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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沈清辞已经闻了整整六个月。

今天终于可以摆脱了。

她站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前,手里攥着出院小结和一大袋药。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姐,慢点走。”妹妹沈清月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如释重负,“总算熬出来了。”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因为太久没什么表情,有点僵硬。

熬出来了。

是啊,六次化疗,无数次呕吐,掉光又慢慢长出来的头发,还有那些痛到蜷缩在病床上、以为天亮永远不会来的夜晚。

都过去了。

至少,身体里的那些坏东西,暂时被赶跑了。

她摸了摸头上新长出来的、毛茸茸的短发茬,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不真实的轻松。

“秦越说几点到?”沈清月看了眼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不是说好十点吗?这都十点二十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望着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

秦越是她的丈夫,现任的。

结婚三年,算不上多甜蜜,但也算相敬如宾。

直到她查出生病。

生病这六个月,秦越来看她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也总是匆匆忙忙,电话不断,不是说公司有事,就是客户在等。

反倒是那个已经成为“前夫”的男人,周临川,在她最难熬的第三次到第四次化疗期间,几乎天天来。

他不怎么说话,就是默默地陪着。

她吐的时候,他递水递纸巾。

她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点滴瓶,一看就是半夜。

她问过他为什么来。

周临川只是低着头,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润了润她干裂的嘴唇,声音很沉。

“清辞,别赶我走。”

“就当……让我赎点罪。”

赎什么罪呢?

沈清辞没力气深想,也没心思追问。

那时候,能多一分力气对抗病痛,都是奢侈。

后来,她情况稍微稳定,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周临川就不再天天来了。

只是偶尔发条信息,问问情况。

再后来,信息也少了。

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一个月的陪伴,只是她疼痛恍惚间的一场梦。

“来了!”沈清月忽然抬手指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SUV转过弯,开到医院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是秦越的车。

沈清辞的心,不知怎么的,轻轻提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宽松的棉质外套,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努力想把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压下去。

今天是出院的好日子。

是新的开始。

车门打开,秦越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还戴了副墨镜。

看起来不像是来接出院病人,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商务洽谈。

他绕过车头,走到沈清辞面前,摘下墨镜。

目光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和稀疏的短发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等久了?路上有点堵。”

他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多少关切,但也挑不出什么错。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没事,我们也刚出来。”沈清辞轻声说,把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那袋子有点沉,勒得她手指发白。

秦越似乎没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也没说“我来拿”。

他的视线扫过沈清辞,又扫过沈清月,最后落回沈清辞脸上。

“气色看着还行。”他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评估,“走吧,先上车,妈在家炖了汤,等着呢。”

他说着,转身就往驾驶座走。

沈清月忍不住开口:“姐夫,我姐的东西……”

秦越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袋子。

“哦,放后备箱吧。”

他走过去,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有些乱,塞着几个纸箱,还有两件用防尘罩套着的西装。

秦越把西装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间。

“放这儿。”

沈清辞默默地把药袋放进去。

袋子角落露出一盒止吐药的边角,白色的,很显眼。

秦越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随手关上了后备箱。

“砰”的一声。

沈清辞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上车,关门。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

是秦越喜欢的味道,很商务,很冷冽。

和她住了六个月、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是两个世界。

沈清月坐在后座,沈清辞坐在副驾驶。

秦越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车子开上主路,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商铺,行人。

熟悉的城市,却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好像离开了六个月,这个世界已经自动运转,不再需要她了。

“那个……”秦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他。

秦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眼睛看着前方。

“有件事,正好跟你说一下。”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沈清辞“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秦越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我看中一块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百达翡丽的,经典款,挺难买的。”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慢慢弥漫开来。

秦越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

“正好有个朋友,有关系,能拿到,价格也比市面上便宜点。”

“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了。”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重点。

“你给我转二十五万吧,就当……庆祝你出院,给我买个礼物。”

他说完,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呜呜地响着。

沈清辞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或者,是化疗的后遗症,让她的耳朵出了毛病。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秦越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索要二十五万,而是让她帮忙递张纸巾。

“你说……什么?”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秦越似乎有点不耐烦,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我看中块表,二十五万,你转给我。”

“朋友那边等着呢,最好今天就能定下来。”

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问候,没有关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柔。

只有一句理直气壮的索要。

二十五万。

沈清辞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车窗关着,空调的温度也打得适中。

可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花了六个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掉了头发,吐光了胆汁,疼得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今天出院了。

她的丈夫,来接她。

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了”,不是“回家就好”。

是“给我转二十五万”。

庆祝她出院?

给她买个礼物?

沈清辞想笑,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座上的沈清月先炸了。

“秦越!你说什么胡话呢?”

沈清月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

“我姐刚出院!你问过她一句身体怎么样吗?你关心过她接下来怎么调养吗?”

“张嘴就是二十五万?还买表?还当礼物?”

“你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秦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瞪了沈清月一眼。

“我跟清辞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夫妻?”沈清月气得浑身发抖,“你也配提‘夫妻’这两个字?我姐化疗这半年,你来过几次?陪过几天?”

“要不是周……”沈清月猛地刹住话头,狠狠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秦越听懂了。

他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周临川是吧?”秦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是,你前夫好,你前夫有情有义,天天往医院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老公呢!”

“沈清辞,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现在是你合法丈夫!我管你要点钱怎么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这半年在外头拼死拼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现在我看中块表,让你出点钱,你 妹妹就在这大呼小叫?”

