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马有铁在山沟里捡回那只黑狗时,压根没想过这畜生能记仇,也能记恩。

半年的骨头汤和草药,硬是把一只断了腿、只剩一口气的野狗养成了家里离不开的影子。

马有铁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个废品站,跟只狗过到头。

可谁料到,那天清晨,雨雾还没散,门口就横着个渗血的破布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山那道沟,深得像老天爷在荒地上随手划开的一道伤口。

那天晌午,天阴沉得像块被水泡烂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马有铁的肩膀上。

马有铁背着个大竹篓,在那道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他是去碰运气的。

这年头,野山货越来越稀罕,那些名贵的药材早被山底下的土贼们翻了几层皮。

马有铁不信邪,他觉得山活了一辈子,总得给老实人留点嚼头。

山里的雾气是一层一层漾开的。那种湿,不是下雨的湿,是那种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阴冷,直往人的裤腿缝里钻。

马有铁正低头瞅着一棵老槐树根底下的苔藓,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细碎的动静。

那不是风吹叶子的声儿,倒像是有人在用砂纸使劲磨着生锈的铁片,嘎吱,嘎吱,中间还夹杂着几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马有铁停了脚。他在这山脚下活了五十多年,听得出什么动静是活物发出来的。

他把腰里的柴刀拔出来,拨开一人多高的枯黄茅草,钻进了那片乱石堆。

他头一眼看到的是血。

那血在灰白色的乱石中间特别显眼,红得发黑,还没干透,像是一条扭曲的长虫,顺着石头缝往下淌。血迹的尽头,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只狗,大得离谱,浑身的毛黑得发亮。它的一条后腿被死死咬在一个巨大的生铁捕兽夹里。

那夹子是老款的,带着一排像鲨鱼牙齿一样的倒钩,已经深深咬进了骨头里。狗没动,它半个身子缩在石缝里,唯独那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在暗影里亮得像两盏鬼火。

马有铁在那对绿眼珠子里看到了死气,也看到了恨。

“嘿,这谁家落下的倒霉蛋?”马有铁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狗没叫,只是猛地一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尖锐得吓人的牙齿。它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磨砂声更大了,那是拼了命想咬碎什么的动静。

马有铁盯着那捕兽夹看,心头一跳。

那是用来打老林的黑瞎子的重型夹子,这山里早没野牲口了,这夹子多半是林子里那些偷摸进山的坏种下的。这狗能挣扎到现在还没断气,命真不是一般的硬。

“别叫唤,再叫唤你这条腿就真得喂老鹰了。”马有铁把柴刀插回腰里,换了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冷馒头,撕成小块丢过去。

狗没闻,也没吃,就那么死死盯着马有铁的脖子。那种眼神,马有铁在山里活了半辈子,只在饿极了的狼眼里见过。

马有铁没急着动手。他知道山里的野物都有灵性,尤其是这种大黑狗。

他蹲在两米开外,抽了一根烟。烟圈散在冷雾里,他看着那狗的肚子起伏得越来越剧烈,知道它快撑不住了。

“算你命大,遇见了我。”马有铁吐掉烟头,弯着腰凑了上去。

他从背篓里翻出一根结实的铁撬棍,那是他收废品攒下的宝贝。

撬棍插进捕兽夹的缝隙里,马有铁憋红了脸,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嘎嘣”一声。

生铁夹子终于松了一道缝。那狗也是个狠角色,竟然趁着这空档,拖着血淋淋的残腿猛地往外一蹿。

这一蹿,把它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干了,歪在马有铁脚边,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马有铁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狗的四只爪子竟然全是雪白的,一点杂色都没有,在黑毛的衬托下,白得像是在雪里洗过一样。

马有铁家里收废品,也听老辈子讲过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村里的老人常说,“四蹄踏雪,不入凡家”,意思这种狗不吉利,克主,是大山里的丧门星。

可马有铁是个光棍,家里除了那一堆破烂,什么也没有。他想,克我?我这命早就被老天爷克得像个干瘪的枣核了,还怕这个?

他撕下自己的那件破汗衫,胡乱把那血糊淋拉的狗腿缠了缠,然后把这几十斤重的大黑狗往背篓里一塞,背着就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马有铁觉得背上的不是只狗,倒像是个沉重的铁块。

那狗在背篓里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哼唧声,温热的血顺着竹篓的缝隙渗出来,滴在马有铁的脚后跟上,粘稠又温热。

回到村头的废品站,天已经彻底黑了。

废品站就是两间破砖房,院墙是用土坯和烂木头堆起来的。

马有铁把狗倒在院子当中的水泥地上。那是他以前为了堆重物专门打的一块地,现在成了这黑狗的临时病床。

马有铁从厨房里翻出一盏煤油灯,放在地上。灯火晃晃悠悠,把那黑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他先给狗清理了伤口。那捕兽夹咬得太狠,腿骨都碎成了几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有铁去院子里抓了两把接骨草,那是他平时上山认得的药。他在石头臼里把草药捣烂,混了点高度白酒,往那血肉模糊的骨头茬子上一贴。

