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夜。

雨砸在窗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我抱着女儿站在玄关,暖气嘶嘶地响。

“玥婷……妈错了……妈不是人……”

那声音嘶哑,混着雨声,一下下撞在门上。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拳头揉着眼睛。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张晋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母亲张玉娇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神婆写的红纸。

“千金命,留不得。”

后来听说,张晋鹏的公司垮了。他负责的项目出了大纰漏,赔光了家底。有人看见他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而此刻,他的母亲跪在我的门外。

雨水浸透了她的裤腿,在楼道积成一小滩。她额头抵着门板,一遍遍重复着忏悔的话。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

那张曾经写满不容置疑的脸,现在皱成一团,眼窝深陷。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被雨泡得发软。

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谁在哭?”

我没回答。

门外的人开始磕头,沉闷的咚咚声。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林炎彬发来的信息:“明天早会材料我发你邮箱了。”

暖黄的灯光从客厅漫过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分界。我站着没动,听着门外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女儿睡着了,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脖颈。

张玉娇还在门外。

她说想见见孙女。

她说当年那个神婆承认了,说她可能看走了眼。

她说张家完了,晋鹏一蹶不振,成天躲在家里不说话。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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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翠兰进门时,带进来一股香火味。

那味道很特别,不是寺庙里清雅的檀香,而是混合了纸钱、香灰,还有某种草药的气味。它黏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张玉娇搀着她,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薛姨,您慢点。”婆婆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台阶,注意台阶。”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子沉了,动作有些笨拙。

妈,这位是?

“这是薛姨,我特意请来的。”张玉娇没看我,眼睛一直跟着薛翠兰,“薛姨看胎准得很,咱们这一片都知道。”

薛翠兰约莫七十岁,个子矮小,穿一身深蓝色盘扣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插着一根木簪。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自然。

“坐。”她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张晋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妈,这有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张玉娇瞪他,“这是大事!”

薛翠兰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肚子看。她的视线有种实质的重量,压得我有些不舒服。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张玉娇搓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冬生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不清。

这个家一向如此,公公像个影子,婆婆的声音填满每个角落。

薛翠兰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念什么咒文。

张玉娇凑近了些,呼吸都屏住了。

“怎么样,薛姨?”

薛翠兰睁开眼。

“是个千金。”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像砸出了坑。

张玉娇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不是失望,是那种黑沉沉的,像暴雨前积压的乌云。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您……您确定?

“老身看胎三十年,错不了。”薛翠兰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丫头命里带文曲,聪明,将来读书好。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张玉娇追问。

“就是缘分浅。”薛翠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凉凉的,“母女缘分,夫妻缘分,都浅。留不住。”

我感觉到张晋鹏的手搭在我肩上。他掌心有汗,湿湿热热的。

“薛姨,这话不能乱说。”他声音有些干。

薛翠兰摇摇头,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红纸,一支小毛笔。她舔了舔笔尖,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虫子。

她把红纸推到张玉娇面前。

张玉娇盯着那六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声越来越重。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我的肚子。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妈。”我站起来,肚子顶到了桌沿,“这都是迷信。”

“你懂什么!”张玉娇突然拔高声音,“薛姨是高人!她说的话,从来没错过!”

薛翠兰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她把毛笔擦干净,红纸折好,递给张玉娇。

“信不信由你。”她说,“老身只是照实说。”

张玉娇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塞进薛翠兰手里。动作很快,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薛姨,您再给看看,有没有什么化解的办法?”

薛翠兰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

“难。”她吐出这个字,站起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张晋鹏送她出门。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在吐泡泡。

张玉娇还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红纸。

程冬生掐灭烟,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玥婷。”张玉娇突然叫我。

我转过头。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你坐下,妈跟你商量件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渐渐飘散。

02

张玉娇开始往家里带东西。

先是中药。用黄纸包着,一包一包堆在厨房的柜子里。她说这是安胎的补药,嘱咐我每天早晚各喝一次。

药汤黑乎乎的,味道刺鼻。我喝了一口就吐了。

“妈,这药哪来的?”