“你们沈家就是这种家教?”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

沈清辞听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秦越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

陌生得让她心寒。

“秦越。”沈清辞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车厢里的争吵瞬间停了下来。

秦越和沈清月都看向她。

沈清辞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没有二十五万。”她说。

“放屁!”秦越想也不想就打断她,“你生病前工资不低,结婚时你妈不是还给了你一笔嫁妆?还有你爸留给你那套房子的租金,这半年我可一分钱没见着!”

“钱呢?都哪儿去了?”

“是不是贴补给你那个好妹妹了?还是……”

他上下打量着沈清辞,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和鄙夷。

“还是给你那个情深义重的前夫了?”

“秦越你混蛋!”沈清月再也忍不住,扑上来就要抓秦越的胳膊。

沈清辞一把按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清月,别动。”她低声说,然后重新看向秦越。

“治病的钱,大部分是医保和我自己的积蓄。医保报销有上限,自费的部分很多。”

“一些进口药,靶向药,很贵,医保不报。”

“这半年,我没上班,没有收入。”

“房租,生活费,护工费,营养费……”

沈清辞一条一条,慢慢地说着。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你给我的家用,每个月八千,覆盖房租和基本开销后,所剩无几。”

“我生病前是有点积蓄,但不多,这半年,已经见底了。”

“我妈给的嫁妆,是给我应急的,不是给你买表的。”

“至于我爸爸房子的租金……”

沈清辞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婚前财产。租金怎么用,是我的事。”

“而且,最近租客换工作退租了,房子空了两个多月,没租金。”

秦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在路边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清辞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来,撞在椅背上。

肋骨处传来隐隐的痛感。

是之前手术留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沈清辞!”秦越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清辞的鼻子上。

“你少跟我在这哭穷!玩这套是吧?”

“我早打听过了!你这次生病,你们公司不是给你搞了什么募捐?同事、朋友,没少给你凑钱吧?”

“还有你那些亲戚,就没一个表示表示的?”

“这些钱呢?都哪儿去了?你是不是自己藏起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清辞脸上。

“我告诉你,沈清辞!你是嫁到我们秦家的人了!你的钱,就是我们秦家的钱!”

“我现在生意上需要周转,看中块表充充门面,也是为了多接项目,多赚钱!”

“赚了钱,最后还不是花在这个家里?花在你身上?”

“你现在跟我斤斤计较这点小钱,你还有没有点夫妻情分?有没有点良心?”

小钱。

二十五万,是小钱。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涨红的脸。

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刚确诊的时候。

秦越坐在医生办公室外,也是这样一张脸,但表情是完全不同的烦躁和不耐烦。

“怎么就得病了?治疗要多久?得花多少钱?”

“会不会影响以后……那个?还能不能生孩子?”

“公司最近项目正关键,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总往医院跑?”

“请护工?护工多贵啊!让你 妹妹来照顾不行吗?”

一句一句,言犹在耳。

那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点可怜的期望。

期望他只是暂时接受不了,等缓过来,就会担起丈夫的责任。

后来,期望一点一点,被现实磨成了粉末。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给的生活费越来越敷衍。

甚至在她第三次化疗后,反应最重、呕吐不止的时候,打电话来,不是问病情,是问她要一个客户的文件放在哪里了。

她趴在病房的洗手池边,吐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手机掉在地上,里面传来他催促的、不耐烦的声音。

“找到了没有啊?快点!我这边等着用呢!”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是周临川,那个她已经签字离婚了三年的前夫,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的情况,沉默地出现在了医院。

他不问她为什么生病,不问她秦越怎么没来。

他只是卷起袖子,收拾她吐脏的衣物,清理地面,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在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薄的茧。

那一点点温度,是她那段时间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而现在,她刚刚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她的丈夫,跟她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是伸手要二十五万。

为了买一块表。

庆祝她出院。

多讽刺。

“秦越。”沈清辞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二十五万给你。”

“一块表,二十五万,对你来说是门面,是投资。”

“对我来说,是接下来一年的药费,是复查的钱,是活下去的底气。”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要,自己去赚。”

秦越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沈清辞,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尽管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没钱。不、给。”

“好!好!好得很!”秦越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你别忘了,你能这么快住进医院,用上最好的药,是谁帮你找的关系,打的招呼!”

“没有我托人找那个王主任,你能这么顺利?早排队排到半年后去了!”

“现在病治好了,翻脸不认人了?过河拆桥是吧?”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件事,她确实一直记着。

刚确诊时,床位紧张,合适的治疗方案也需要等待。

是秦越说他认识人,托了关系,打点了一下,她才得以尽快入院,用上了比较有效的治疗方案。

为此,她心里一直是感激的,也觉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

哪怕他后来做得再过分,这份人情,也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

现在,他把这块石头搬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她面前。

“那件事,我感谢你。”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一码归一码。这份人情,我会用其他方式还。不是用二十五万买一块表来还。”

“其他方式?什么方式?”秦越嗤笑一声,眼神满是讥讽。

“你现在工作没了,身体垮了,就是个累赘!你拿什么还?”

“除了那点钱,你还有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沈清辞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累赘。

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是个累赘。

生病是累赘,花钱是累赘,现在病好了,没钱了,更是累赘。

沈清辞的呼吸有些急促,刚刚出院的身体,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微微喘着气。

“姐!姐你没事吧?”沈清月吓坏了,连忙扶住她,怒视秦越,“秦越你还是人吗?我姐刚出院!你非得把她气出个好歹才甘心?”

