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安德鲁·泰特从美国返回后，在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郊外的家门外与其兄弟特里斯坦一同向媒体发表讲话。“马克·莱平一定是在地狱里更新了他的名单。”十年前，一名男子在推特上写下的这句话，至今仍令笔者感到不安。
这句话绝非无足轻重。它出自一个意识形态倾向接近“非自愿单身者”运动的人之手，而该运动正是更广泛的男性至上主义运动的一部分。
在小说家玛丽-埃莱娜·普瓦特拉和笔者出版了《卓越女性：关于成功与女性的调查》一书后，此人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说出这些话。他传达的信息十分明确：我们为这本书采访的女性都应该被消灭。
这名男子在社交平台上表达的仇恨言论，促使魁北克省警察局展开了一项调查，但该案随后被结案，警方未采取进一步行动。这条评论预示着一种充满敌意的网络环境当时已然初具雏形。
作为康考迪亚大学的研究员，笔者和团队致力于研究基于性别的网络暴力以及“男性空间”。所谓“男性空间”，是指由男性至上主义意识形态联合起来的论坛、群体和网红群体，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精心策划并对女性发起协同攻击。
十年后的今天，这条评论会被淹没在我们目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铺天盖地的男性至上主义言论之中。这类言论的数量之多，已然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法国男女平等高级委员会的最新报告指出，男性至上主义也是针对女性的网络暴力的一大推手。经济学人智库发布的一项大型研究显示，高达85%的女性曾遭受过此类暴力。
自这种言论风格首次在网络上出现以来，男性至上主义已经逐渐走向主流。例如，自2016年以来，安德鲁·泰特一直是该运动的领军人物。他的视频目前的观看次数已超过114亿次，在年轻的新世代群体中尤为受欢迎。
在其众多极具煽动性的言论中，泰特声称女性应该被剥夺投票权。外界分析指出，他给出这一荒谬理由是因为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绝大多数女性都将选票投给了卡玛拉·哈里斯。
尽管这一现象已经十分普遍，但外界对其仍缺乏深入了解。许多人将男性至上主义等同于反女性主义。事实上，正如魁北克大学蒙特利尔分校的研究员梅丽莎·布莱和弗朗西斯·迪皮伊-德里所定义的那样，它构成了一场反对女性权利取得任何进步的政治反动运动，其核心驱动力被他们称为“男性气质危机”。
该运动的追随者将这种“危机”阐释为传统男性在社会中角色的衰退。在他们看来，男性已经被降级到从属地位，并被如今在权力与经济领域占据更大份额的女性所践踏。
这种受害者叙事正是男性至上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础。其支持者以此为由，呼吁夺回他们认为男性已经输给女性的特权与权力。
许多男性至上主义的追随者诉诸于性别歧视和种族主义的网络暴力，以此来表达他们的诉求。
这种网络暴力已经被广泛记录，正如笔者与吉莱娜·马鲁瓦共同编剧的电影《网络反扑：数字时代的厌女症》中所详尽展示的那样。过去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纳德·特朗普在2016年的当选是一个最初的转折点。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世界头号强国首次由一位将侮辱、虚假信息以及公然的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言论视为儿戏的政治人物来领导。
分析人士指出，这样一位权威人物能够使用此类语言，在一定程度上为某些形式的仇恨赋予了正当性。
在其首个总统任期内，“罗诉韦德案”被推翻，这取消了对女性堕胎权的宪法保护，标志着生育权遭遇了重大挫折。
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特朗普的出现让女性权利的脆弱时刻变得具体化。自他在2024年再次当选以来，外界对美国民主状况恶化的担忧日益加剧，尤其是在压迫性移民政策出台和威权主义言论抬头的背景下。
历史学家奥利维耶·布尔坦曾提出一个论点，认为“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是男性至上主义的一部分，笔者对此深表认同。
“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具有男性至上主义的几个典型特征。例如，它呼吁恢复传统的性别秩序，美化男性气质、力量和男性统治，将象征性或实际的暴力合法化。最后，该运动还充斥着鼓励生育的言论，这进一步强化了将女性贬低为生育工具的观念。
许多人仍然试图将男性至上主义描绘成一种边缘现象，认为它仅限于某些特定个体。但包括魁北克大学乌塔韦分校研究员、政治学家特里斯坦·布尔西耶在内的多位学者，都对这种观点予以了驳斥。
笔者认为，男性至上主义已经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政治反动运动，其话语体系正在公共和政治领域获得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2011年，在蒙特利尔纪念理工学院大屠杀22周年之际，人们在法院外举行集会，抗议针对女性的暴力行为。当年，有14名女学生被马克·莱平开枪打死。
过去十年间，由于影响大型数字平台的监管政策发生变化，整体格局也随之改变。自2022年以来，埃隆·马斯克旗下的X平台以及马克·扎克伯格旗下的元平台等科技巨头都实施了改革。
这些改革往往打着“言论自由”的旗号，而这一概念经常被硅谷的“科技圈兄弟寡头”们所曲解，他们如今已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由意志主义倾向。在这些平台上，人工审核机制被削弱，被封禁的账号得以恢复，事实核查机制也遭到了破坏。
这种监管的缺失助长了虚假信息的泛滥，也导致了不受惩罚的仇恨言论四处蔓延。其结果是，男性至上主义暴力不仅被默许，甚至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正当性并被广泛传播。
法国男女平等高级委员会在其最新报告中拉响了警报，这绝非偶然。该报告明确指出，在平等问题上，男性至上主义是该国目前需要监控的最重大威胁。
像泰特这样的网红如今拥有数以百万计的粉丝。在英国，有23%的15至16岁男孩以及56%的年轻父亲对他的内容持正面看法。
此外，在与厌女内容产生互动后，优兔短视频上超过60%的推荐视频都包含有害内容。更有甚者，一项在蒙特利尔几所中学学生中进行的研究表明，高达34%的年轻人是男性至上主义者。
这一严峻局势亟需加拿大政府的高度关注。2023年，笔者的团队与记者兼电影制作人吉莱娜·马鲁瓦一起，向下议院提交了一份征集了30000个签名的请愿书，呼吁立法打击网络仇恨言论。这一诉求却石沉大海。
自那以后，关于数字平台监管的辩论使渥太华陷入了严重的两极分化。2024年2月提交的关于网络伤害的第63号法案，旨在强制各大平台限制有害内容，并建立一个具有执法权的数字安全委员会。
去年12月，下议院还召开了一个关于反女性主义的特别委员会会议，笔者也参与了该会议。
归根结底，我们必须看清男性至上主义的真面目：它绝不仅仅是众多观点中的一种，而是一种破坏民主根基、侵蚀女性权利并使网络暴力常态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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