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岗区坪地街道一处不起眼的厂房出发,到青海冷湖无人区的发射场,12米高的“深圳先锋号”液体火箭,在2026年2月完成了一次备受关注的飞行。这枚起飞推力20吨的火箭,在仅加注1/6燃料的情况下,顺利完成升空与姿态控制,最终飞行高度达到3700米,刷新了当地液体火箭发射高度纪录。
更让外界热议的,是这枚火箭的诞生过程:5人核心团队,15天完成总装,核心零部件大多来自国内民用与工业货架产品,而非传统航天领域专用的宇航级器件。它的研发方深圳驭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由“95后”创业者卢驭龙在2012年创立,是国内最早布局民营航天领域的企业之一。这一次发射,不仅验证了一套全新的低成本火箭技术方案,也让这家始终游走在聚光灯与争议声中的民营航天企业,再次走进公众视野。
打破行业固有认知 挤压式发动机实现大推力突破
长期以来,航天领域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技术认知:挤压式循环发动机结构简单、可靠性高,但性能有限,仅适用于小推力场景,难以支撑运载火箭的实际发射需求,行业主流研发普遍聚焦于结构更复杂、性能更高的泵压式发动机路线。
而驭龙航天从成立之初便走了一条差异化的路。“商业航天的核心需求,是在安全可靠的前提下,把载荷以尽可能低的成本送入轨道。卫星用户不在乎火箭用什么构型,只在乎性价比。”卢驭龙直言,团队从商业航天的真实需求出发,没有盲从行业主流,而是对挤压式技术路线进行了持续十余年的优化整合。
此次发射的“深圳先锋号”,核心动力正是团队自主研发的20吨推力挤压式发动机。这一型号的成功,直接打破“挤压式发动机无法实现大推力”的固有认知。驭龙航天联合创始人付裕表示,在20吨推力发动机测试成功前,团队仅完成过1吨级发动机的验证,行业内几乎没人相信从1吨到20吨的跨越能够实现。“这次发射回应了两大核心质疑:一是挤压式发动机可以突破传统推力上限,实现大推力稳定工作;二是低成本方案能够快速完成火箭集成与稳定飞行,具备工程实用价值。”
技术创新是成本控制的核心。团队在全球范围内首次将挤压循环、针栓喷注器与液膜冷却三项技术融合应用于大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让原本结构就相对简单的挤压式发动机,进一步实现了量产能力的跃升。数据显示,传统泵压式发动机零件数多达数千个,而驭龙航天的挤压式发动机零件仅数十个,单位推力成本仅为行业主流水平的五十分之一。“友商80吨推力的发动机成本约450万元,我们20吨推力的发动机量产成本仅2万元。”卢驭龙介绍,规模化量产后,火箭运载成本有望降至每公斤300元至1000元,远低于当前市场数万元每公斤的主流价格。
“低成本不等于低可靠,在商业航天规模化需求下,适当牺牲性能换取量产能力,是符合市场规律的选择。”在卢驭龙看来,世界上可靠性最高的动力循环方式正是挤压循环,登月舱发动机、载人逃逸系统均采用这一技术路线,其响应速度快、结构简单的特性,本就具备极高的可靠性。团队所做的,只是在大规模工业化发射的时代需求下,让这项老技术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十六年的热爱与沉浮 从闪电少年到火箭追梦者
说起卢驭龙,“狂热”是外界对他最鲜明的标签,而这份对技术的痴迷,贯穿了他的整个成长历程。
小学二年级,他便开始自学化学知识,初中时偶然看到国外爱好者自制液体火箭发动机的视频,从此埋下了航天梦想的种子。12岁那年,他在合成化学高能材料的实验中遭遇严重爆炸,全身缝合400多针,一只手的功能性严重受损,眼睛晶状体更换为人造品,这场濒死经历却没能让他停下科研的脚步。“当时躺在病床上,第一想法不是害怕,而是琢磨实验为什么失败,下次怎么改进。”卢驭龙说。
16岁,他凭借技术发明拿下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奖项,获得重本保送资格,却在高一下学期选择辍学,自建实验室专注于技术研发。同年,他登上《中国达人秀》舞台展示人工操控闪电技术,被网友称作“闪电侠”,一夜之间家喻户晓。但很少有人知道,此时的他,已经在液体火箭发动机领域深耕了3年。