秦越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的虚汗,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也有一丝后悔。

但这点后悔,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恼怒和面子挂不住的窘迫取代了。

“我……我又没说什么!”他梗着脖子,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强硬。

“是她自己心眼小,听不得实话!”

“行了行了,先回家!妈还在家等着呢!”

他重新发动车子,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蹿了出去。

沈清辞被甩得歪向一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秦越面前吐。

她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任何脆弱狼狈的样子。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再没有人说话。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沈清辞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小区,停在其中一栋楼下。

这是秦越婚前买的房子,沈清辞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曾经,她也以为这里是她的家。

现在,只觉得这栋楼冰冷而陌生。

车子停稳,秦越率先下车,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

沈清月扶着沈清辞慢慢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那袋药。

“姐,要不……你先跟我回我那住几天?”沈清月看着姐姐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得不行。

沈清辞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回家。”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更何况,这里,在法律上,目前还是她的“家”。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沈清辞看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秦越已经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从门内飘了出来。

还夹杂着电视里播放家庭伦理剧的声音。

“回来了?”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

秦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看到沈清辞,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她稀疏的短发和瘦削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哟,可算出院了。”

她的语气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就是一种很寻常的、对待一件不太重要事情的态度。

“妈。”沈清辞低声叫了一句。

“嗯,进来吧,换鞋,地我刚拖过。”秦母说着,又缩回了厨房。

沈清辞弯下腰,想去鞋柜里找自己的拖鞋。

却发现,她常穿的那双粉色棉拖鞋不见了。

鞋柜里,只有秦越的皮鞋、运动鞋,秦母的老北京布鞋,和两双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拖鞋。

她的拖鞋呢?

沈清辞愣了一下,直起身。

秦越已经换好了鞋,径自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

秦母端着一碗鸡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沈清辞还站着,皱眉道。

“站着干嘛?换鞋啊。”

“妈,我的拖鞋……”沈清辞轻声问。

“哦,那双啊。”秦母把鸡汤放在餐桌上,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看都穿旧了,刷了刷,放阳台晒着呢,估计还没干。”

“你先穿这双吧。”

秦母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拿出一双很旧的、磨得发毛的、深蓝色的男式凉拖。

一看就是秦越以前不要的。

“凑合穿一下,反正你在家也不怎么走动。”

秦母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旧拖鞋,又看了看秦母那张平淡无波的脸。

忽然觉得,刚才在车上,因为那二十五万而生出的愤怒和心寒,都显得有些可笑。

那至少还是明晃晃的刀子。

而这,是绵里藏针。

是日积月累的,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忽视和轻视。

“不用了,妈。”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穿袜子就行,地上凉,我受不住。”

她说着,直接脱掉脚上那双出院时穿的、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露出里面薄薄的棉袜。

然后,她就穿着袜子,踩在了光洁冰凉的地砖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秦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也没再坚持,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随你便吧,别着凉了又说我们没照顾好你。”

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沈清辞拎着那袋药,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她住了三年,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的“家”。

客厅的电视声音很大,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秦越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

是在看那块表?还是在跟谁聊天?

沈清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把药袋放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小凳子上,自己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身体还很虚,站了这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喘。

秦母又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

“清辞啊,吃饭了。”秦母招呼了一声,在围裙上擦擦手,自己也坐了下来。

秦越这才放下手机,晃悠到餐桌边坐下。

三个人,四菜一汤。

除了鸡汤,其他菜色都很普通。

沈清辞面前摆着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快吃吧,特意给你炖的鸡汤,补补身子。”秦母拿起汤勺,给秦越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他碗里。

然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看向沈清辞。

“你自己盛汤啊,勺子在那儿。”

沈清辞没动。

她看着那盆漂浮着黄色油花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搅。

化疗损伤了她的味觉和消化系统,现在看到油腻的东西,本能地反胃。

“妈,我喝点汤就行,肉吃不下。”她低声说。

“吃不下?”秦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光喝汤有什么用?营养都在肉里!你看你瘦得,跟个鬼似的,再不补补,风一吹就倒了!”

“就是,妈特意给你炖的,别不识好歹。”秦越咬了一口鸡腿,含糊地说。

沈清辞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清汤,勉强喝了一口。

油腻的味道冲进喉咙,她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强忍着恶心,把汤咽了下去。

“对了,清辞。”秦母一边吃饭,一边像是闲聊似的开口。

“你这病,就算是好了吧?以后还能上班不?”

沈清辞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医生说要静养一段时间,定期复查。上班……可能还得过阵子。”

“过阵子是多久?”秦母追问,“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阿越一个人挣钱,压力多大啊。”

“妈,你说这个干嘛。”秦越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点暗示的味道。

“我这不是担心嘛。”秦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看向沈清辞。

“清辞啊,你别怪妈说话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些话得说开了。”

“你这一病,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阿越为了你这个病,也没少操心,托关系找人,也花了不少人情和……那个。”

“现在你病好了,是好事。但往后这家里的日子还得过。”

“阿越做生意,需要本钱,需要撑门面。他那辆车,开了好几年了,也该换换了。还有,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这病好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这哪一样不要钱?”

秦母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你之前那工作,听说工资也不低,这病好了,还能回去不?要是回不去,能不能让你 妹妹,或者你以前同事,帮着介绍个轻松点的活儿?”

