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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史》是季羡林先生规模最大、用力最勤,凝聚心血最多也最能反映他的学术水平的重要专著。季先生数十年专注于世界尤其是中印古代文化研究,对于不同文化间的互动和影响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洞察力。他发现在糖这种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东西背后,竟“隐藏着一部十分复杂的、具体生动的文化交流的历史”。

翻开季先生的《糖史》,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蔗糖的甘甜气息,更是一位东方学大师以“格物”精神叩问人类文明交流史的宏阔视野。笔者多年前曾拜读季先生这部大作,受益匪浅。 如今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全新的全本单行本《糖史》,又给我提供了一个重温大师学术成果的契机。

“醉翁之意不在酒”

别开生面的文化交流史

初次接触《糖史》的读者,或许会因书名而望文生义——若以为这是一部讲述糖的制造工艺或食品工业发展的技术史,便大错特错了。季羡林在书中反复申明:“我写《糖史》,与其说是写科学技术史,毋宁说是写文化交流史。”糖的流动,不仅是物质的流动,更是知识、技术与文化观念的流动。

《糖史》全书八十余万言,分为国内编与国际编两大部分。国内编按朝代顺序,从周秦一直写到清代,详尽梳理了中国甘蔗种植与蔗糖制造的历史演变;国际编则视野宏阔,将印度、波斯、阿拉伯、南洋、日本、琉球乃至欧美、非洲纳入考察范围。 这种结构本身就体现了一种自觉的比较视野——糖的历史从来不是单一民族或单一国家的历史,而是人类文明互动交融的历史。

为了写好这一部文化交流史,季羡林以近乎“竭泽而渔”的方式搜集资料。正史、类书、笔记、诗文、本草、医书、游记、档案、敦煌卷子、梵文贝叶经、吐火罗文残卷……凡与糖有关的记载,无不网罗。他曾自述写作过程中的甘苦:“在将近两年的时间内,我几乎天天跑一趟北大图书馆,来回五六里,酷暑寒冬,暴雨大雪,都不能阻我来往。”“从书架上取下像石头一般重的大书,睁开昏花的老眼,一行行地看下去。古人说‘目下十行’,形容看书之快。我则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养成了目下二十行,目下半页的‘特异功能’。”这种笨功夫,在今天这个动辄依赖数据库检索的时代,已然近乎绝迹。然而,正是这种看似笨拙的方法,让季羡林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发现了无数珍贵的史料,构建起糖史研究的坚实根基。

但《糖史》的真正价值,绝不止于资料的丰富。季羡林的洞见在于,他将语言学的敏锐、历史学的考据与文化研究的视野融为一体,从看似无关的现象中捕捉历史的脉动。他注意到,欧美语言中的“糖”都来自梵文。这个事实有力地证明:欧洲原本没有糖,糖的原产地是印度,实物与名字一同传入西方,这就是文化交流。 一粒小小的糖,就这样成为文明传播的活化石。

从印度到中国

糖的东方之旅

《糖史》最引人入胜的部分,当数对中印制糖技术交流的考证。季羡林以语言学家的敏锐,从语言现象入手,捕捉到了历史的蛛丝马迹,继而以历史学家的严谨,层层剥茧,还原出技术传播的清晰路线。

中国虽然在先秦时期已有甘蔗,当时写作“柘”,但最初只饮蔗浆或生吃。《楚辞·招魂》中的“胹鳖炮羔,有柘浆些”,表明当时人们是把甘蔗汁作为饮料或调味品,尚未掌握制糖技术。制糖术在中国的出现,是后来从印度传入的。季羡林考证指出,东汉三国时期,中国文献中开始出现“西极石蜜”的记载,表明来自西方的糖品已进入中国。但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引进,发生在唐代。《新唐书》卷二二一上《摩揭陀》明确记载: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唐太宗遣使到印度学习熬糖法,诏令扬州进贡甘蔗,按照印度方法榨汁熬制,结果“色味逾西域远甚”。这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国制糖技术的一次飞跃。季羡林通过对勘多种文献,包括《续高僧传·玄奘传》的记载,还原了这一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王玄策奉使印度时,从菩提寺召来石蜜匠,随同回中国,奉敕往越州利用当地甘蔗造糖。这一过程表明,中印之间的技术交流不仅是简单的“拿来”,更包含了技术的本地化与再创造。

然而,历史的线索并未仅止于此。一番机缘之下,季羡林在敦煌残卷(P.3303)背面发现了一段关于印度制糖法的珍贵记载。这份残卷字迹潦草,有错别字,显然出自工匠之手,而非文人学士。它详细描述了甘蔗种类、榨汁方法、熬制过程,以及如何制造“煞割令”(梵文“糖”的音译)。这一发现表明中印制糖技术的交流不仅有官方渠道,更有民间渠道。老百姓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传播这门技艺。季羡林敏锐地指出,这份残卷保存在根本不产甘蔗的敦煌地区,恰恰说明制糖技术已经深入到民间,成为百姓日用而不觉的常见知识。

