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历史我必须背负,不能从这段历史中逃避。正因为如此,我才像这样与大家一起,同日本政府歪曲历史、篡改历史的行为作斗争。”
森正孝,是日本知名的侵华日军七三一部队及细菌战问题研究专家。他曾任中学历史教师、静冈大学和平学讲师,自1980年起系统调查日军在华细菌战罪行,走访中国受害者以及日本老兵,留下大量第一手证据。森正孝长期批评日本政府篡改历史教科书,将“侵略”改为“侵入”,删除南京大屠杀等暴行记录,并帮助中国受害者在日本起诉政府。
近年来,日本历史教育右倾化加剧。2026年3月24日,一名陆上自卫队队员持刀强行翻墙闯入中国驻日大使馆,威胁杀害外交人员。这是战后日本首次发生针对中国大使馆的恶性事件,暴露出右翼历史修正主义的恶果。
近日,侵华日军暴行独立调查学者李晓方在日本东京与森正孝展开对话,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副秘书长牛梦沉担任对话翻译。对话稿由观察者网整理刊发。
【对话/李晓方 译/牛梦沉 整理/观察者网 郑乐欢】
李晓方:森正孝先生您好,能否先请您谈谈日本战后的历史教育问题?这种被美化的历史教育,让当时的您形成了怎样的历史认知?
森正孝:我生于1941年,所以亲身经历了战争和战败,战败那年我才4岁。我所受的历史教育,全都是说日本打了败仗、日本受到了战争灾害,比如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或者空袭这些——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战争的全部……当然,关于日本近代史的历史教育,现在也还是那样,几乎没有变化。
我第一次意识到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是在1972年,也就是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时候,而我当时是一名历史教师。
那时在日本,也有人——虽然非常少,比如一些记者和一些研究者——说必须认真看待日本过去对中国做了什么。虽然很少,但有一些记者写的书,或者非常有良心的历史学家写的书,提到了日本过去对中国进行过“南京大屠杀”和“三光政策”。到了70年代后期至80年代,关于731部队究竟做了什么,才终于被弄清楚。通过接触这些书和这些文字,我自己的历史认识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带防毒面具的日军抗日战争纪念网
也就是说,广岛、长崎是1945年8月的事。在那之前,日本对亚洲进行了长期的侵略战争。比如,从近的时间点说,1931年9月18日是对中国东北的侵略战争。从更长的跨度看,1895年的甲午战争那时起,日本就一直在对中国进行侵略战争。我从那时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到了1980年,我觉得我必须把历史事实告诉我所教的年轻人,所以我拍了一部电影,片名是《侵略——未被讲述的历史》。从那时起,我开始正式调查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事实,并开展活动让日本的年轻人了解这些。
李晓方:您进行细菌战调查的契机是什么?是什么原因让您走上了这条路?
森正孝:上世纪80年代左右,森村诚一先生的《恶魔的饱食》在日本出版,成了畅销书。几乎在同一时期,我开始对731部队成员进行采访。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事实:《恶魔的饱食》这本书中缺少了一些东西。首先,森村诚一先生主要写的是在哈尔滨的731部队设施内进行的活体实验、人体解剖。但是,书中却很少提到为什么要进行人体解剖和活体实验?
上世纪80年代,森村诚一写出长篇报告文学《恶魔的饱食》,揭露了侵华日军731部队为制造细菌、瓦斯等违禁武器对3000名左右的俘虏进行人体实验的惨无人道的行为。该作品1981年发表后在日本国内外引发巨大社会反响。
后来我逐渐明白,731部队不是为了别的,他们进行活体解剖和人体实验,就是为了细菌战。我后来去了哈尔滨,听了很多学者的话,也听了原731部队队员的回忆,觉得果然还是必须去细菌战的现场,否则无法了解实际情况。
李晓方:您当时大概调查了多少受害者?