“总不能一直靠着阿越养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碗里已经有点凉掉的汤。

汤很腻,很油。

喝进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喝着。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喝,秦母会有更多的话等着她。

“妈,”等秦母说得差不多了,沈清辞才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她。

“工作的事,我会考虑。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会去找。”

“但医生说,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恢复期。这期间,不能劳累,要保持心情舒畅。”

“至于孩子……”

沈清辞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秦越。

秦越正低头啃着排骨,似乎对她们的对话漠不关心。

但沈清辞看到他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医生说了,我的身体情况,近几年都不适合怀孕。风险太大。”

秦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什么?几年都不能要孩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怎么行!你都三十五了!再过几年,都成高龄产妇了!风险更大!”

“再说了,女人不生孩子,那还叫完整的女人吗?”

“阿越可是我们秦家的独苗!你不能让我们秦家绝后啊!”

秦越也放下了筷子,脸色阴沉地看着沈清辞。

“医生真这么说?”

“嗯。”沈清辞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病历上写着,你可以自己去看。”

秦越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烦躁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夸张笑声,突兀地响着。

“那……那你这病,会不会遗传啊?”秦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问。

“要是遗传给孩子,那可怎么办?不是害了孩子一辈子吗?”

沈清辞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您放心。在医生确定绝对安全之前,我不会要孩子的。”

“我不会‘害’了你们秦家的独苗。”

秦母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儿子难看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想清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厅里,足够清晰。

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沈清辞的耳膜里。

早知道哪样呢?

早知道她会生病?早知道她可能生不了孩子?

所以,当初就不该娶她?

所以,她现在病好了,没用了,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所以,理所应当地,要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用来买一块二十五万的表?

沈清辞忽然觉得,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秦母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嘴脸,秦越毫不掩饰的冷漠和贪婪,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像一场荒诞又冰冷的噩梦。

而她,被困在这场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不。

她必须醒过来。

沈清辞慢慢地放下勺子,碗里的汤还剩一大半。

她抬起头,看向秦越。

“秦越,那块表,我不会给你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越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再次涌上脸颊。

“沈清辞,你……”

“你先听我说完。”沈清辞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

“我生病花的每一分钱,我自己心里都有账。医保报销的部分,我自己积蓄的部分,我妈妈和妹妹支援的部分,还有同事朋友捐款的部分,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你托关系找人的‘人情’和‘打点’,花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会还你。”

“除此之外,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你的‘门面’和‘生意’,支付二十五万。”

“我的身体需要调养,需要吃药复查,这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妻子,不能为你的‘事业’提供资金支持,不能为你们秦家传宗接代,甚至还是个需要花钱的‘累赘’。”

沈清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秦越,又扫过脸色铁青的秦母。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话说得很委婉。

但其中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秦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秦母更是“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沈清辞的鼻子,声音尖利。

“沈清辞!你什么意思?你想离婚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你生病的时候,是我们阿越跑前跑后,托人找关系给你治病!”

“现在你病好了,就想一脚把我们踹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走可以!把你这半年花的钱,还有我们阿越为你打点人情花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还有,这房子是阿越婚前买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休想分走一分一毫!”

秦母的声音又尖又利,在餐厅里回荡。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秦母说完,喘着粗气瞪着她时,沈清辞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割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喧嚣。

“妈,您说得对。”

“这房子是秦越的,我一分都不要。”

“至于花的钱,我刚才说了,该我还的,我一分不会少。”

“但不该我承担的,我一分也不会多给。”

“至于离婚……”

沈清辞抬起眼,看向秦越。

秦越也正盯着她,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越,你怎么说?”

餐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母的手指还指着沈清辞的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秦越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难看的猪肝色,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清辞,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好,好得很,沈清辞。”秦越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冷气。

“跟我算得挺清楚啊?”

“行,你想算,咱们就好好算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你住院这半年,房租水电物业,是不是我在交?你的吃喝拉撒,是不是我在管?”

“是,你是出了医药费,可那些营养品呢?护工费呢?你妈你 妹来照顾你,她们不用吃饭?不用开销?”

“我没跟你算这些零碎,是给你留着脸!”

“你现在倒跟我端起架子来了?”

秦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还‘不该你承担的一分不给’?我呸!”

“你是我老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是天经地义!”

“你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你想干什么?啊?”

沈清辞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指尖的冰冷,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秦越,”她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结婚三年,我的工资,除了自己必要的开销,大部分都用来负担家里的日常和你的应酬。”

“你所谓的生意,投入多少,产出多少,我从来没有过问,也从来没有要求分过你一分红利。”

“你说房租水电是你在交,没错。可这房子是你的,贷款也是你的名字在还,我住在这里,负担一部分家庭开支,我认为合理。”

“我生病期间,你给我的家用,每月八千,我每一笔都有记录。其中百分之八十,用在了我的医疗自费部分和特殊营养品上,剩下的,是维持我个人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护工费,是我妹妹垫付的,后来我用同事的捐款还给她了。我妈来照顾我,带来的钱和东西,比你给的只多不少。”

“这些,我都有账,有记录,有转账凭证。”

沈清辞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地说着。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这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哭喊争辩,都更让秦越难堪和暴怒。

因为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真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看似温顺,实则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记录?凭证?”秦越气得发笑,笑容扭曲,“沈清辞,你跟我来这套?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房东?还是你的债主?”

“我是你丈夫!”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清辞抬起头,迎着他暴怒的目光,轻轻地问。

“那么,在我需要丈夫的时候,你在哪里呢,秦越?”

“在我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吐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疼得整夜睡不着,一个人看着天花板等到天亮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头发大把大把掉,对着镜子不敢认自己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秦越那所剩无几的良心上。

秦越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忙?说他的生意离不开人?说他不习惯医院的味道?