2012年,17岁的卢驭龙注册成立深圳驭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成为国内最早布局民营航天的创业者之一。“当时国内还没有‘商业航天’这个概念,注册公司只是因为火箭发动机研发到了一定规模,需要购买管制原材料,没有公司主体根本申请不了资质。”卢驭龙坦言,最初的创业没有任何功利性,纯粹是源于对火箭技术的极致热爱。
创业路上,“电焰灶”项目是绕不开的节点,也是卢驭龙人生中最受争议的一段经历。这项技术本是航天研发的副产品——在为卫星电推做预研时,团队发现相关技术能产生强烈的等离子射流,火力足以在一分半钟烤熟一只生鸭。2017年,卢驭龙成立公司推动电焰灶产业化,项目一度估值达15亿元,三个月便实现4000多万元预收,他也通过股权套现获得了数千万元资金,悉数投入火箭研发。
但年少得志的膨胀、对公司管理的疏忽,加上盲目扩张团队与疫情的冲击,电焰灶项目最终走向失败,公司破产清算,卢驭龙卖房卖车也未能挽回局面,巨额债务也一度拖累了火箭研发进程。“这是我创业路上最大的黑历史。”谈及这段过往,卢驭龙并不回避,“最大的教训就是,公司业务没达到相应规模时,绝对不能盲目扩张。当时公司人多到我认不清所有同事,整个系统陷入了非理性状态,管理成本飙升,效率直线下降。”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卢驭龙和团队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务实。如今的驭龙航天,核心团队仅十余人,绝大多数为研发人员,融到的资金几乎全部投入技术研发与试验,而非改善办公环境。“16年都这么走过来了,这辈子我大概率也做不了别的事,只能把火箭这件事做下去。”卢驭龙说。
一条差异化的普惠航天路 用工业供应链重构航天成本
“用工业制造供应链替代宇航制造供应链”,这是驭龙航天一以贯之的核心理念,也是其实现极致成本控制的核心密码。
在驭龙航天的厂房里,火箭的核心零部件,大多来自国内民用与工业领域的成熟货架产品。团队没有按照传统航天的设计逻辑定制专属零部件,而是反过来,以供应链的成熟产品为基础,倒推火箭设计方案。“如果所有东西都按定制化设计来,成本会巨高。我们的思路是,能迁就的就迁就,尽量用现成的、经过市场充分验证的产品,通过设计优化让它适配航天场景。”卢驭龙说。
最典型的例子,是火箭上常用的高压气瓶。传统航天企业使用的定制化气瓶,单台价格高达50万元,而团队选用了同供应商一款参数达标、年量产50万个的民用产品,单台价格仅2000元。为了适配这款重量略大的民用气瓶,团队专门修改了火箭整体设计,牺牲了部分载荷能力,却换来了两个数量级的成本下降。“当你亲手把火箭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个零件都从头到尾做过一遍,你就知道它的成本底线到底在哪,哪些地方可以优化,哪些性能可以取舍。”付裕说。
在卢驭龙看来,这条路只有在中国能走通。“我们只是在中国强大的工业供应链背后捡了一点便宜。大湾区一个县城,就能找到上千家不锈钢机加工企业,而美国一个州都未必能找到50家。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中国这样完备、低成本、高效率的工业制造体系,这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选择落地深圳,正是看中了这里的供应链优势与产业氛围。卢驭龙介绍,大湾区机加工、电子、精密制造产业高度集中,零部件研发可以快速对接多家供应商,迭代效率高、沟通成本低,极其适合初创团队推进研发。更关键的是,龙岗区为团队提供了废旧矿坑改造的测试场地,解决了民营航天企业最稀缺的大推力发动机点火试验空间难题。“正是在这个测试场完成20吨发动机测试后,关注我们多年的天使投资人第二天就飞到深圳,第三天预付款就到账了,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与行业内追逐可回收火箭技术的主流路线不同,驭龙航天始终有着清晰的差异化定位。“我们不是要和头部企业竞争,而是做行业的重要补充。”卢驭龙表示,国家航天院所主攻高精尖技术与深空探测,大型商业航天企业聚焦可回收火箭技术突破,而驭龙航天则专注于低成本、快响应、规模化的发射服务,填补市场空白。