黑狗在那一瞬间疼醒了。它没有像家犬那样大叫,只是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哼,然后猛地一张嘴,死死咬住了马有铁的胳膊。

马有铁穿着厚布棉袄,但也疼得直吸凉气。他没甩手,也没打它,只是拿另一只手轻轻摸着狗那湿冷冷的脑袋。

“咬吧,咬出气来就好了。这条腿保不保得住,看老天爷的,也看你的造化。”

狗的眼神慢慢涣散了。它感觉到了那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上的温度。

那种温度和山里冰冷的石头不一样。它缓缓松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像是妥协了,又像是认了命。

那一夜,马有铁没回屋睡。

他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那些生锈的铁架子和破旧的塑料桶,显得格外凄凉。黑狗就蜷缩在火堆旁边,呼吸断断续续的,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第二天一早,马有铁去村头的屠户王大刀那里买了一副猪肺和几根大骨头。

王大刀在那儿切猪头肉,瞧着马有铁眼底下的乌青,笑嘻嘻地问:“老马,你这又是哪出?大清早的买这些下水,家里来亲戚了?”

“养了个祖宗,腿折了,补补。”马有铁没好气地丢下钱,拎着血淋淋的口袋往回走。

“养狗?你那破地方还能养狗?”王大刀在后面喊,“别是山里的野种吧?老马我可提醒你,山里的野狗性子野,小心哪天把你这光棍给咬了!”

马有铁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一个月,马有铁几乎没怎么出门收废品。

他把那只黑狗安顿在屋檐下的一块青石板上。那是他以前收来准备当台阶的,现在铺了层厚厚的麦秆。

黑狗的名字,马有铁想了半天,最后随口叫了声“黑子”。

黑子每天就趴在那儿,盯着马有铁干活。

马有铁分类旧报纸,它就看着那些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响;马有铁拿大锤砸铁罐子,它就微微皱着鼻子,对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显得很不习惯。

药换得很勤。马有铁每天都要去后山边缘采点新鲜的药草。黑子的腿竟然奇迹般地没烂掉,那些碎骨头在草药的滋养下,慢慢长合在了一起。

只是那块皮肉受损太重,结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深色伤疤,远远看去,像是在腿上套了个黑袖箍。

等到黑子能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月后的事了。

它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那个铺满麦秆的窝,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走了一圈。它走得很难看,后腿瘸得厉害,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歪一下。

可黑子的脊背挺得很直。它走到院墙边,在那堆废弃的汽车轮胎旁边撒了一泡尿,宣布了它在这个领地的地位。

马有铁看着它,嘴里咬着半根烟,嘿嘿地笑。

“行啊,黑子,你能站起来,我这废品站往后就不怕贼惦记了。”

其实马有铁这地方,哪有什么贼?除了几个贪嘴的半大小子偶尔来偷几个易拉罐换冰棍吃,没人愿意踏进这满是铁锈味和霉味的地方。

黑子对谁都不亲。村里的几个闲汉来找马有铁喝酒,还没进院门,就被黑子堵住了。

黑子也不叫,就那么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砂纸般的咆哮,绿幽幽的眼睛里全是冷光。

“老马,你这狗哪来的?这眼神不对啊,看人跟看猎物似的。”邻居赵木匠被吓得腿肚子打转,连手里的酒瓶都差点拿不稳。

马有铁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黑子那一身竖起来的黑毛这才慢慢顺了下去。

“野惯了,还没收心呢。”马有铁敷衍道。

日子一长,村里的人都知道马有铁收废品的院子里养了个“煞星”。连那些平时最顽劣的孩子,路过这里时都要绕着走。

只有马有铁知道,黑子也有柔情的时候。

晚上马有铁收工,坐在门槛上喝两口土烧酒,黑子就会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把硕大的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马有铁的手在黑子的黑毛里顺着,能感觉到它皮肤下强有力的肌肉,和那种从野性中滋生出来的某种契约感。

“黑子,等入了秋,我带你去镇上。给你买个正经的皮脖圈,再打个防疫针。”马有铁自言自语,“往后你就守着这院子,我守着你。咱爷俩在这儿过一辈子,也挺好。”

黑子会轻轻哼一声,绿眼珠子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大山。那种眼神让马有铁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不安。它不像在看风景,倒像是在等某种约定。

转眼到了盛夏。

那是马有铁收留黑子的第五个月。

黑子的身架子已经完全撑开了,壮得像头小牛犊。它浑身的黑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四只白爪子更是显眼得过分。

马有铁发现,黑子开始变得古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不再整天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每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就开始在院子里烦躁地转圈,尾巴扫过那些废铁,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有铁觉得它是想撒欢了。毕竟是个野种,关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确实憋得慌。

可他不敢放黑子出去。村里的家犬见了黑子都跟见了鬼一样,真要放出去,怕是要出乱子。

有一天深夜,马有铁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

他悄悄披上衣服,顺着窗缝往外看。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黑子正站在那堆废旧的钢筋上面,仰着头,对着后山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它没有嚎叫,也没有动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黑色的石像。

马有铁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后山在月色下显得阴森恐怖,层层叠叠的树影就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在那一瞬间,马有铁仿佛听到山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悠长的叫声。

那叫声不是狗吠,也不是风声。那是一种让人心头冰凉、骨头缝里都冒冷气的低吟。

第二天早晨,马有铁发现黑子浑身湿透了。它的白爪子上沾满了红色的稀泥,那是后山深沟里才有的土质。

马有铁看着它,心里沉甸甸的。

“黑子,你昨晚出去了?”