任何理由,在此刻沈清辞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我……我那是在外面赚钱!不赚钱,拿什么给你治病?”秦越强词夺理,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赚钱?”沈清辞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你赚钱,是为了给我治病。现在我的病治好了,你赚钱的目的达到了。那么,你赚的钱,是不是该给我一部分,作为我康复的奖励?”

“你!”秦越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紫红色。

“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他猛地一挥手,把面前的碗扫到了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碗碎裂,米饭和菜汁溅了一地。

“不想过了就直说!少在这跟我阴阳怪气!”

秦母也被碗碎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对沈清辞的怒火更盛。

“沈清辞!你看看你把阿越气成什么样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病一好就要跟我们阿越散伙?我告诉你,没门!”

“你想走,可以!把账算清楚!阿越为你托人找关系花的钱,还有你这半年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都得算清楚!”

“少一分,你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沈清辞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看着秦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秦越气得呼哧喘气的样子。

心里最后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这个家,从来没有给过她真正的温暖。

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慢慢站起身,因为虚弱,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账,我会算清楚。”

“该我还的,我一分不会少。”

“不该我还的,我也一分不会多给。”

“至于走不走……”

沈清辞的目光掠过秦越,看向这间装修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

“这里,从来也不是我的家。”

她说完,不再看那对母子的脸色,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客厅角落,拎起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

然后,走向门口。

“姐!我跟你一起走!”沈清月早就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状立刻跟上。

“沈清辞!你敢走试试!”秦越在她身后怒吼。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弯下腰,从鞋柜旁边,捡起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慢慢地,仔细地,穿上。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怒吼、咒骂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也隔绝了她过去三年,自以为是的婚姻和人生。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关门声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沈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气。

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

刚才所有的镇定和强硬,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姐……”沈清月扶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别难过,为那种人不值得……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家。”

我们自己的家。

沈清辞心里涩了一下。

父亲去世后,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有些年头了,但一直维护得不错。

婚前她一直住在那里,结婚后,房子就租了出去,租金不多,算是她的一点私房钱。

秦越和秦母都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以前没少明里暗里打听,话里话外都觉得这房子应该“贡献”出来,或者租金应该补贴家用。

沈清辞一直没松口。

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心里最后的退路。

现在,这条退路,用上了。

“嗯,回家。”沈清辞低声说,握紧了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沈清月的手却很暖。

两人慢慢走下楼梯。

沈清辞的身体还很虚,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等走到楼下,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

“姐,你在这等着,我去门口打车。”沈清月让她在单元门前的花坛边坐下,自己快步朝小区门口跑去。

沈清辞坐在冰凉的石头边缘,看着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下班回家的人,匆匆走过。

没有人多看这个坐在花坛边、脸色苍白、头发稀疏的女人一眼。

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悲欢离合而停顿。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清月终于拦到了一辆车,朝她招手。

沈清辞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过去。

上车,报出那个熟悉的、却许久未回的地址。

车子驶离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璀璨迷离,却照不进沈清辞沉黯的眼底。

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绿化很好,晚上很安静。

租客刚刚搬走,房子空着,但沈清月前几天已经抽空过来打扫过,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打开门,熟悉的、带着一点点陈旧木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很小,很旧,但很干净,很踏实。

这是她的家。

真正的家。

“姐,你先坐下休息,我去烧点热水,你把药吃了。”沈清月把沈清辞扶到客厅旧沙发上坐下,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忙活。

沈清辞环顾着四周。

家具还是父亲在世时的老样式,保养得很好。墙上有她小时候得的奖状,虽然已经发黄。书架上摆着父亲爱看的书,还有她学生时代的相册。

一切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只有她,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冲撞得面目全非。

“姐,喝水。”沈清月端来一杯温水,又把分好的药片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和水吞下。

药很苦,但比起化疗时的痛苦,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你晚上吃什么?我去楼下超市买点菜,给你煮点粥?”沈清月问。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沈清辞摇摇头,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不饿也得吃点,你现在身体虚,必须补充营养。”沈清月不容置疑,“我下去买点青菜和肉末,很快回来,你躺着休息,别乱动。”

看着妹妹风风火火出门的背影,沈清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深深的内疚。

这半年,辛苦清月了。

既要工作,又要来回跑医院照顾她,还要应付秦越母子那些糟心事。

等身体好点,一定要尽快找份工作,不能再拖累妹妹了。

她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秦越的话,秦母的嘴脸,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二十五万的表。

打点关系的钱。

“累赘”。

“不能生孩子”。

“害了孩子”。

一句一句,字字诛心。

她知道,今天只是撕破了脸。

以秦越和他 妈 的性子,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那套老房子,他们觊觎已久。

以前是觉得有她工资撑着,暂时不急。

现在她“没用了”,还“不肯掏钱”,他们一定会把主意打到房子上。

还有那笔所谓的“打点费”。

沈清辞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客厅角落一个老旧的五斗柜上。

最下面那个抽屉,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和旧物。

她挣扎着起身,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父亲留下的证件,几本相册,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重要的票据和文件。

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生病后,用来记账的。

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来源去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前面,找到入院初期那几页。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笔记录上。

日期是她刚确诊后不久。

项目:王主任打点费。

金额:八万元。

备注:秦越经手,现金支出,无收据。

八万。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当时情况紧急,秦越说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联系上那位据说很权威的肿瘤科王主任,能让她尽快住院,并制定最有效的方案。

打点费是必要的,而且要现金,不能留痕。

秦越说,八万块,还是看在他朋友的面子上,打了折扣的。

沈清辞当时被病痛和恐惧折磨得心力交瘁,秦越又说得信誓旦旦,她没有任何怀疑,从自己一张不常用的卡里取了八万现金,交给了秦越。

后来,她确实很快住进了医院,也由那位王主任制定了治疗方案。

效果不错。

她一直对秦越心存感激,觉得这八万花得值。

哪怕他后来表现得再冷漠,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也记着。

可现在……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蹙紧。

真的需要八万吗?