当前,全球商业航天正迎来爆发期,未来五年全球预计发射超7万颗低轨卫星,我国相关机构已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约20.3万颗卫星的频谱与轨道资源申请,需要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发射部署。而昂贵的航天运载成本,正是制约卫星星座规模化部署的核心瓶颈。“当发射成本过高时,很多企业连‘业务上天’的想法都不敢有。一旦价格降下来,无数创新需求就会被激发出来。”付裕说,如今很多卫星企业的生产线已经能实现月产上千颗卫星,却因为发射成本高、排期长,产能无法完全释放,而这正是驭龙航天的市场机会。
聚光灯下的争议 以试验与数据回应质疑
从创业至今,卢驭龙和他的驭龙航天,始终身处争议的漩涡之中。
在社交媒体上,卢驭龙拥有百万级粉丝,他发布的“手搓火箭”系列视频,记录了团队从零部件加工到发动机测试的全过程,收获了大量网友的支持与点赞,不少人称他为“中国的马斯克”,是中国民营航天的草根探路者。
但与此同时,质疑声也从未停歇。有网友认为,挤压式发动机本就是被行业淘汰的技术路线,所谓的“低成本航天”,本质上是技术上的倒退,根本无法实现火箭入轨的最终目标;电焰灶项目的失败,也让不少人质疑他的商业能力与诚信,认为他“擅长炒作概念,却不擅长落地经营”,甚至有人直言他的航天项目只是“圈钱的噱头”。还有声音认为,高中未毕业、非科班出身的卢驭龙,根本不具备研发运载火箭的专业能力,所谓的“手搓火箭”只是博眼球的表演。
行业内对他的评价也呈现出两极分化。既有人对他的艰苦创业精神表示认同,称在他身上看到了中国航天起步时期的奋斗底色;也有人对他的草根研发路线不屑一顾,认为“简陋的厂房、民用的器件,根本搞不出真正的航天产品”。
面对铺天盖地的支持与质疑,卢驭龙始终保持着平和的态度,很少刻意辩解。“我的回应方式就是不回应,用事实、用试验、用发射、用数据说话。”他直言,“如果我做的事情每个人都能看明白,那这件事就没有价值了。外面质疑我做不了大推力发动机,我就做一个;质疑我不能飞,我就飞一个,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对于“中国马斯克”的称号,卢驭龙也始终保持着清醒。“别人说你像谁,潜意识里就是说你可能永远无法超越他。我和他走的路完全不一样,他走的是高性能可回收路线,我走的是低成本大工业化路线,至少在成本控制这块,我远远超过他。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马斯克,我只想走出一条属于中国民营航天的低成本路,把进入太空的成本打下来。”
稳步迈向轨道级发射 征途目标是星辰
如今,驭龙航天的低成本路线,已经逐步得到市场的验证。团队研发的30公斤到20吨全系列挤压循环针栓式发动机,已经实现量产,月产能可达数百台,先后拿到多家高校和航天院所的订单,用于控制系统测试、载荷飞行验证等场景。
对于未来,团队有着清晰且稳健的规划。目前,100吨级挤压式液体火箭发动机已经完成制造,正在进行焊接组装,即将开展点火测试;2026年底,团队将完成100吨级一子级发动机与火箭的全系统测试;2027年,将开展基于100吨级动力系统的运载火箭入轨试验,逐步推进商业发射服务。后续,团队还计划建设火箭超级工厂,从每月5-10发的实验线起步,最终实现每月500发至1000发的产能,以高频次、低成本的发射能力,支撑低轨卫星星座的规模化部署。
“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把进入太空的成本打下来。”这句话,卢驭龙在无数次采访中反复提及。从17岁注册公司,到如今31岁,他在民营航天这条路上,已经走了整整14年。从年少时纯粹的技术狂热,到经历商业沉浮后的理性坚守,从深圳小院里的一次次试验,到戈壁滩上的一次次发射,卢驭龙和他的小团队,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中国商业航天的更多可能性。
浩瀚星辰的征途上,从来都不止一条路。既有国家队向着深空宇宙的奋勇远航,有大型商业航天企业向着技术高峰的持续攻坚,也需要有这样的草根探路者,以无畏的探索精神,在无人走过的地方,蹚出一条新的路。而这条路最终能走多远,时间与发射台,终将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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