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部奇怪的电影,《蜂蜜的针》。多年前,它曾以《没有别的爱》为名,在娱乐新闻里闪现过几次,此后多年没有后话,突然以《蜂蜜的针》的面貌出现,上映半个月后,收获1235万票房,还是有点让人意外的。但它的奇怪之处,不在于它的际遇,而在于,它讲述了一个有点异色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当下的华语电影里,是格格不入的。
《蜂蜜的针》改编自德国女作家英格丽特·诺尔1991年出版的小说《公鸡已死》(再版改名为《我是一个望风的女人》),这部小说是诺尔的长篇首作,也是她的成名作,讲述一位五十岁的女职员蒂哈的故事,她在文学讲座上,聆听维托德的演讲后,对维托德产生感情,开始了解他,跟踪他,最终发展到动手铲除通向他的路途中的一切人。小说出版后,曾经被归类在“侦探小说”里,但似乎归为“犯罪小说”更合适,但也有人提出,侦探也好,犯罪也好,都是外壳,它应该被当做“爱情小说”。
其实,所谓爱情,也只是这个故事的外壳,让蒂哈变身杀手的不是爱情,维托德只是这个过程中的偶然激发因素,没有维托德,也会有别人,就像三毛在《爱的寻求》里写的那个沙漠青年沙仑,一次次受骗,不是因为他没有了解真相的能力,而是因为他要把情欲,或者说一段虚假的爱情,“解释做他这一生所有缺乏的东西的代表”。
但不论小说还是《蜂蜜的针》,都有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之处,那就是主人公的动机。小说里的主人公蒂哈,和电影里袁泉扮演的主人公支宁的动机,是纯粹的“恶女”,就是要找个机会去杀人,走上自毁的道路,不是事发偶然,而是蓄谋多时,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心向往之。
就如影评人方聿南说,在电影故事的创作中:“你想拍女性害人是可以的,但你得先证明她或她在乎的人(多半也得是女性)是受害者,也就是得有张入场券,这张入场券叫做苦难。”这个入场券不是为了让动机成立,而是让她的所作所为在伦理上成立。为了复仇,为了惩恶扬善,成为“恶女”是可以的,为了恶的欲望,为了恶的审美而成为杀人狂,是不可以的。
《公鸡已死》和《蜂蜜的针》却都没有给出这张“入场券”,也没有给出动机,那个动机,即便有,也非常弱。观众认为《蜂蜜的针》里,耿乐演的作家寇逸没有性魅力,不足以激发女主人公的欲望,让她一路杀人,如果换个有魅力的男主人公,故事的逻辑会更顺畅,其实还是掉到创作者给出的弥天大谎里了。有没有这个男人,小说和电影里的女主人公都要行凶,有这个男人也行,没有这个男人也行,甚至,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只有一个轻微的推动力,可能故事的异色感更强。寇逸的出现就像一个解释,而这个故事最好不要解释,一解释就心虚了。
在这点上,导演的偶像阿莫多瓦就好很多,阿莫多瓦的电影就是,没有解释,不需要,无所谓,反正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故事中人必须要这么行事。观众虽然不明就里,也觉得无比合理。
事实上,《蜂蜜的针》也很像阿莫多瓦早期的电影,故事、逻辑、节奏,包括那种疯疯癫癫的黑色幽默,以及女主人公一直能顺利犯罪而不落入法网,都是阿莫多瓦的逻辑。在摄像头林立的年代,支宁把宁静扮演的阚天天推下悬崖,却没有人去调取监控,看看阚天天开的车的副驾坐的是谁,有点不可思议,但在阿莫多瓦宇宙里,这是可以的,在任何年代都是可以的。
我们甚至能把其中的人物一一替换成阿莫多瓦电影中的那些人。宁静和俞飞鸿,就是阿莫多瓦电影里必须有的,那种大丽花一样艳丽的、浓艳飞溅的高跟鞋女人。袁泉是阿莫多瓦中后期会用的佩妮洛普·克鲁兹这样的平底鞋演员。耿乐的角色,用年轻的班德拉斯来演也是可以的,性感的健壮的,但却故意戴着眼镜压一压,洒一点学究气的枯瘪的浇头,反而显得更艳了,是一种情色故事会有的声东击西。
它的格格不入之处就在这里,不但在当下,就是在十年二十年前,依然是古怪的,是难以理解的,但在阿莫多瓦宇宙里,或者说,一个创作者宇宙里,这是顺理成章的,是“这还需要解释吗”?它出现在当下,就需要各种解释,而一解释,就有点心虚,这就是我们的尴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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