“薛姨开的方子。”张玉娇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对你好,对孩子也好。”

我没再喝。那些药包在柜子里慢慢积灰。

接着是符咒。黄纸朱砂,折成三角形,用红绳串着。张玉娇趁我睡着,偷偷挂在我床头。

早上醒来,一睁眼就看见那东西在眼前晃。我一把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张玉娇看见了,没说话。但下午回来时,我枕头上又放了一个新的。

最过分的是那次,她带回来一包香灰。

“薛姨说,这个化水喝,能转胎。”

她把香灰倒进碗里,兑上温水。灰黑色的液体在碗里旋转,沉淀,看着就让人反胃。

妈。”我把碗推开,“这是迷信,不能喝。

怎么不能?”张玉娇按住我的手,“多少人都喝过,喝了就生儿子!

她的手劲很大,指甲陷进我肉里。我挣开,碗打翻了,香灰水洒了一地。

张玉娇盯着地上的污渍,胸口剧烈起伏。

“韩玥婷,你别不知好歹!”

那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晚上张晋鹏回来,一进门就闻到屋里的香灰味。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

“问你妈。”我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张玉娇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晋鹏,你看看你媳妇。”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心好意为她好,她倒好,把碗都砸了。”

张晋鹏看看我,又看看她。

“妈,那些东西确实不科学……”

“科学?科学管用吗?”张玉娇打断他,“科学能保证生孙子吗?咱们老张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就断了?”

“生男生女都一样。”

“放屁!”张玉娇突然激动起来,“能一样吗?女孩是别人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我们老了,谁给我们捧灵牌?谁给我们上坟?”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程冬生从阳台探出头,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张晋鹏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吵架。

关上门,我问他:“你就不能跟你妈说清楚吗?”

她年纪大了,思想固执。”张晋鹏坐在床边,手插在头发里,“你让着她点。

“我怎么让?让她给我灌香灰水?”

“那不是没喝吗……”

“张晋鹏!”我提高声音,“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知道。”他说,“可我妈那边……你也看到了,她真的会折腾。”

“所以你就由着她折腾我?”

他没回答,起身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比之前更有力了。我忽然想起薛翠兰的话。

母女缘分浅。

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凉下去。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张玉娇不再直接劝我,她开始找张晋鹏。每次他下班回来,她就把儿子拉进卧室,关上门。我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切。

张晋鹏出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眼袋浮肿,胡子拉碴,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那天是周六,他难得休息。张玉娇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庙里上香。

我在阳台晾衣服,他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晾到一半,我听见他打电话。

“……对,咨询一下……如果女方怀孕期间……财产分割有什么特别规定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衣架上的水滴下来,砸在脚背上,凉的。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张晋鹏嗯了几声,说:“好,谢谢,我再考虑考虑。”

电话挂了。

我继续晾衣服,一件,两件。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张晋鹏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

“玥婷。”

我没回头。

“刚才……是我一个律师朋友。”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妈非让我问问……我没那个意思。”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过身。

阳台的阳光很好,照得他脸上细小的汗毛都看得见。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地面。

张晋鹏。”我说,“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

“你是不是也想离婚?”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那声音很规律,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03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是衣服行李,是那些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大学时代的设计草图,第一份工作的工牌,参加比赛得的奖杯证书。

还有这些年攒下的设计稿,一沓一沓,用文件夹仔细装好。

张晋鹏看见我在书房整理,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要拿走?”

“嗯。”我没抬头,“放这儿也没什么用。”

他沉默了会儿,说:“那个金鱼缸……你还记得吗?”