黑子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拿那只破了半边的耳朵抖了抖。

马有铁走过去,想检查它的腿。黑子却破天荒地躲开了,它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冷漠,一种马有铁救它回来那天见过的冷漠。

那个上午,马有铁干活的时候走神了。他把一捆报纸称了两遍,也没算清楚账。

邻里的风言风语也跟着传开了。

老吴头叼着旱烟袋,在废品站门口路过时,神神秘秘地把马有铁拉到一边。

“老马,你那狗……最近不对劲吧?”

马有铁皱着眉,“怎么了?”

“昨晚半夜,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一团黑影顺着你家墙头蹿出去了。”

老吴头压低了嗓门,眼睛里闪着某种恐惧的光,“那影儿蹿得快极了,根本不像个瘸子。而且,我好像听见后山那边有动静……老马,那是山里的‘响动’。你这狗,怕是跟山里的东西对上信号了。”

马有铁心里一阵烦躁,“老吴头,你少搁这儿编排,我那狗还没好利索呢,翻墙头?它能翻得过去?”

老吴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马有铁回到院子,看着黑子。黑子正在舔那只受伤的后腿,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擦拭一件致命的兵器。

这种异样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迅速发酵。

黑子不仅半夜偷偷出去,连白天也开始变得暴躁。它不再让马有铁摸它的头,有时候马有铁靠近,它甚至会从喉咙里发出那种警告性质的呜呜声。

马有铁想,是不是黑子发情了?

他想去村里找个母狗来,可转念一想,村里哪只狗配得上黑子?那些土狗见了黑子,跑都来不及。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是马有铁救回黑子后的第六个月。

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把村里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山谷里的风呼啸着,像是要把那些破砖烂房给掀个底朝天。

那天晚上,马有铁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半年前救黑子的那条深沟。

沟里全是被捕兽夹咬死的动物,白森森的骨头堆得像座小山。黑子就站在骨头堆上,对着他露出了满嘴的獠牙。

他猛地被一声雷响惊醒。

窗外的闪电把屋里照得白亮。马有铁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门口。

黑子不见了。

那个铺满麦秆的窝被雨水打透了,空荡荡的,像个破旧的坟。

马有铁顾不上穿雨衣,拎着手电筒就冲进了院子。

“黑子!黑子!”

他在狂风暴雨里大喊,可声音瞬间就被雨声吞没了。

他看到院墙边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那是黑子翻墙出去留下的。

马有铁站在大雨里,心头一阵发冷。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他终究是留不住的。这半年的悉心照料,在黑子的野性面前,似乎薄得像一张纸。

他回到屋里,换下湿透的衣服,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雨在第三天的傍晚慢慢变小了。

山里的雾气却变得更浓。那种白色的、黏糊糊的雾,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五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马有铁觉得心神不宁。他把院子里的废铁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可脑子里全都是黑子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晚,他睡得很沉,沉得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直到清晨,一声闷响把他从黑洞里拽了出来。

那是撞击木门的声儿。

“砰。”

很沉。沉得让马有铁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

马有铁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顾上提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黑子?是你吗?”

他拉开沉重的木质大门。

门口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马有铁很熟悉,却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极浓的血腥气,混合着山林深处那种腐烂落叶和某种动物野味的腥气。

在门槛边上的积水里,趴着一个东西。

黑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比三天前瘦了一大圈,浑身的黑毛被污泥和血块拧成了一股一股的。它趴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喘一口气,嘴里都会喷出一团白色的血沫子。

它的那只跛掉的后腿,现在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挂在上面,骨头白森森地呲了出来。

可黑子的眼睛却亮得出奇,那对绿莹莹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马有铁,像是在交代什么。

马有铁的目光下移。

他看到在黑子的脑袋前面,横着一个硕大的、湿漉漉的布袋。

那个布袋是那种装饲料用的化肥袋,因为年头久了,表面的字迹早就被磨得模糊不清。

袋子被什么重物撑得鼓鼓囊囊的,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滴在水洼里,迅速扩散成一片诡异的红云。

马有铁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铅,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黑子那种焦急又凝重的气场。

黑子伸出那只血淋淋的爪子,最后一次推了推那个布袋,像是要把这东西亲手交到马有铁手上。

马有铁的手在抖。他慢慢蹲下身子,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抓住了布袋口的麻绳。

麻绳已经被血泡得软烂,扎得很死。

马有铁咬着牙,用指甲使劲扣,一点点把绳扣解开。

随着袋口缓缓敞开,里面的东西一寸寸露了出来。

马有铁看清那一瞬,浑身汗毛竖起,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