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长白山脉的凤凰山下,一股山泉淙淙北流,绕过世称齐桓公“虚粮墩”的米山,以此而名之曰“米沟河”。它蜿蜿蜒蜒,曲曲弯弯,绕进了太和庄。太和庄,原名郭家庄,又名方家庄,万历年间长山县令卢煌为之易名为“太和庄”,寓以劝其和睦之义。米沟河由南向北,在太和庄内绕了元宝状的3个弯。其中有一弯颇似新月,正对着岸上的土坪。土坪后面便是显赫数百年的“刘家大门”。其实,它是一个东西百米,南北数百米的“府第群”。窄窄的街巷分别出若干个小院,周围皆是整齐的青砖高墙。府第内居者都是刘姓人家。

一直到民国年间,刘家大门上的对联仍然沿用清朝中期的词联:“百年旧德尚书府,一代文章宰相家”。此联源于刘氏门中于明朝末年的父子两代高中进士,祖孙三代忠心报国、青史留名。“尚书府”、“宰相家”是指刘氏门中第二代进士刘鸿训官至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有史以来,他是原长山县乃至鲁中地区仕宦的巅峰。刘氏祖孙的文治武功懿德壮举经历500岁的历史沧桑,犹如飞鸿远影,隐没于风云尘烟,而且“阁老府”的威严显赫也成为历史陈迹,然而他们的名字刻入青简,他们的故事在民间流传。

太和庄刘氏始祖是明洪武元年在大移民的洪流中由直隶宁津县迁来,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贫苦庄稼人,只是到了嘉靖年间的第九世上,才科举入仕,完成了由自耕农向官宦人家的转变。这位九世传人便是刘一相。

刘一相(1542-1624),行二,字维衡,号静所,又号顷阳。他的祖父刘伯能耽于佛道,诵经菇素,不治生产,一件衣衫穿了20年,鞋子也不选尺寸而穿,可见家计之窘困。父亲刘天赐,又是个轻财乐施的善人,虽家境清寒,也曾焚卷豁债,也曾助人婚葬,不过32岁即亡,其时刘一相才10岁。家中仅有几十亩土地,两头黄牛,全靠寡母高氏操持。这位慈母深明大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严父慈母一肩挑,节衣缩食,延师教子,严加教诲。为了支付塾师的束修,卖掉一头上好的耕牛。从小渴望读书的刘一相没有辜负母亲的厚望,21岁时得了个长山县考第一名。

一个人的成才之路上,父母是第一任也是影响最大的老师。刘一相一生不忘慈母的教诲。还在他少年时代,他有一次责打不听使唤的婢女,母亲闻知非常气怒,立刻把一相喊过来严加鞭笞。有一次宴会朋友,一相召来乐伎吃花酒,母亲拿着木棒劈头便打,边打边斥:”你家世世清白,我一听说倚门卖笑就脸红欲呕,你还要玷污我的堂宇吗?”刘一相又羞又愧,当面下跪认错并送走伎女。刘一相中进士后被任命为山西泽州高平县知县。临行前,面请高堂所嘱,高氏问他:“你还记得你父亲焚券豁债的事吗?”一相恭敬地说“记得!”“还记得责打使婢的事吗?”他羞愧交加地说:“记得!”“记得这两件事就可当个好官!”刘一相以后为官32年,勤政爱民,宽以待下,母教是他终生不竭的源泉。他任知县时曾下令逮捕一个恶霸豪绅,这个豪绅听说刘知县是个大孝子,竟然潜逃到山东长山,备了满箱的银子来到刘母的后门,求她劝情开恩。刘母大怒,义正辞严地斥之曰:“岂有为官清廉而家中贪赃的!我这就叫逮你送官!”那豪绅抱头鼠窜,终被正法。她住在3间茅房之中,儿子做了官想拆建,她坚辞不允,一直到90多岁,这位被皇封“太安人”的老人还是住的土坯墙茅草房。远近士民咸称刘母义比仉母。