就算是托关系,需要这么多现金吗?

而且,为什么不能留任何收据或凭证?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冷静下来,仔细琢磨,处处透着不对劲。

还有,她治疗期间,同事朋友私下给她凑的捐款,加起来也有五六万。

这些钱,秦越说他先“保管”着,等她需要时再给她。

后来她问过几次,秦越总是推说“先用着我的,你的钱留着以后复查用”,或者“我帮你做了点理财,短期取不出来”。

她当时精力不济,也没深究。

现在想来,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沈清辞合上账本,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浮现。

不会的……

秦越再混账,也不至于……贪她治病的钱吧?

“姐,我回来了!”沈清月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迅速把账本放回铁盒,关上抽屉,坐回沙发上,脸上恢复平静。

“买了点青菜,肉末,还有鸡蛋。我给你做个青菜肉末粥,再蒸个鸡蛋羹,好不好?”沈清月一边换鞋一边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好,辛苦你了。”沈清辞对她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沈清月嗔怪地看她一眼,拎着菜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

熟悉的烟火气,慢慢弥漫开来。

沈清辞心里的冰冷和惶惑,被这细微的声音和气味,驱散了一些。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这里至少还有一个角落,是温暖的,属于她的。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简单的青菜肉末粥,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软滑的鸡蛋羹,淋了几滴酱油。

沈清辞没什么胃口,但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勉强吃了小半碗粥,几口蛋羹。

胃里有了点暖乎乎的东西,整个人似乎也精神了一些。

“清月,”沈清辞放下勺子,看着收拾碗筷的妹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我生病的时候,同事们捐的那些钱……具体是多少,你还有印象吗?”

沈清月动作一顿,抬起头,表情有些诧异。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算算账,心里有个数。”沈清辞语气平静。

沈清月想了想,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坐下。

“具体数字我得查查手机记录,但大概有五六万吧。当时我们部门牵头,其他部门也有同事自愿捐的,我这边有份名单和金额,秦越那边应该也收了一些现金。”

“后来这些钱……”沈清辞斟酌着措辞。

“后来不是都给秦越了吗?”沈清月说起这个,语气就有点不好。

“当时你说你状态不好,没精力管这些,秦越又说他是你丈夫,理应他来处理,就把钱都收走了。我还特意让他打了收条,不过他说都是一家人,打什么收条,显得生分,最后也没打。”

沈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姐,是不是那笔钱有问题?秦越没给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那边有明确的记录,是吗?”

“有啊,电子表格,捐款人、金额、捐款方式,我都记着呢。当时想着以后要还人情,或者至少得有个感谢,所以记得很详细。”沈清月说着,拿出手机开始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表格,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仔细看着。

总金额:五万八千六百元。

有零有整。

捐款时间集中在半年前,她刚确诊入院那段时间。

“姐,到底怎么了?”沈清月看着姐姐凝重的脸色,心里也咯噔一下。

沈清辞把手机还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秦越说,他帮我做了点理财,钱暂时取不出来。”

“理财?”沈清月的声音拔高,“什么理财?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跟你说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沈清月同样敏锐的警觉。

沈清辞摇摇头。

“他只是在我要钱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没有细说。”

沈清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姐,这事儿不对。五六万虽然不是巨款,但也不是小数目。何况那是大家给你治病的钱,他凭什么不跟你商量就拿去理财?理的什么财?盈亏怎么算?”

“还有,就算理财,总有个账户,有个凭证吧?他给你看过吗?”

沈清辞再次摇头。

她当时被病痛折磨,又要应对治疗,对钱的事虽然有些疑虑,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不,不是傻。

是那点可笑的、对“丈夫”这个身份残存的信任和依赖,蒙蔽了她的眼睛。

“不行,这事儿必须问清楚!”沈清月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拿手机,“我这就打电话问他!”

“清月,别打。”沈清辞按住妹妹的手。

“现在打,只会打草惊蛇。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想好了说辞。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问不出什么。”

沈清月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那可是你的救命钱!”

“不会算的。”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但不是现在。”

她收回目光,看向妹妹。

“清月,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姐,要我做什么?”沈清月立刻坐直身体。

“你人面广,朋友多,打听一下,半年前,市一院肿瘤科那位王主任,是不是真的很难约,托关系‘打点’,一般需要多少……‘意思’。”

沈清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眼睛慢慢睁大。

“姐,你怀疑秦越在‘打点费’上也做了手脚?”