我的手顿了顿。

记得。刚结婚那年,我们一起去花鸟市场买的。很小的圆形鱼缸,养了两条红帽子金鱼。他说金鱼代表金玉满堂,我说就是图个好看。

后来金鱼一条接一条死了。我们没再养,鱼缸空着,放在电视柜上积灰。

“你要是喜欢,可以带走。”他说。

我合上文件夹。

“不用了。”

那天下午,公司来了电话。是我半年前参与的一个商业综合体导视系统设计项目,居然拿了个行业奖项。奖金不算多,但足够我缓一阵子。

主管在电话里笑:“玥婷,你这孕气可以啊,工作孩子两不误。”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谢谢王总。”

“对了,颁奖典礼在下个月,你能来吗?”

我算了算时间,肚子应该更大了。

“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发呆。文件夹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堡垒。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张晋鹏母亲进来时,我没听见脚步声。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切成小块的苹果,插着牙签。

“吃点水果。”她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我没动。

她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视线扫过那些文件夹,落在奖杯上。

“这都是你的?”

“嗯。”

她拿起一个水晶奖座,对着光看了看。底座上刻着字:年度最佳商业设计奖。

“这些东西……能卖钱吗?”

我差点笑出来。

“不能,就是个荣誉。”

“哦。”她放下奖杯,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玥婷,妈跟你好好聊聊。”

我在椅子上坐直。

“您说。”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认真的谈判者。

“妈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可你也得体谅体谅妈。咱们老张家的情况,你清楚。晋鹏他爸那支,三代单传。到了晋鹏这儿,要是没个儿子……”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

我面无表情。

“妈不是不喜欢女孩。”她继续说,“可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女孩长大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等我们老了,走了,清明重阳,谁给我们扫墓?逢年过节,谁记得给我们烧点纸钱?”

“晋鹏可以扫墓。”我说。

“晋鹏?”她苦笑,“他一个男人,粗心大意的。再说,他要是先走了呢?”

我看着她。她眼圈红了,不知道是真的难过,还是演技。

“玥婷,你还年轻。”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孩子……咱们不要了。养好身体,明年再生。妈打听过了,现在有技术,能调理,保证生儿子。”

“如果还是女儿呢?”

“那就再调理!”她声音急促起来,“总会有儿子的!”

我站起来,肚子抵着桌沿。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妈。”我说,“这孩子我要生下来。不管男女,我都要。”

张玉娇的脸色变了。刚才的温和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

“对!你就想着你自己!”她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你想过晋鹏吗?想过我们这个家吗?一个女孩,生下来就是拖累!以后上学,嫁人,哪样不花钱?等我们老了,她还得分心照顾我们,耽误她自己的家庭!”

她的逻辑自洽得可怕。在她构建的世界里,所有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容不得一点意外。

“我不会拖累任何人。”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你自己养?”张玉娇笑了,那笑容很冷,“你拿什么养?就靠你画那些画?玥婷,别天真了。离了晋鹏,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对了。

当时房子是张家付的首付,贷款是张晋鹏在还。我的工资只够自己开销。如果离婚,我真的无处可去。

张玉娇看出了我的动摇。她放软语气,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你再想想。”她说,“妈是为你好。”

她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我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提醒,颁奖典礼的正式邀请函。附件里还有行业媒体采访的请求。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它歪着头,看了看屋内,又飞走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作品集。一张张设计稿在屏幕上滑过,从青涩到成熟。这是我的七年,从大学毕业到结婚怀孕,从未间断的七年。

文件夹最后,是一张未完成的设计。为一个儿童图书馆做的视觉系统,色彩明亮,线条柔和。我画到一半发现怀孕了,就搁置了。

现在看,那些圆润的形状,温暖的色调,像是在预示什么。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新开始”。

然后把这张未完成的设计拖了进去。

04

张玉娇的以死相逼来得很突然。

那天我产检回来,医生说我有些贫血,开了补铁剂。张玉娇听见了,说铁剂对胎儿不好,非要我喝她炖的什么“转胎汤”。

我拒绝了。

然后她就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做戏的哭,是真的哭。坐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边哭边说,“孙子抱不上,媳妇不听话,儿子也不站我这边……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程冬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看看妻子,看看我,最后蹲下来,拍着她的背。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张玉娇甩开他的手,“你们老程家祖坟都要没人上了,你还在这装好人!”