母亲的教诲和支持,成为刘一相勤奋攻读的精神支柱和奋进动力。由于家贫,家中房子狭小,读书需要清静,他便在院里挖了个小地窖,上面架上木头,盖上草和土。冬天钻在窖里点上木柴取暖和照明。时间一长,湿气凝集上聚窖顶,化作水滴如降雨,书湿衣亦湿,手脚皴裂,布满血口,可他坚持读书毫不动摇。

天道酬勤。降庆四年(1507年),刘一相参加乡试,高中第7名举人。“穷举人”只是有了“功名”,尚无资格入仕做官,却在乡间乡绅大人中已刮目相看。人们惊叹这个贫寒的刘家二公子幼年丧父,小小年纪就得下地务农,人小志气高,不为贫苦所累,一举成名。也有人说,二公子生就富贵相,身高额阔,眉间丰满,鼻高颌宽,必成大器,县考第一,省考第七,进京赶考说不定蟾宫折桂御笔钦点为状元。以后虽没拿到头名状元,他35岁那年却高中万历丁未科(1577年)第七名进士,也是全长山县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七名进士,他这个“进士及第”来得是何等不易,他如同长山第五名进士李士翱一样,都是出身贫寒,从乡间陇亩中走出来的庄户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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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县志》中刘一相的传记

高中进士第七名而被选任知县的实为不见,即所谓大材小用,然而却为刘一相大展宏图开辟了道路。他到高平县莅任,见社会秩序混乱,豪门子弟依势仗财横行乡里而民怨沸腾,苦不堪言。几位前任无可奈何,刘一相依法穷治,定罪下狱。百姓无不钦服刘令的执法如山。山西省两次乡试,他奉旨膺任同考官,结果两榜解元都出自他的门下,仕宦乡绅都佩服他的学识和识才慧眼。

他连任六年高平知县,由于他的民望、学识、节操和胆略,擢升为南京吏科给事中。给事中一职,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谏官,那时,正是权相张居正如日中天的时候,皇后信任,十几岁的小皇帝尊重敬畏,言听计从,朝中的百名御史和50名给事中,都是张居正夹袋中的人物,而张居正为人不能虚已待人,而是过于刻毒专制,正如张居正死后两年这位小皇帝在都察院参劾张居正的奏疏批示中所言“···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而刘一相却不避斧钺之诛,冒渎上陈,上了几十道奏疏,参劾指责张居正的党人,赢得“直声大振”,遂调陕西按察司佥事,分巡陇右道。他视百姓疾苦如同自己父母受苦,千方百计为之解除。秦州地方历来供应西镇兵马粮草,每年计银千两,路远赋重,苦不堪言。刘一相作了详细调查,上书中丞力为辩白,终获调减,每年只交70余两银子,从而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百姓感其恩,为他建了生祠,这在陕西历史上是破天荒第一人。不久,他被群奸忌恨攻击而罢官,家居4年又补了个茂山卫知事的小官,1年后才被任命为稷山县知县。忠心为民反而使他在宦海中沉浮飘摇,十几年的殚精竭虑使他在仕途上停滞不前仍是个七品芝麻官,然而他“宠辱偕忘”,尽职尽心,稷山任上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减少火耗,民困大苒。百姓感其政绩又为他建了生祠。

万历二十年(1592年),50岁的刘一相调任南京兵部车驾司主事,负责管理船政,也不过是个正六品的曹官。前任主事倪谏创立雇役法,百姓和地方官都受惠非浅,可是阻塞了宦官贪吏们混水摸鱼的财路,便想再改为征调,刘一相坚持萧规曹随力争不许,被百姓称为“倪翁刘父”。他悉心研究业务,公务之余著有《船政要览》一书。为当时的南京枢密院孙月峰所叹赏。

刘一相为官30多年最为耀眼的闪光点是两次播州平叛。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播州(今遵义),宣慰使杨应龙反叛,官军分兵进剿,却大败于娄山关。朝延派兵部右侍郎刑炌总督川贵军务,刘一相为军前赞划,讨伐杨应龙叛军。杨应龙勾结当地七姓土司为乱,凭借盘踞之地的山陡水急,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与官军对峙。