森正孝:1991年,那是我第一次去中国浙江省的细菌战受害地区进行调查,我去了义乌、衢州、丽水、宁波等地。准确的受害者数字不好说,但我估计有跟数百名受害者见过面、进行了采访。之后我也去了常德,对过去的日本兵、731部队队员进行了调查,从他们那里听取情况。
采访调查的情况各种各样,也面临着很多困难。
首先,因为我是要拍电影的,得让受害者在我的镜头前讲述,但这对他们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因此,我不能突然就把镜头对准他们,而是需要慢慢和他们打交道。
其次,因为我是日本人——在受害者的眼中,我也是那些给饱受痛苦的他们撒下细菌的日本人之一。所以一开始,比如我进入某个村庄时,他们对我说“回去”“没什么好说的”。有的人会直接用“日本鬼子”称呼我。有的时候,我想去跟他们握手,他们也是不愿意的,他们会说“你的手是脏的”。
所以在采访受害者的过程,比去听那些日本兵说话,要难得多,我的内心也更加痛苦。
我理解他们的愤怒,我很清楚他们为什么对我抱有强烈的愤怒。但是,我说我想要把那些事实留在历史中,我想要传达给下一代——我这样反复地告诉他们。
当时,浙江省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我去采访之前,他们会先去村里,说“接下来有个叫森正孝的日本人要来,这个日本人是可以信任的,请跟他讲”,这样反复劝说村民开口——这是我后来听说的。
森正孝在家接受采访图源:新华社
就这样在他们的反复劝说下,那些村民后来开始开口说话了。所以直到现在,我也非常感激浙江省对外友好协会的人。
我去了很多中国的村子,接触了无数受害者。无论是哪个村子,最后大家都信任了我,对我说“你要好好活着”,还给了我相关资料,真的把我当作了自己人。就像今天,大家不也这样来看我了吗?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艰难,我才得到了大家的信任,这一点我非常想传达出来。
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无论我是多么有良心的日本人,我仍然属于加害者的一方——我父亲那一代、祖父那一代,是对中国进行侵略战争、对中国做出那些行为的人,而我正是他们的子孙。
即使现在,我仍然认为,这段历史我必须背负,不能从这段历史中逃避。正因为如此,我才像这样,与大家一起,同日本政府歪曲历史、篡改历史的行为作斗争。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李晓方:面对右翼分子的恐吓、甚至面临被解职的代价,您都一直坚持这条道路,为何您没有放弃?
森正孝:从80年代到90年代,再到2000年代初,我几乎每天都会接到那种恐吓电话、恐吓信,甚至还有人寄来刀片。
如果因为害怕而逃跑,那就完了。与右翼斗争的路充满危险与挑战,不过没有关系,我不会认输的。对此,我的家人也认同我,和我一起与右翼斗争。
李晓方:您曾无偿捐赠史料、普及历史教育,您为何格外重视对日本青少年的引导?这对改变日本社会历史观有何意义?
森正孝:不为别的,因为承担国家未来的是青少年。如果下一代没有正确的历史认识,就无法真正与中国或其他亚洲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建立与亚洲国家的友好、信赖关系,其基础就是历史。
我认为,如果没有坚定的历史认识,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日中友好。所以,为了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能够构建真正的日中友好,首先要拥有正确的历史认识——为此,我始终投身于对下一代的教育,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牢牢地拥有正确的历史观。
并且我坚持:日本要对在亚洲、在中国犯下的战争责任认真承担,为此我一直在努力。战争责任,无论是80多岁的人,还是20多岁的年轻人,只要是日本人,就不会改变。这是日中友好的基本、基础、最基本的东西——正确的历史认识。
中国人民把过去被日本怎样对待过的历史,作为记录、作为记忆好好地保留着。而日本方面,既没有记忆,也没有记录。这样的话,日本和中国彼此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信任关系。
还是要把历史的史实好好地保留下来,只有这样,两国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友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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