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那个春天,大兴岭脚下的柳家村还缩在残雪里。

高建刚斜挎着个褪色的绿帆布包,脚底下的解放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回来是成亲的,可接亲的礼礼数数全没了,只剩下几百块大团结在兜里发烫。

那个被村里人唤作“扫帚星”的孤女宁小禾,正缩在舅舅家漏风的柴房里,等着被卖给邻村的瘸子换房梁。

高建刚没说二话,把那叠钱往满是油垢的桌上一拍,扯下一块红布就蒙在了宁小禾头上。

没人道喜,只有冷风钻进领子口的嘘声。

他领着这姑娘走的那天,身后家属院的红砖墙还没个影,他更不知道,在那场全军区的春季大检阅上,一张旧照片里的脸会和宁小禾重叠在一起。

老军长陆震山在大雨将至的操场上,死死盯着宁小禾,那双拿过枪、握过帅印的手抖得连搪瓷缸子都攥不住,碎了一地的瓷片,也碎了他一辈子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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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大兴岭的褶皱里反复地割。

高建刚站在柳家院门口的时候,嗓子里憋着一团带血丝的痰。

他使劲咳了一声,唾沫星子落在灰扑扑的土墙上,瞬间就干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的那颗干事衔在残阳下也没了光泽。

院子里飘着一股子烂白菜味。

宁小禾的舅妈正叉着腰,唾沫星子飞得比春雨还密。她那张老脸像是在碱水里泡过的酸菜,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算计。

“建刚啊,不是大婶心狠,这丫头在俺家白吃白喝了这些年,总得有个交代。”舅妈一边说,一边拿眼角斜着高建刚的帆布包。

高建刚没接话。他扭过头,看见了躲在水缸后面的宁小禾。

那丫头真瘦,像是一根被风干的豆角。

她穿的那件棉袄已经看不出本色了,棉花从袖口露出来,黑得像炭。她低着头,一双眼珠子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显得格外大,冷清清的,没点热气。

“瘸子给三百,那是现钱。”

舅舅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他那张黢黑的脸上绕来绕去,“你要带走,得这个数。”他伸出四个指头。

高建刚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钱是他攒了三年的津贴,还没拆封,带着银行特有的那股子油墨味。

“四百,我把人带走。”高建刚的声音很厚,像这种塞北的土墙。

舅妈的眼睛直了,伸手就要去抓。高建刚手一缩,钱没让她碰着。

“人呢?”

舅妈朝水缸那边努了努嘴:“在那儿呢,没人要的赔钱货,你带走便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丫头命硬,克死了爹妈,以后出了啥岔子,别往俺家跑。”

高建刚大步走过去,站在宁小禾面前。这姑娘还没他胸口高,缩在那儿,像是一团被丢弃的破棉絮。

“跟我走?”高建刚问。

宁小禾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颤了一下。她看着高建刚,又看了看那叠钱,最后落在了高建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高建刚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那是他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花了两块钱。他没学过怎么成亲,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只是把那块红布往宁小禾头上一蒙。

“走。”

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很长。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躲在篱笆后面看,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见了鬼。

“瞧见没,高家那小子娶了个扫帚星。”

“啧啧,四百块钱呢,够买头大叫驴了。”

高建刚充耳不闻,他领着宁小禾,一人背着一个破包袱,往火车站走去。宁小禾跟在他身后,走得很快,脚底下的解放鞋后跟已经磨穿了,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脚踝。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和馊掉的干粮味。

1988年的绿皮火车,总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高建刚买了两张去省城的硬座票,把宁小禾安顿在靠窗的位置。

宁小禾缩在座位里,头上的红布已经被她扯了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盯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枯树,眼神涣散。

“给。”高建刚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

宁小禾接过来,没立刻喝。她看着水壶上那个鲜红的五角星,指尖轻轻在那上面摩挲了一下。

“俺娘也有个这样的。”宁小禾突然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高建刚愣了一下。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这姑娘说话。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说她是哑巴。

“你娘?”

