔,你说清楚点!”

王瞎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那口匣子吧。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啥。你得亲自去,天黑了再去。不看清楚,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王瞎子走后,曹大勇在那儿坐了整整三个钟头。

他想起了这十二年。

他想起了当初捡到女人时的那一点点自豪。

他想起了孙会计当年的那些关切。

他想起了阿芳断腿的那一天。

所有的这一切,最后都变成了这间破屋子里酸腐的气息。

深夜,曹大勇动了。

他没惊动阿芳,从后院翻出了那把生了锈的铁锹。铁锹的柄已经裂了,他用麻绳缠了几圈。

他又找出一根长长的撬杠。

他跨出门的时候,阿芳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曹大勇停了停,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村西头。

雨后的深夜,风很凉,像是一只冰冷的手在摸他的脸。

歪脖子柳树在黑暗中像一个狰狞的怪物,枝条在风里乱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个土包已经被荒草盖满了,看起来平淡无奇。

曹大勇站在坟前,手里的铁锹在微微发抖。

“大妹子,我对不住了。”

他狠狠一锹铲了下去。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腐败气息。

他挖得很疯狂。每一下都像是在挖掘他这十二年的冤屈。

手上的残指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大约挖了一个多小时,铁锹尖碰到了硬物。

“哐——”

那是木头撞击的声音。

曹大勇的手哆嗦得厉害,他扔掉铁锹,直接用手去扒拉剩下的土。

木匣子露出来了。

那劣质的门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像是死人的胡须。

曹大勇拿出手电筒,按开了开关。

细细的光柱在坑里晃荡,照在那口腐朽的木匣子上。

他拿起撬杠,死死地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

那缝隙很大,当年他亲手钉下的钉子,似乎已经脱落了。

他憋足了一口气,大喊一声,猛地往下一压。

腐朽的木板发出难听的哀鸣。

曹大勇伸过头去,想看看那个困扰了他十二年的女人。

手电筒的光笔直地射进了那狭小的空间。

那一瞬间,曹大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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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一具腐烂白骨,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且违背常理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