程冬生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张晋鹏下班回来时,这场戏正演到高潮。张玉娇不知从哪摸出一瓶安眠药,拧开盖子,作势要往嘴里倒。

“妈!”张晋鹏冲过去抢下来。

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小药片滚得到处都是。

张玉娇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让我死……让我死……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张晋鹏跪在她旁边,眼眶也红了。

“妈,你别这样……”

“那你答应妈!”张玉娇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答应妈,跟她离!咱们家不能绝后!”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张玉娇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

张晋鹏跪在那里,背弓着,像被什么重物压垮了。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腿都站麻了。

他说:“好。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张玉娇的哭声停了。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

“你说真的?”

张晋鹏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很空。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玥婷。”他说,“咱们……离婚吧。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着夜色。

我点点头。

“好。”

离婚协议是张晋鹏准备的。

房子归他,因为首付是他家出的,贷款也一直是他在还。

家里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他没要孩子抚养权,说每个月给两千块钱抚养费。

我看了一遍,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的名字签得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张晋鹏坐在对面,看着我签。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玥婷……”他开口,又停住。

我抬起头。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摇摇头,也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道划痕。

手续办得很快。从民政局出来时,是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张晋鹏说要送我,我拒绝了。

“我自己打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叫的车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穿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件灰色大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额前。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我离婚还怀着孕,押金少收了一半。

女人不容易。”她说,把钥匙递给我。

房间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能从窗户一直照到床上。

我把东西一点点搬进来。衣服不多,主要是那些设计稿和资料。一箱一箱,堆在墙角。

整理到半夜,才勉强弄出个样子。我累得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肚子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是连续好几下,孩子在翻身。

我把手放上去,轻轻抚摸。

“就咱们俩了。”我说。

窗外传来猫叫声,细细的,幽幽的。远处有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张晋鹏把第一笔抚养费打过来了。

两千块。

不多,但够付一个月房租。

我关掉手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蛾在扑腾。一下一下撞向灯罩,不知疲倦。

我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转身时,踢到一个纸箱。是我那些奖杯证书的箱子,盖子没盖严,露出一个水晶奖座的一角。

我蹲下来,把它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底座上的字在光下微微反光。

年度最佳商业设计奖。

韩玥婷。

我的名字。

我把奖座擦干净,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幅未完成的儿童图书馆设计稿,我把它钉在墙上。

做完这些,我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蒸腾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皮肤有些干燥,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睛还是亮的。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我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摸着自己的肚子。

“晚安。”我轻声说。

孩子在动,像是在回应。

05

女儿出生在春天。

凌晨三点破水,我自己叫的救护车。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楼时,天还是黑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冷清清。

产程很长,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疼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哭也没叫。护士说我真能忍。

我说不是能忍,是没人可叫。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她出来了。第一声啼哭响起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进来,金灿灿的,铺满半个产房。

护士把她抱给我看。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眼睛紧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

“女孩,六斤二两。”护士说。

我接过她,很轻,轻得像一团云。她在我怀里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

那一刻,所有的疼都值得了。

我给她取名韩悦。喜悦的悦。

母亲从老家赶来照顾月子。她看见我第一眼就哭了,说瘦了,脸色也不好。

“张家真不是东西。”她边收拾东西边骂,“等我见到张玉娇,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妈。”我说,“都过去了。”

母亲来了之后,家里有了烟火气。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猪蹄黄豆、鲫鱼豆腐、乌鸡汤。说要把亏的都补回来。

我奶水不足,混合喂养。夜里要起来好几次,冲奶粉,换尿布。有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抱着奶瓶靠在床头就能睡着。

但看着小悦一天天长大,那些累就都淡了。

她满月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个银锁,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张晋鹏的字迹。