“嗯。”宁小禾喝了一口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她死得早。她说,俺爹也在里面。”她指了指水壶上的五角星。

高建刚皱了皱眉。在柳家村的档案里,宁小禾的爹是个逃荒过来的流民,早就死在乱坟岗子了。

“别胡思乱想。”高建刚闷声说道,“到了部队,有口饭吃,比在那儿等死强。”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整夜。车厢里冷得像冰窖,高建刚把那件军大衣披在宁小禾身上。宁小禾睡着了,头歪在窗户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高建刚看着她,心里突然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姑娘的侧脸,长得真精致,一点都不像山沟沟里的野丫头。

省城郊外的边防团,红砖墙,大铁门,喇叭里正放着《渴望》的片头曲。

1988年的营区生活是枯燥而有规律的。高建刚带着宁小禾进了家属院,那是几排低矮的砖房,门口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白杨树。

“这以后就是家。”高建刚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里很空,一张木板床,一个漆皮剥落的五斗橱,墙上贴着几张过年的年画。

宁小禾站在屋子中间,包袱放在地上。她没看那些家具,反而盯着墙角那个生了锈的脸盆架发呆。

“我会干活。”宁小禾转过身,看着高建刚。

高建刚解开领口的扣子,舒了一口气:“家属院不让养猪养鸡,你把屋子收拾好就行。”

宁小禾干活确实利索。她去水房提了水,把那几块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高建刚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觉得自己这四百块钱花得真值。

可家属院不是柳家村,这里的人心,比柳家村的土路还要弯。

二连长的媳妇王大花是个爱显摆的人。她男人是城里人,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那天她在水房遇见了宁小禾,眼神就在宁小禾那件破棉袄上转了好几圈。

“哟,小高带回来的媳妇啊?”王大花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溅了宁小禾一脸水,“听说你是买来的?多少钱啊?”

宁小禾没抬头,继续搓着手里的一块抹布。

“不说话?哑巴啊?”王大花冷哼一声,“长得倒是挺狐媚,这种货色,在咱部队家属院,可得多留点神。”

宁小禾还是没吭声,只是手上的力气大了一点,那抹布被她拧得咯吱咯吱响。

高建刚回家的时候,看见宁小禾坐在门口,盯着那盆洗衣服的水出神。

“咋了?”他问。

宁小禾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水汽。

“她们说我是狐媚子。”

高建刚心里火起,把军帽往桌上一摔:“别听那帮娘们瞎咧咧。你是老子正儿八经带回来的媳妇,谁敢多嘴,老子扇烂她的脸。”

宁小禾却没接话,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高建刚跟前,细长的手指指了指他肩膀上的军衔。

“你这个,为什么没颜色?”

高建刚愣了:“这是干事衔,有颜色那是立了功的。”

宁小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恍惚:“俺见过有颜色的。红的,像火一样。”

高建刚只当她在山沟里见过什么戏班子,没当回事。可他渐渐发现,这姑娘越来越古怪。

宁小禾有个小木匣子,那是她从柳家村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

那匣子做工很粗,上面还带点发霉的味道。宁小禾从不让人碰那个匣子,连高建刚也不行。

有一次高建刚提前下班,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宁小禾正对着匣子里的一块碎布片发呆。那布片也是红色的,但和成亲那天高建刚买的不一样。那红色很沉,像是干涸的血。

宁小禾看见他回来,像受惊的小猫一样,迅速扣上了匣子。

“看啥呢?”高建刚随口问。

“没啥,俺娘留下的念想。”宁小禾低下头,把匣子塞到了枕头底下。

1988年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夏天,团里组织大练兵。高建刚忙得脚不沾地,半个月没回家吃饭。

家属院里关于宁小禾的流言越传越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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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花说宁小禾半夜对着月亮自言自语,说她是什么精怪变的。甚至有人说,宁小禾克夫,高建刚最近在部队不顺,都是被她咒的。

这天,宁小禾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王大花又在后面推推搡搡。

“丧门星,离俺远点,别把晦气传给俺。”王大花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周围几个军嫂也跟着笑,声音刺耳。

宁小禾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死死地盯着王大花。

“你再说一遍。”

王大花被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起胸脯:“咋地?你还想打人?也不瞧瞧这是啥地方,这是解放军的地盘,容得下你这种狐媚子?”

