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万千路途,从陇山连绵到岷江奔涌,从河西苍茫至川北巍峨,我始终觉得,自己在追寻一群缄默千年的魂灵。他们不著文字,不筑城郭,偏偏以最质朴、也最恒久的方式,将一族的记忆、毕生的信仰,深深凿刻进顽石肌理。于是,万里山河化作他们无字的史册,千仞岩壁成为他们虔诚的祭坛。这是一段以岩为媒、以神为信的传奇,氐羌先民,那些史书中统称为“戎”的先祖,在颠沛流离的命运里,以凿痕为笔、以山魂为墨,写下了属于自己的迁徙史诗与精神信仰

旅途的第一站,落座于陇右的苍茫天地间。景泰姜窝子沟的岩壁,历经千年风蚀雨剥,早已布满岁月斑驳,可岩壁上披发赤足的牧羊人影,依旧冲破时光尘埃,清晰浮现。指尖轻触那些粗粝苍劲的线条,仿佛能触碰到远古先民滚烫的余温。这绝非单纯的“西戎牧羊人”图腾,而是一个族群确认自我本源的初心信仰——羊,是天,是神,是漂泊辗转中始终相伴的故土与慰藉。近年陇右黄河沿线的考古新发现,更印证了这片土地作为先民原乡的厚重,2025年白银市平川区黄河东岸新见两处约3000—4000年前的岩画,其中一幅清晰刻画人持鞭驱赶孕羊的场景,为西北岩画中首见,生动还原了上古畜牧场景。靖远县三滩镇大兵道、榆中县麋鹿沟也陆续新发现数十幅岩画,束腰人像、弓射、马羊鹿群与符号交错分布,与吴家川岩画群连成一片,完整勾勒出黄河中上游游牧先民的生息版图。

成县黄渚太山岩壁上,巫觋祭祀的场景诡谲神秘,在黄昏暮色里晕开千年的幽光。听当地老人轻声诉说羌人先祖爰剑的传说,我骤然醒悟:这些沉默的岩石,从来不止是生计日常的记录,更是一个族群将血脉起源、神明谕旨,郑重托付给山川大地的见证。这片土地曾是他们的故土家园,却也成了苦难的开端,秦人铁骑踏碎安宁,高耸城墙步步紧逼,如同越收越紧的枷锁,最终逼迫他们踏上了永无归期的南迁之路。

循着先民仓皇退却的足迹,我踏入河西大地。嘉峪关黑山的岩石通体青黑,冰冷坚硬,可石上镌刻的画面,却藏着滚烫的生命力:策马驰骋、围猎逐兽、浴血征战,每一道线条都绷着绝境求生的坚韧与狠厉。伫立榆木山前,凝望石上清晰的车辆纹、射猎符号,耳畔仿佛掠过呼啸长风,夹杂着先民的喘息、奔马的蹄响与呐喊的回声。巍峨长城横贯天地,划定了所谓文明的疆域,而他们,却被隔绝在边界之外,只能以石为纸,一遍遍刻画族群的存在。这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艺术,而是苦难生存里,生命在顽石上留下的不屈抓痕。

直至立于贺兰山的旷野之上,我才真正被一股磅礴厚重的精神力量彻底席卷。整座山峦,仿佛被无数双穿越千年的眼眸注视,密集的人面岩画错落分布,似神明、似先祖、似巫祝,在斑驳石面上静静凝望,守着千年岁月。羌、月氏、匈奴等族群的身影,在此交织相融,狩猎、放牧、欢舞的场景连绵不绝,铺展成一部气势恢宏的视觉长卷。我久久伫立,无言凝望,夕阳将身影拉长,轻覆在古老岩画之上,恍惚间,自己也成了误入远古祭典、渺小如尘的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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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高原的新发现,为这段漂泊史补上关键驿站。2025年贵南县森多镇新见32幅磨刻岩画,公鹿、牦牛与塔形符号并存,既有草原游牧风格,又初显苯教信仰雏形,印证黄河源头亦是先民迁徙与信仰传播的要道。天峻卢山、刚察舍布齐的岩壁上,太阳图腾在高原澄澈蓝天之下依旧闪耀,那是支撑他们翻越千山万水、从未停歇的信仰之光。这些简单的符号,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精神图腾,走一路、刻一路,唯恐在漂泊中遗失了族群的根与魂。

