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完好无损,只是窗纸破了几处。院角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树下那口老井的辘轳还在。西墙根下,他亲手种的那架葫芦藤蔓枯死了,干瘪的葫芦吊在架上。
柳氏跟在后头,见状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可真是菩萨保佑!”
柳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贼兵里的军师赵大堂,据说是个落第的秀才,造反前也教过私塾。他带着人占了太皇河一带,竟没让人动这私塾分毫。
柳氏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她手脚麻利,一边扫地一边唠叨:“亏得当初走时,细软都带上了。这屋里也就是些破桌烂凳,贼兵看不上眼。你那几箱子书……”
箱底压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读书不易,留与后人!”
“李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刘三憨厚地笑着,“我就说这院子没人敢动,那些贼兵里的头头,天天派人看着,连根柴火都没人敢拿!”
“剩下的七个呢?”他问。
大学长低头道:“张二狗跟他爹娘逃难时走散了,至今没回来。刘大柱家的房子被烧了,一家子去了外地投亲。还有几个……”
开学的头一天,他让柳氏准备了些点心,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块。然后他清清嗓子,对着下面十六张黑瘦的小脸说:
“今年束脩减半。家里实在困难的,先欠着,等年景好了再补!”
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欢呼声。大学长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道:“先生仁义!”
柳氏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道:“你拿主意就是。地里租子够吃,束脩多点少点,横竖饿不着!”
“托你的福,还算顺利!”李守仁给他斟酒,“这个月出了八十多两银子的货,下个月能更多。”他顿了顿,“只是现银还是紧。佃户们的秋租要到十月才能收,中间这两个月,要付长工工钱,要买肥料,要交税赋,处处都要钱!”
“你说!”
“油坊旁边那块空地,何不开个酱油坊?”
李守仁一愣:“酱油坊?”
李守仁眼睛亮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酱油怎么做?可有熟练伙计?”
李守仁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飞快地盘算着:“五十口缸,半年能出一次酱油。城里那些饭庄子、酱园子,肯定愿意要。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赚个百八十两!”
李守仁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天就让李山去置办缸,你帮着盯着,咱们秋收前把酱油坊开起来!”
这天他去佃户刘三家里坐,见刘三媳妇正跟刘三吵架。原来是刘三该去李家帮工了,可最近码头上短工涨价,两口子为此争吵不休。
李家佃户按规矩,每年要给东家干几十天活,叫“工役”。这是老规矩,佃户种东家的地,除了交租,还得出工。
“哦?”
李守仁沉吟道:“佃户们愿意吗?”
李守仁恍然大悟:“这倒是好。佃户们赚了,咱们也赚了,现银到手,比让人来干活实在!”他想了想,“只是这规矩一改,往后佃户都交银子,没人出工,地里的活谁干?”
李守仁连连点头:“就这么办。明天让大宝去各佃户家说,愿意出银子的,月底交齐。不愿意的,还照老规矩来!”
消息传开,佃户们大都愿意交银子。三十天工,折六钱银子,咬咬牙能拿出来。省下这三十天,去外头打短工,能挣二两多,还能顾上自家的地。
半个月后,李大宝收了三十多两银子交到账上。李守仁拿着银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加上油坊的进项,这个月的开销总算有了着落。
“东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李家好了,咱们私塾才能好。成业在在读书,将来要进京赶考,还要靠东家帮衬!”
第一批酱油开缸售卖时,李守仁派儿子李继宗亲自带上两坛子,送去城里给那些饭庄子尝鲜。
“一百两!”李继宗拍着手子,“酱油坊的本钱回来了!”
两人相视大笑。李大宝正好进来送账本,见状也笑了:“少东家,李先生,这回咱们可算缓过来了!”
秋收也开始了,太皇河两岸,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长工们挥着镰刀,一排排稻子倒下去,捆成捆,挑到打谷场上。脱粒、扬场、晾晒,一连半个月,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忙碌里。
李家的七百亩地收完后,佃户们交了租子,卖了一些新稻,油坊和酱油坊的进账又有一百多两,李家账上的现银又回到了三百两上下。
李守仁长舒一口气。那阵子差点要卖地的危机,总算挺过去了。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四样菜:一只烧鸡、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碟花生米。酒是州府买来的好酒,倒在白瓷杯里,酒香四溢。
李守仁举杯:“这几个月,多亏了你们。先生出的主意,大宝干的活,没有你们,李家过不了这道坎!”
李大宝憨厚地笑:“我也就是出把子力气,主意都是李先生出的!”
三人饮尽杯中酒,气氛轻松起来。
李守仁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叹道:“想起半年前,我刚从洪泽湖回来那会儿,手里捏着账本,手都发抖。那时候真怕,怕祖业败在我手里!”
李守仁点头:“是啊,比逃难前还强!”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烛火摇曳,映着三张笑脸。窗外,太皇河静静流淌,带着这片土地的忧愁与希望,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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