“给孩子的。”

卡里有五万块钱。我查了余额,没动。

满月后我开始工作。之前的行业奖项带来了一些机会,陆续有客户找我做设计。logo、海报、画册,什么都有。

我在家里办公。电脑摆在餐桌上,小悦的婴儿床就在旁边。她睡着时我画图,她醒了我就抱着她,单手操作鼠标。

有时候客户催得急,我就熬夜。凌晨两三点,万籁俱寂,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母亲劝我别太拼。

“身体要紧。”

“我知道。”我说,“但得挣钱。”

小悦三个月时,我接了个大单。一个连锁咖啡店的品牌升级,设计费够我半年开销。

那段时间特别忙。白天要带孩子,只能晚上工作。常常是天快亮了才睡,刚躺下小悦又醒了。

有次实在太困,冲奶粉时差点把开水倒手上。母亲看见了,抢过奶瓶。

“你去睡会儿,我来。”

我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爬一座山。山很高,看不到顶。我爬啊爬,手脚并用,指甲缝里都是泥。

爬到一半,听见小悦在哭。回头一看,她在山脚下,小小的一个点。

我急醒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小悦在母亲房里,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设计稿摊在桌面上,咖啡店的logo改了十几稿,客户总不满意。

我盯着那些线条和色块,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画的东西吗?这些圈圈点点,到底有什么意义?

小悦的哭声停了。大概是母亲哄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设计稿全部删掉。新建一个文件,从零开始。

这次画得很顺。脑子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手跟着走。线条流畅起来,色彩也对了。

天快亮时,稿子完成了。我发过去,客户十分钟后回复。

“完美。”

我看着那两个字,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母亲抱着小悦出来。小家伙刚睡醒,眼睛还眯着,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我接过她。她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画完了。”我轻声说。

她咧开嘴,笑了。没牙的小嘴,像个小老头。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生活就这样过下去。白天带孩子,接零活,晚上赶工。钱挣得不多,但够用。小悦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

张晋鹏的抚养费每月按时到账。两千块,雷打不动。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联系。

小悦半岁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孩子好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他没再发来。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小悦。她在啃磨牙棒,口水流了一下巴。

“咱们不要爸爸。”我擦掉她的口水,“有妈妈就够了。”

她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窗外下起了雨。春雨细密,沙沙地打在玻璃上。远处的楼房笼罩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爆炒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组成了一首安心的曲子。

我抱着小悦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飘,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小悦伸出小手,想去摸那些流动的水线。

“那是雨。”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电话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我接起来。

“请问是韩玥婷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们是市妇女儿童发展基金会。您去年参与设计的公益海报获得了广泛好评,我们想邀请您参与一个新项目……”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被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

小悦在我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哈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对着电话说:“好的,您说。”

06

小悦一岁生日那天,我带着她去拍了纪念照。

照相馆在商场里,我们拍完出来,在咖啡店休息。小悦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一块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

我给她擦脸,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聊天。

“……听说张晋鹏他们公司出事了。”

……哪个张晋鹏?

“就以前在软件公司那个,挺老实一人。说是他负责的项目出了大纰漏,赔了好几百万。”

“这么严重?”

“可不嘛。现在整个公司都在整顿,估计要裁员。”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我抬起头,看见两个中年女人,穿着职业装,像是在附近上班。

她们没注意到我,继续聊着。

“张晋鹏这人能力还行,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之前不是离婚了吗,就是因为他妈迷信,说他老婆怀的是女孩。”

“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他妈找了个神婆,说胎儿是千金命,非逼着离婚。结果真离了,孩子生下来,听说挺健康的。”

“那他妈现在后悔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张晋鹏这下惨了,工作要是丢了,房贷都还不起。”

小悦的饼干吃完了,伸手要水。我把吸管杯递给她,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那桌人结账走了。咖啡店恢复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悦拉拉我的袖子,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我回过神,把她抱起来。

“回家了。”我说。

走出商场,阳光很好。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小悦在我怀里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午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拍得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我把小悦放进餐椅,“妈,你听说张晋鹏的事了吗?”

