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柳州之行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六点。

广州火车站。

天还没亮透,陆沉就站在了站台上。他拎着旧皮箱,身边站着刘兴华。晨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陆沉吸了一口,觉得这空气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软软的,潮潮的。

“陆同志,柳州那边联系好了。公安局的老张会在车站接你。”刘兴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王建国的单位地址和家庭住址都在上面。”

陆沉接过纸条。

广州这边,继续盯黄志强和陈建国的家属。他们可能会联系家里。”

刘兴华点了点头。

火车鸣笛了。陆沉转身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去柳州出差的干部坐在对面,正在小声聊天。

陆沉朝窗外的刘兴华挥手告别后。火车缓缓开动。

陆沉收回目光,拿出笔记本,把王建国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王建国,四十岁,柳州机械厂技术员。妻子在纺织厂工作,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住在柳州市柳北区一个叫“跃进路”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列车在湘桂线上疾驰。窗外,喀斯特地貌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像巨大的竹笋从地里冒出来。

下午两点,柳州火车站。

陆沉从车厢里走下来,一股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柳州的十一月,和广州相差无几,但比北方的干冷舒服多了。

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找到了来接他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穿着一件旧军装,戴着一顶草帽。他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陆沉同志”。

“我是陆沉。”

那人放下牌子,伸出手。“张德胜,柳州市公安局侦察科。老刘打过电话了。上车吧。”

两人上了一辆破旧吉普车,驶出车站。柳州的街道比广州安静得多,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

“王建国的情况,您了解多少?”陆沉问。

张德胜一边开车一边说:“王建国,四十岁,柳州机械厂技术员。工作表现一般,不太合群,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三天前请假,说是回老家探亲,但没回南宁。”

“他平时和谁来往比较密切?”

张德胜想了想,说:“他有个朋友,姓陈,从广州来的。来过柳州几次,住在他家。”

陆沉的心一动。

“姓陈?是不是叫陈建国?”

“对。就是陈建国。”张德胜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正在找他。”陆沉的声音很沉,“他和王建国是什么关系?”

“说是老同学。但具体哪个学校的,不清楚。”

“王建国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孩子。他老婆叫李秀英,在纺织厂上班。我们去问过了,她说王建国走的时候没告诉她去哪儿,只说‘出去几天’。”

“她有没有接到过什么电话?”

“有。十月二十号左右,接了一个从广州打来的电话。她说是王建国的朋友打来的,没留名字。”

十月二十号。正是“姓陈的”找到黄志强的时间。

“那个电话号码查了吗?”

“查了。是广州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公共电话。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不是一个号码,但位置很近。”

陆沉把这些记在心里。

“先去王建国家。”

下午三点,跃进路。

王建国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两居室,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楼前有几棵大榕树,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

张德胜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李秀英吗?我们是公安局的。”张德胜掏出证件,“想跟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丈夫王建国。”

李秀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他出什么事了?”

“还没找到他。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李秀英拉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安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看见陌生人进来,吓得躲到了里屋。

“你丈夫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陆沉问。

李秀英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就说‘出去几天’,让我别担心。”

“他有没有提过陈建国?”

李秀英的眉头皱了一下。

“老陈?提过。他们是老同学,老陈来过家里几次。老陈这个人,话不多,看着挺和气的。”

“老陈右手指正常吗?”

李秀英愣了一下。

“右手小指有旧伤。我问过他,他没细说。”

陆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最后一次来柳州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月十五号左右。住了两天就走了。”

十月十五号。刘志远被抓之前。

“他来了之后,你丈夫有什么变化?”

李秀英想了想,说:“老陈走了之后,老王安就开始不对劲。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他有没有接过什么电话?”

“有。老陈走了之后第三天,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谁打来的?”

“不知道。他没说。”

陆沉站起身。

“李秀英,如果你丈夫联系你,马上通知我们。不要告诉他我们在找他。”

李秀英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同志,他……他不会出事吧?”

“我们会尽力找到他。”

下午五点,柳州机械厂。

陆沉和张德胜站在厂门口,等着厂里的保卫科长。保卫科长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

“王建国?”赵科长想了想,“他这个人,技术不错,就是不爱说话。平时也不跟人来往,下了班就回家。”

“他和谁关系比较好?”

赵科长想了想,说:“有个姓陈的,从广州来的,来找过他几次。那个人看着挺精明的,不像是普通朋友。”

“陈建国来厂里找过他?”

“来过。有一次还在厂门口等他下班。我问他找谁,他说找王建国。我说你是他什么人,他说是老同学。”

“陈建国右手指正常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

“右手小指有旧伤。”

陆沉把这些记在心里。

“王建国请假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科长想了想,说:“有一件事。他请假前一天,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发白,手都在抖。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第二天就请假了。”

“那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不知道。”

陆沉和张德胜走出机械厂,站在门口。

“老张,能不能查一下王建国办公室那部电话十月二十号前后的通话记录?”

张德胜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查。”

傍晚六点,陆沉回到招待所。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线索写下来:

王建国与陈建国关系密切。陈建国右手小指有旧伤,很可能是“鹰王”或“鹰王”的联络人。王建国在陈建国来访后行为异常,接了一个神秘电话后请假失踪。王建国办公室的电话通话记录待查。

他写完后,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陈建国就是那个“姓陈的”。他来柳州找王建国,一定是传达“鹰王”的指令。王建国接了那个电话后请假失踪,很可能是被安排潜逃了。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想起妻子。还有八天。

快回来了。

晚上八点,张德胜打来电话。

“陆同志,通话记录查到了。十月二十一号下午,王建国办公室的电话接了一个从广州打来的电话。号码是……”

“是火车站附近的公共电话?”

“对。但不是之前那台,是另一台。位置也在火车站广场。”

“又是公共电话。查不到具体是谁。”

“对。但至少说明,有人从广州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行动’。”

“王建国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柳州了。他可能去了广州,也可能去了南方。”

张德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发通缉令。全广西、广东协查。另外,查一下王建国有没有办过往来南方的通行证申请记录。”

“好。我马上去办。”

晚上十点,陆沉在床上辗转反侧。

想着这些天的调查——陈怀远、吴德胜、刘志远、赵铁生、王德明、黄志强、陈建国、王建国。这些人,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鹰王”,你就在网的中间。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查陈建国的底细。

与此同时,省城,哈尔滨。

林晓坐在方正明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长沙发来的电报。

“方处长,长沙那边查到了陈怀远生前的一些信件。”

方正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陈怀远和南方一个叫‘老钟’的人有书信往来。这个‘老钟’,很可能就是‘鹰王’。”

“老钟?姓钟?”

“可能是化名。”方正明放下电报,“让南方那边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老钟’的人,右手小指有旧伤。”

林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方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陈怀远生前的照片。你看他的右手。”

林晓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陈怀远的右手小指——完整,没有缺。

“他不是‘鹰王’。”

“对。但‘老钟’可能是。”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火车站的钟楼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案子,越来越近了。

林晓放下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怀远的右手小指虽然完整,但陈怀远的儿子陈建国呢?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建国的右手。

(第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