更令人惊叹的是,季羡林通过考证证明,制糖技术的传播并非单向的“印度→中国”,而是双向互动的。

中国在学习印度技术后加以改进,制造出“色味逾西域远甚”的糖。《新唐书》中这个“色”字尤其值得注意——季羡林认为,这很可能意味着中国的糖在颜色上比印度的更白,已经开始了从红糖向白糖过渡的尝试。到了宋代,中国制糖技术进一步发展,出现了王灼《糖霜谱》这样的专门著作,详细记载了四川遂宁一带制造糖霜(即冰糖)的工艺。

元代,中国制糖技术又迎来一次重要的外来影响。马可波罗记载,福建当地原不懂精制白糖,忽必烈汗派“巴比伦人”来传授用树灰炼糖的技术。季羡林考证,“巴比伦人”很可能指来自埃及开罗的工匠。埃及在中世纪是制糖技术最先进的地区之一,其精炼白糖的技术通过蒙古帝国的东西交通网络传入中国。

明代是中国制糖技术发展的又一高峰。季羡林对明末发明的“黄泥水淋法”给予了高度评价。

新技术的流动并未止步于中国。季羡林发现,印度一些语言中称白糖为cīnī,意为“中国的”。他结合《明史》中关于孟加拉“百工技艺悉如中国,盖皆前世所流入”的记载,以及《瀛涯胜览》《星槎胜览》等明代著作中对榜葛剌(孟加拉)产糖霜的记述,推断中国白糖曾通过海路大量输入印度孟加拉地区,时间至迟在明末清初。

一粒小小的糖,就这样串起了中国、印度、波斯、埃及之间长达千年的技术交流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糖史背后的文明信念

《糖史》的价值,不仅在于它钩沉出多少历史事实,更在于它体现了一种看待人类文明的视角。季羡林在书中反复强调一个信念: “人类是相互依存,相辅相成的。大事如此,小事也不例外。像蔗糖这样一种天天同我们见面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后面,实际上隐藏着一部错综复杂的长达千百年的文化交流的历史。”

这种信念,来自他数十年来对中外文化交流史的深耕。从早年留学德国学习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到归国后翻译《五卷书》《沙恭达罗》,研究印度文学对中国的影响;从考证“猫名”寓言的演变、柳宗元《黔之驴》的取材来源,到撰写《糖史》,季羡林始终关注的是文明之间的交流与互鉴。他相信,人类尽管有肤色、语言、宗教的差异,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同文明之间存在着深层的相通性。文化交流不是某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恩赐,而是人类多向交流、共同进步的必由之路。这种视野使《糖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著作,而成为一种人文精神的表达。季羡林在《糖史》自序中写道:

我有一个别人会认为是颇为渺茫的信念。不管当前世界,甚至人类过去的历史显得多么混乱,战火纷飞得多么厉害,古今圣贤们怎样高呼“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对人类的前途仍然是充满了信心。我一直相信,人类总会是越来越变得聪明,不会越来越蠢。人类历史发展总会是向前的,决不会倒退。 人类在将来的某一天,不管要走过多么长的道路,不管要用多么长的时间,也不管用什么方式,通过什么途径,总会共同进入大同之域的。

季羡林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正是冷战刚刚结束、全球化浪潮方兴未艾之时。今天读来,更觉意味深长。在人类日益被意识形态、民族隔阂、宗教信仰割裂的当下,《糖史》以其扎实的考证和宏阔的视野提醒我们: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从来都是人类历史的常态,而非例外。任何一种看似“纯粹”的文化,其实都是多种文明交汇融合的产物。

从一粒糖看世界

格物精神的当代启示

如果说《糖史》有什么当代启示,或许正在于它所体现的“格物”精神——从最细微处见宏大,从最日常处见历史。我们每天食用的糖,看似平凡无奇,却承载着人类文明数千年的智慧与创造。文明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而是相互滋养、共同生长的过程。季羡林在《糖史》中揭示的,正是这种文明互鉴的深层逻辑。

作为一部倾注了作者二十年心血的巨著,《糖史》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学术研究不在于追逐热点,而在于以沉潜之心探究人类文明的深层问题。季羡林以其一生学识的积累,为我们留下了一部关于文明交流的经典。即便是如此一粒小小的糖,也承载着人类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追求。(作者郁龙余系深圳大学师范学院顾问、印度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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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史:世界文化交流的历史》

季羡林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原标题:《季羡林数十年写就《糖史》:一粒平凡的糖,藏着中外千年文明的交流密码》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本文作者:郁龙余 康舒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