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来我任职的单位检查工作,由于是公事,不引起麻烦,我俩假装不认识。

他跟着检查组的一行人走进办公区,脚步走得平稳,和其他检查人员保持着一样的步调,没有丝毫特殊之处。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待核查的工作资料,没抬头往他那边看,只用眼角余光扫到他穿了正式的工装,和平时在家随意的模样完全不同。

平日里在家,他总是穿着宽松的旧T恤,裤腰松松垮垮,头发也常常懒得打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说话带着烟火气,不是念叨饭菜咸淡,就是吐槽家里的水电琐事。可此刻,他一身挺括的深色工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了半分居家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沉稳的神情,连说话的语气都压低了几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陌生感,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检查人员。

办公区里很安静,只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询问。他跟着负责人走到各个工位核查工作,脚步一步步靠近,我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加快。我刻意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资料,那些熟悉的文字此刻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平日里的画面:早上他赖床的模样,吃饭时给我夹菜的动作,晚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闲适。这些琐碎的日常,和眼前他严肃刻板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我心里又酸又涩。

我不敢抬头,怕和他的目光相遇。我知道,一旦对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眼神交汇,都可能被旁人看出端倪。职场里的规矩最是微妙,夫妻同在一个系统本就容易引人议论,若是检查工作时露出半点私情,不仅会给他带来麻烦,说我徇私、说他偏袒,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没。我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假装对身边的一切毫不在意,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走到隔壁工位询问工作细节,声音低沉清晰,问的都是专业问题,条理分明,一丝不苟。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他对待工作向来认真负责,可亲眼看到他在自己的单位,以这样的身份出现,还是觉得格外别扭。平日里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此刻成了需要刻意回避的对象,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不疼,却格外难受。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忍不住抬头跟他对视,想给他递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可理智瞬间拉住了我,我想起同事间闲聊时说的那些职场忌讳,想起他反复叮嘱的公私分明,硬生生把那点冲动压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继续低头看着文件,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串杂乱的痕迹。

一行人慢慢走过我的工位,他的脚步在我附近顿了半秒,仅仅是半秒,快得让人无法察觉。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桌面上的资料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即就跟着队伍走向了下一个区域。那短暂的停顿,像一个无声的暗号,只有我懂,他也懂,是牵挂,是叮嘱,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等检查组的身影走远,办公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氛围,我才缓缓抬起头,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克制,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在特定的场合,也只能装作陌路。这份假装不认识的疏离背后,藏着的是对彼此工作的尊重,是对规矩的敬畏,更是不为人知的牵挂与体谅。

日子依旧如常,晚上回到家,他还是那个随意慵懒的模样,笑着问我白天工作累不累,仿佛白天那场公事公办的相遇从未发生。我们都没有提起白天的事,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那份在人前刻意隐藏的温情,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更沉稳、更妥帖的方式,藏在了岁月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