沈清辞没有否认。

“八万现金,没有任何凭证。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数字,是正常,还是离谱。”

沈清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现出愤怒。

“秦越这个王八蛋!他要是连这种钱都贪,他还是人吗?!”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清辞按住妹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

“只是怀疑。我需要证据。”

“还有,帮我留意一下,秦越最近的生意状况,还有他平时的消费。”

沈清月重重点头:“我明白,姐。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有个高中同学的老公好像就在卫生系统,我明天就找她打听。秦越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在他们那个商圈,我侧面问问。”

“小心点,别让他察觉。”沈清辞叮嘱。

“我知道。”沈清月握紧姐姐的手,眼里是心疼,也是愤怒后的决绝。

“姐,以前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秦越和他妈要是再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夜色渐深。

沈清月怕姐姐刚出院身体受不住,坚持让她早点休息。

沈清辞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闭上眼睛,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却停不下来。

秦越贪婪的嘴脸,秦母刻薄的言语,那二十五万的索求,还有那笔去向不明的“打点费”和捐款……

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还有……周临川。

那个在她最艰难时,默默陪伴了一个月,又悄无声息离开的前夫。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今天出院,他……知道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清辞强行按了下去。

想他做什么。

他们早就离婚了,三年前就签了字,断了关系。

他陪她那一个月,或许真的只是“赎罪”,为了弥补当年离婚时,他家里给她的难堪和伤害。

现在罪赎完了,自然就该退场了。

他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不,或许从来就不曾“欠”过。

离婚是她提的。

当时她父亲刚去世不久,她心情低落,身体也出现一些小问题。

周临川的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明里暗里表示,她身体不好,家里又没什么人了,以后恐怕会拖累周临川,对周家开枝散叶也有影响。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周临川为此和他父母大吵一架,甚至搬出去住了段时间。

可沈清辞累了。

父亲去世的打击,身体的预警,周家父母若有若无的嫌弃,还有周临川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的样子……

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也不想让周临川为了她和父母决裂。

所以,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她平静地提出了离婚。

周临川当时抽了整整一包烟,最后红着眼睛问她:“清辞,非要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周临川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把协议撕掉。

但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纠缠。

后来,她很快从共同居住的房子里搬出来,换了工作,切断了所有共同的朋友圈。

试图开始新的生活。

再后来,就是生病,住院。

然后,他出现了。

又离开了。

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尽,了无痕迹。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理清账目,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彻底离开秦越,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

至于周临川……

就让他留在回忆里吧。

最好,再也不要相见。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秦越没有打电话来,秦母也没有。

那对母子像是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沈清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以她对秦越和他母亲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涉及利益。

沈清辞乐得清净,安心在家休养。

按时吃药,吃饭,在沈清月的监督下,每天在小区里慢走半小时,慢慢恢复体力。

沈清月则利用下班时间和人脉,悄悄打听姐姐交代的事情。

三天后的晚上,沈清月下班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姐,我打听到一些事。”沈清月关上房门,压低声音。

“你说。”

“关于那个王主任。”沈清月在沈清辞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同学的老公托人问了,王主任是业内权威,号确实难挂,但也不是完全挂不上,提前预约,等一段时间,还是能排上的。而且,王主任风评很好,从不收患者红包,更别说这么一大笔‘打点费’。”

沈清辞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还有,”沈清月继续说道,“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他们那个行业‘打点’的行情。一般来说,就算真需要,也不会超过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沈清辞问。

沈清月点头:“还得是特别硬的关系,特别急的情况。而且,通常会有中间人,钱也不会直接给到医生本人,更不会要求现金不留痕。”

“八万……”沈清辞喃喃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冰凉。

“而且,我同学老公还说,他打听的时候,对方很诧异,说从来没听说过王主任收过这么大一笔钱,还提醒我们,是不是遇到骗子了。”沈清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骗子。

沈清辞闭上眼睛。

所以,那八万现金,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到王主任手里。

或者,只到了极少的一部分。

大部分,落进了秦越的腰包。

用她救命的钱,中饱私囊。

“还有那笔捐款,”沈清月继续汇报,脸色更难看了。

“我特意问了一圈当时捐过款的同事,有几个关系好的,私下跟我说,他们当时除了通过我转交,确实也有人直接把现金给了秦越,或者通过微信转给了他,让他代交。”

“具体金额他们记不清了,但加起来,肯定不止我记录的那五万八。”

沈清辞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所以,他到底吞了多少?”

“目前还不清楚,但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沈清月咬着牙,“而且,姐,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秦越的生意,好像出了大问题。”沈清月的表情有些复杂,是愤怒,也有一丝解气。

“我托人问了他那个圈子里的朋友,听说他上半年投了一个什么项目,亏了不少钱,外面欠了不少债。最近到处拆东墙补西墙,日子很不好过。”

沈清辞猛地看向妹妹。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是我一个发小的表哥说的,他也在那个圈子混。”沈清月肯定道。

“难怪……”沈清辞喃喃道。

难怪他那么着急要钱,张嘴就是二十五万。

难怪他连块表都要算计到她头上。

原来是窟窿堵不上了,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提款机。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同意结婚,看中的就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那份不错的收入,以及她父亲留下的这套可以变现的房子。

只是后来她生病了,收入断了,还成了个花钱的无底洞。

他的真面目,也就懒得再掩饰了。

“姐,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清月问,“要不要去找他对质?把钱要回来?”

“对质?”沈清辞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八万是现金,没有收据。捐款的事,他可以说都用在给我治病和家庭开销上了,我们拿不出他挪用私吞的直接证据。”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沈清月不甘心。

“当然不。”沈清辞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会再来找我的。为了钱,他一定会来。”

“等他来找我的时候,就是我们拿到证据的时候。”

话音刚落,沈清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

秦越。

沈清辞和沈清月对视一眼。

看,来了。

沈清辞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听。

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着,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

响了七八声,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沈清辞才划开了接听键。

她没有开免提,但房间里很静,沈清月能清楚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喂。”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淡。

“沈清辞,你闹够了没有?”秦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闹?”沈清辞反问,“我闹什么了?”