母亲盛饭的手停了停。

“听说了。”她声音很淡,“他同事的老婆跟我跳广场舞,说他们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母亲把饭碗放在我面前,坐下来。

“玥婷。”她看着我,“你别管他们家的事。离婚了就是离婚了,各过各的。”

“我没想管。”我说,“就是问问。”

“问问也少问。”母亲夹了块排骨给我,“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小悦倒是很开心,抓着勺子往嘴里送饭,虽然一半洒在了围兜上。

下午我在家改稿子。是一个幼儿园的视觉设计,要画很多小动物。小悦睡醒了,爬到我腿边,仰头看电脑屏幕。

“这是小兔子。”我指给她看。

她伸手去摸屏幕,留下一个小手印。

我笑着擦掉,继续画。线条流畅,色彩明亮,画着画着,心情也好起来。

晚上小悦睡了,我打开很久没看的行业群。消息刷得很快,都在聊最近的行业动态。

有人提到了张晋鹏的公司。

“听说要破产清算了。”

“真的假的?那公司不是挺大的吗?”

“大有什么用,决策失误,一个项目就拖垮了。”

“张晋鹏惨了,他是项目负责人。”

“何止惨,可能要背债。”

我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有人@了我。

“玥婷,你以前是不是跟张晋鹏一个公司?”

我回了句:“嗯,待过。”

“那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吗?”

“不知道。”我打字,“很久没联系了。”

群里很快换了话题。有人在发招聘信息,有人在约饭局。热闹是他们的,我像个旁观者。

关掉群聊,我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工作相关。我一一回复,安排时间。

最后一封是市图书馆的邀请,他们看了我为儿童图书馆做的设计,想请我参与新馆的建设。

我回了同意。

正要关机,又进来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抱歉。

点开,里面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个空白页面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什么。

最后我点了删除。

清空回收站。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小悦的房间,她睡得很熟,小拳头放在脸颊边。我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

回到客厅,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夜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银行的入账通知。两千块,张晋鹏的抚养费。

这个月迟了三天。

以前都是每月一号,雷打不动。这次是四号。

我放下水杯,走到书架前。那个水晶奖座还在那儿,落了一层灰。我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去。

旁边是小悦的百日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我把照片摆正,关灯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咖啡店里听到的对话,一会儿是行业群里的消息。

翻身拿起手机,搜索张晋鹏公司的名字。新闻不多,但有一条半个月前的报道,说公司经营出现困难,正在寻求融资。

评论里有知情人透露,问题出在一个政府项目上。系统崩溃导致数据丢失,可能要面临巨额索赔。

项目负责人姓张。

我关掉网页。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小悦在隔壁哼了一声,又睡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还是清醒的。

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那个幼儿园的设计还没做完,我继续画。画小松鼠,画长颈鹿,画大象。

色彩鲜艳,线条可爱。画着画着,心情平静下来。

天快亮时,终于画完了。我伸了个懒腰,肩膀酸痛。

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楼下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洗了把脸,开始准备小悦的早餐。奶粉、米粉、水果泥,一样样摆好。

厨房的窗户对着东边,能看见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进来,照在料理台上,亮堂堂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往里面下了一把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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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行业交流会设在会展中心。

我本来不想去,但林炎彬特意打电话来:“玥婷,来吧,有几个客户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林炎彬是我大学学长,高我两届。读书时就是风云人物,毕业后创业,做得风生水起。我们一直有联系,但不算密切。

我带着孩子不太方便。”我说。

“让你妈帮忙带一天。”他不容拒绝,“这是个机会。”

最后我还是去了。母亲带着小悦去公园玩,我换上职业装,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太久没穿高跟鞋,走路都不稳。

会展中心人很多。各个公司的展位,行业论坛,社交酒会。我转了一圈,没看见熟人,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叫我。

“玥婷?”