刘一相奉命从湖北夷陵冒雪日夜兼程奔赴重庆,探知叛军详情,周密分析,而力主招抚,主帅刑炌采纳,便派他前去招降。刘一相为表诚意,只带数将挺身勇闯敌穴。杨应龙表面上跪伏阶下口称请罪,却早已令其妾田氏拥甲兵数万执戈以待,伺机出击。刘一相洞若观火,镇静自若毫元惧色。他端坐堂上,召杨于面前,谈笑风生,侃侃而谈,反复开导,晓以利害,杨应龙终于被说动,连连叩首,并当即献出罪魁12人抵罪,于是官军将其12人斩首,将杨应龙革职并处罚黄金四万两,次子杨可栋到綦江府做人质。一场10万人的交兵流血战事得以避免。刘一相因平叛有功,迁刑部郎中。

可是,因为朝廷“调度失宣”,6年后,战火又起,杨应龙又举叛旗,联合苗兵攻掠南川,进犯贵州湖广,杀官吏,放狱囚,烧杀抢掠,百姓涂炭,贵州巡抚郭子章进剿失利,綦江失陷,连年猖獗。“杨乱”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李化龙被任命为四川湖广总督,持尚方宝剑主持讨伐全局,明军20余万人分八路进剿 ,刘一相擢任四川布政司参议,独当一路。他捐出俸金,募兵5万,平时不驻兵的泸州一下子聚集了5万人马 ,有主有客,有汉军及也少数民族的土司武装,鱼龙混杂实难统领。周 熊二恶少乘机作乱抢劫,刘一相严令擒杀。镇雄马湖两支部队衅斗 ,刘一相单骑驰人骚乱的军营,查出挑斗者立毙于杖下,这支杂牌军被慑服。 他们对刘一相这个文进士出身的统帅敬畏有加。刘一相挥师 自合江进讨,一路跋山涉水,突破飞鸟难度猿猴难攀的天险绝壁, 直捣叛军营垒海龙囤,囤破,杨应龙与爱妾周氏、何氏关门自缢 ,长子杨朝栋、弟杨兆龙被俘。战役历时114天,斩杀杨应龙叛军2万人。 至此,平播一战以完胜而告结束。这一平叛胜利,保证了四川 云南、贵州等西南诸省的安宁 《万历武功录》称平定杨应龙是“唐宋以来第一大伟绩” 这次征讨,刘一相屡立战功,皇上特赐金银 ,改任贵州参议,不久又晋升为陕西指察司副使,分守商洛,为正四品官。在此任上 ,刘一相多有惠政,这是刘一相的最后职务 ,因此,其后人尊称曰“按察公”。万历三十七年,67 岁的刘一相因母亲年老再三请求致仕还乡归里。

年近古稀的刘一相还乡后 ,看到乡民苦于里甲收受礼金和向德州官仓运送漕来所累,便报请上宪立行改革 ,并在县署前立碑以示长久,全县老百姓受惠感激,把他列入乡贤祠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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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相当年是与韩萃善,韩取善 曲迁乔连科甲第的四进士。这时他们都致仕还乡便结为“五老社” ,水边林下以诗酒自娱,并回当年就读的韩家窝附近的董永祠旁边的“槐荫书院 ”母校讲学,为生员授课,培养了大批人才。 在书院内并各赋一诗《谒董孝子祠》刻石纪念。在书院内留下了“四贤讲艺所”和“四贤诗碑”,这令书院名重一时。

刘一相起于垄亩,为人刚直,为政勤勉,文可治民,武可带兵,与他相知的人都为他不容于时未竟其用而惋惜,他晚年未身心两闲,优游林下,长子刘鸿训登科仕途得意,亦称人丁兴旺。古人云“仁者寿”。82岁时而终。临终时神色自若,含笑自语:“好!好”

他一生著有《船政要览》和《燕喜堂文集》行世。

(本文作者 卢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