宁小禾没打人。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惨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俺娘说了,背后嚼舌根的人,舌头会烂掉。”

王大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撒泼,高建刚正好带着一队兵从食堂门口经过。

“闹啥呢!”高建刚黑着脸,两步跨了过来。

王大花一看高建刚,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小高啊,你可得管管你家这个。嘴毒着呢,诅咒俺烂舌头。”

高建刚看了看宁小禾。宁小禾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身影瘦削,但在这一群壮硕的军嫂中间,显出一种孤傲。

“嫂子,小禾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高建刚虽然嘴里说着软话,但身子却挡在了宁小禾前面。

王大花冷哼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回屋的路上,高建刚一直没说话。宁小禾跟在他后面,饭盒里的汤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布鞋上。

“以后离她们远点。”高建刚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

“俺没惹她们。”宁小禾低声说。

高建刚叹了口气,他觉得心里乱得很。这姑娘像是一团迷雾,他带她回来半年了,却还是看不透她。

1988年的秋天来得早。

军区突然下了通知,老军长陆震山要下来视察。

这可是天大的事。陆震山是军区的传奇,打过仗,身上带着十几个弹片。他在全军区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但也最是护短。

团里上下忙得人仰马翻。高建刚作为干事,负责接待方案的起草。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家属院也接到了命令,要搞好卫生,展示良好的家风。

王大花这下得意了,她男人是这次接待工作的副组长,她成天在大院里吆五喝六。

“小禾,你那屋后的自留地赶紧平了,种啥辣椒啊,乱七八糟的。”王大花指手画脚。

宁小禾正在地里拔草。她没理王大花。

“说你呢!听见没?首长要是看见这破破烂烂的样,高建刚的乌纱帽都得丢了。”

宁小禾停下动作,站起身。她手里抓着一把湿泥,看着王大花。

“地是俺开的,菜是俺种的。首长要是嫌弃,俺带走就是。”

王大花愣了。她没想到这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宁小禾,顶起嘴来这么硬。

“行,你有种,等首长来了,有你受的。”

视察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大。

老军长陆震山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操场中间。

那是一个威严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脊梁挺得像一根标枪。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眼神如电,扫视着队列。

高建刚站在欢迎的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陆震山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停下来跟老兵握握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战场上下来的硝烟味。

“战士们辛苦了!”陆震山喊道。

“为人民服务!”回声在操场上空盘旋。

视察完营房,陆震山提议去家属院转转。

“看看咱们的后方稳不稳。”陆震山笑着说。

团长和政委在前面带路,高建刚跟在侧后方。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家属院的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

陆震山走得很慢。他路过二连长家的时候,王大花正带着几个军嫂站在门口,一个个穿得大红大绿,笑得像朵花。

“首长好!”王大花尖着嗓子喊。

陆震山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目光却突然停在了隔壁的那间屋子。

那是高建刚的家。

宁小禾没像别的军嫂那样站在门口。她正蹲在屋后的地垄里,不知道在挖什么。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破棉袄,背影有些单薄。

“那是谁家的家属?”陆震山问了一句。

高建刚赶紧上前一步:“报告首长,那是内人。乡下刚过来的,没见过大场面,冲撞了首长,请见谅。”

陆震山皱了皱眉:“叫过来见见,怎么像个小猫似的躲在那儿。”

高建刚只能朝后院喊:“小禾,出来见见首长!”

宁小禾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

风很大,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她看着陆震山,眼神里并没有那种惶恐,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镇定。

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陆震山原本挂着微笑的脸,在看清宁小禾面容的一瞬间,变得极其诡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苍鹰。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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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刚发现老军长的手在抖。那双曾经稳稳端着狙击枪的手,此刻抖得连衣角都在颤动。

陆震山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原本是团部给他泡的茶。

“啪”地一声。

搪瓷缸子摔在水泥地上,缸盖滚出了老远。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陆震山的皮鞋。

全场鸦雀无声。团长、政委、王大花,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震山像是没看见摔碎的缸子,他死死地盯着宁小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负伤后的嘶吼。

老军长在众人的惊愕中,不顾形象地冲到宁小禾面前,他的手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张极其酷似某人的脸,声带像是被撕裂般颤声问道:“姑娘,你先别走……告诉我,你老家在哪?你母亲到底是谁?她……她是不是叫沈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