而最触动我心的,是他们沿阴平道、金牛道,冲破千重险隘、踏过万里关山,最终抵达川北群山的时刻。九寨沟幽寂的崖壁间,“土伯御龙”岩画带着浓郁的苯教鲁神神韵,神秘幽深,早已与这片土地的灵性浑然一体。近年甘孜州的重大考古突破,更将这段南迁史诗的年代大幅前推,2023—2025年海子山—格聂区域发现70余处岩画点,其中理塘海拔4721米处遗存,经科学测年距今约8000年,为中国已知海拔最高的旧石器时代岩画群。旺格沟、那鲁等地新见红彩涂绘的鹿、野猪与人形,笔法古拙,与滇西南永德、丘北新发现的太阳纹、手印岩画遥相呼应,勾勒出氐羌族群从高原向西南纵深处扩散的完整轨迹,甘孜洞穴岩画中持物巫者、动物与符号的组合,更显信仰的成熟与隐秘。

海子山晚期岩画线条褪去凌厉,多了疲惫与温柔,仿佛是走完颠沛万里征程,将最后的虔诚祈祷、族群仪式,轻轻安放于此,而后自身化作青山、流云,融入悠悠羌笛与朗朗藏歌之中。这一路,我步履缓缓,指尖抚过紫红色砂岩,也触碰过青黑色花岗岩,材质各异的顽石,却承载着同样赤诚的虔诚。纵观万千岩画,主题始终未曾改变:灵羊、红日、人面、狩猎、祭祀……这是刻在族群骨血里的精神基因,任凭万里迁徙、历经万般磨难,也从未遗失、从未割舍。

我时常慨叹,我们熟知的历史,大多是胜利者书写的篇章,而这些岩画,这部无字天书,却属于那些被驱逐、被遗忘的先民。他们在历史长河中无言失语,却把所有的悲欢、信仰、坚守,全都诉说给了沉默的山石。近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在西北黄河两岸、川滇藏高原深谷不断有新岩画面世,正是这些散落的“石书”,在不断补全、重写着华夏早期多元族群融合的隐秘历史。

在甘肃白银,西北黄河流域的凿刻岩画,以苍劲线条铸刻游牧文明的雄浑风骨,是刻在石头上的原始美学史诗;在云南丽江,西南岩画以绚烂彩绘勾勒巫傩信仰的灵动神韵,二者一刚一柔、一朴一艳,抛开繁复技法,以最本真的创作,留下史前艺术最震撼的生命力。从黄河沿岸磨刻出的极简轮廓,到西南崖壁晕染的浓烈彩痕,既是先民就地取材、以形传神的艺术创举,更是东方美学的源头根基,把生存的力量、信仰的虔诚,熔铸成永不褪色的艺术瑰宝,镌刻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艺术文脉。

这是一场以岩石为卷、以神明为信的漫长精神传承。从陇右故土到川北深山,先民凿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绝境中的挣扎呼吸,一次发自心底的虔诚匍匐,一次“我曾在此”的坚定宣告。这些古老图腾,与山河共生、与古道相融,最终汇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浩瀚血脉之中。辞别最后一处岩画遗址,回望连绵群山,我忽然懂得,这条漫漫迁徙路,就是一部散落于岩石之上的《荷马史诗》。只是这里的英雄没有姓名,这部史诗没有文字,唯有缄默的岩石、不息的长风,穿越千年时光,替他们默默传诵着那段不曾被文字记载的、滚烫的过往。而我们,仍在不断发现、不断读懂,这群石头里的漂泊者,留给后世的永恒箴言与艺术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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