“你还装傻?”秦越的音量提高,“离家出走是吧?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吧?你长本事了?”

“我不是给你妈发了信息,说回我父亲房子这边静养一段时间吗?”沈清辞语气依旧平静,“怎么,你没看到?”

秦越被噎了一下,他当然看到了,但他选择无视。

“静养?我看你是想跟我分居,然后找借口离婚吧?”秦越冷笑。

“沈清辞,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想离婚?可以,先把账算清楚!”

“哦?算什么账?”沈清辞顺着他的话问,目光看向妹妹。

沈清月立刻会意,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功能。

“你生病这半年,花了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秦越开始算账,语气理直气壮。

“医药费就不说了,那些营养品,护工费,还有妈专门给你炖的汤汤水水,哪样不要钱?”

“还有,为了给你找王主任,我托了多少关系,赔了多少笑脸,送了多少礼?这些难道不算钱?”

“你现在病好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秦越,我最后说一次。治病的花费,我自己有账。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赖。你为我找关系花的‘打点费’,八万块,现金,我给的。这笔钱,我记得。”

她特意强调了“八万块,现金”。

电话那头,秦越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你记得就好!”他的声音更大了,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除了这八万,我还……”

“秦越,”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说你托了关系,送了礼。送礼的凭证呢?收礼的人是谁?联系方式有没有?我好转之后,总得去谢谢人家。”

秦越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卡壳了几秒。

“你……你问这个干嘛?都是中间人牵线,我哪知道具体送给谁了?反正钱是花出去了,事儿也给你办成了,这不就行了吗?”

“是吗?”沈清辞的声音更轻了,“可我最近听说,王主任从来就不收患者红包,更别说这么大笔的现金。你那八万,到底送给谁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根本就没送出去?”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秦越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沈清辞甚至能听到秦越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沈清辞,”秦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狠意。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周临川?还是你那个多管闲事的妹妹?”

他没有否认。

没有跳起来说“你胡说八道”,也没有解释那八万的具体去向。

而是直接质问消息来源。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沈清辞的怀疑。

沈清辞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谁说的不重要。”沈清辞的声音很稳,尽管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

“重要的是,那八万块,到底去哪儿了?”

“还有同事们捐的那五六万,你说拿去理财了,理的什么财?账户在哪里?盈亏情况怎么样?我想看看。”

“我现在需要钱复查、吃药、调养身体,那笔钱,该还给我了。”

她一句接一句,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电话那头传来秦越粗重的喘气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沈清辞!你这是在审问我?”秦越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我是你丈夫!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怎么用,需要跟你汇报吗?”

“丈夫?”沈清辞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意味。

“秦越,一个会在妻子救命钱上动手脚的丈夫?”

“一个在妻子刚出院就索要二十五万买表的丈夫?”

“一个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缺席,只会在需要钱时出现的丈夫?”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秦越的耳膜。

“这样的丈夫,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秦越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咆哮。

“好!好!沈清辞,你厉害!你清高!”

“不就是想要钱吗?行!我给你!”

他像是气疯了,口不择言。

“你不是要算账吗?咱们就算个清楚!”

“你生病这半年,家里所有开销都是我出的!你的药费营养费,就算有医保,自付部分也不少!还有你妈你 妹来照顾你,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钱?”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

“你那八万打点费,五六万捐款,加起来也就十三四万,够干嘛的?我还倒贴了好几万呢!”

“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我贪你的钱?沈清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倒打一耙。

沈清辞听着秦越颠倒黑白的控诉,竟然有点想笑。

原来人不要脸,真的可以天下无敌。

“秦越,”她等秦越吼完,才慢慢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冰冷。

“家用是你给的,每月八千,我每一笔都有记录,用途也清清楚楚。需要我把账本拍照发给你,一笔一笔对清楚吗?”

“你母亲来‘照顾’我,前后不到十天,带来的东西价值不超过一千块,而我妹妹垫付的护工费,就超过两万。”

“至于我妈……她给我的钱,比你给的,只多不少。需要我也把转账记录发给你看看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倒贴,证据呢?拿出来。”

“拿不出来,就请你闭嘴。”

沈清辞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提高音量,更没有气急败坏。

可正是这种冷静到极致的陈述,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基于事实,基于证据。

而秦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胡搅蛮缠的嘴,和一颗被贪婪和窘迫烧得快要爆炸的心。

“沈清辞!”秦越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刺耳。

“你别以为你手里有点破烂账本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门!”

“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要算清楚吗?行!咱们见面算!当面算!”

“明天下午两点,家里,你把你的账本都带来!我也把我的‘账’跟你好好算算!”

“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个什么花样来!”

秦越说完,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冰冷而急促。

沈清辞放下手机,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

“姐,他让你明天回去?”沈清月一直屏息听着,此刻满脸担忧和愤怒。

“嗯。”沈清辞点点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不能去!”沈清月立刻反对,“他现在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他动手怎么办?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去冒险!”

“我必须去。”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当面说清楚,当面算明白。”

“录音笔只是证据的一部分,我需要他亲口承认更多。”

“可是……”

“清月,”沈清辞打断妹妹,看向她,目光沉静。

“躲是躲不过去的。他想要钱,想要房子,我不去,他也会找上门来。与其让他来闹得人尽皆知,不如我去,把事情做个了断。”

“而且,”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我也很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账’来跟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