林炎彬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他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比上学时成熟了许多,但笑容还是一样的爽朗。

“还真是你。”他把一杯香槟递给我,“差点没认出来。”

学长。”我接过酒杯,没喝,“好久不见。

“是好久。”他在我旁边坐下,“听说你生孩子了?”

“嗯,女儿,一岁多了。”

“恭喜。”他真诚地说,“怎么不早说,该给红包的。”

我笑笑:“现在给也不迟。”

他大笑,真的从钱包里抽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厚度不薄。

“这……”

“拿着。”他按住我的手,“给孩子买点东西。”

他的手很暖。我收了红包,说了谢谢。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问我还在做设计吗,我说在做freelance。他点点头,说看过我的作品,很不错。

“特别是那个儿童图书馆的设计,很有想法。”

“你怎么知道?”

行业里传开了。”他看着我,“玥婷,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我们正在筹建设计部,缺个负责人。

我愣住了。

“我?不行吧,我……”

“你行。”他打断我,“我看过你的作品,也了解你的能力。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最近的情况。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来我这里,时间灵活,待遇也好。”

我握着酒杯,手指收紧。香槟的气泡一个个上升,在杯口破灭。

“让我考虑考虑。”

“好。”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慢慢考虑。”

加了微信,他被人叫走了。走之前说:“想好了随时找我。”

我坐在那里,慢慢喝完那杯香槟。甜中带涩,气泡在舌尖炸开。

起身去洗手间,补妆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略微松弛的皮肤,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撞见一个人。

张晋鹏。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看见我,他也愣住了。

我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玥婷。”

“你来参加交流会?”

又是沉默。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我们两眼。

“孩子……”他艰难地说,“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低下头,“我……我听说了,你在做设计,做得很好。”

“谢谢。”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容。

“那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事。”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不太稳。走到拐角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

回到会场,林炎彬正在演讲。他站在台上,自信从容,侃侃而谈。台下很多人,都在认真听。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讲的是行业趋势,设计创新。PPT做得很精彩,案例也选得好。讲到一半,他提到了我的那个儿童图书馆设计。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好的设计不仅要有美感,更要有温度。”

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设计稿。那些温暖的色彩,圆润的线条,在巨大的屏幕上格外动人。

有人鼓掌。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演讲结束,林炎彬被围住。我在人群外等他,他好不容易脱身,朝我走来。

“怎么样,我的演讲?”

“很棒。”我说,“谢谢你提到我的设计。”

“那是事实。”他看看表,“一起吃午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我犹豫了一下。

“我请你。”他说,“就当庆祝重逢。”

餐厅很安静,靠窗的位置。林炎彬点了菜,把菜单递给我时,说:“你比以前安静了。”

“是吗?”

嗯。”他靠在椅背上,“上学时你很活泼,参加设计比赛,组织活动,风风火火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人总是会变的。”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看着我,“你眼睛里的光,还在。”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从行业聊到大学,聊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我说了离婚的事,简单带过。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张晋鹏……”他斟酌着用词,“我今天看见他了。在走廊里,跟你说话。”

“他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很麻烦。”林炎彬放下筷子,“那个项目漏洞太大,修复要花的钱比挣的多。他们公司撑不了多久了。”

我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嚼。

“玥婷。”林炎彬的声音认真起来,“我知道不该说这些,但……如果他来找你,别心软。”

“我不是心软的人。”

那就好。”他笑了,“来,说说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长得像谁?

话题转开了。我拿出手机给他看小悦的照片。他一张张翻,边看边笑。

“真可爱。眼睛像你,大大的。”

“脾气也像我,倔。”

“那好啊,倔点不吃亏。”

吃完饭,他送我到地铁站。临走时又说了一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我等你消息。”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一个个明亮的色块,连成流动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林炎彬发来微信:“忘了说,设计部月薪两万五,五险一金,双休。特殊情况可以居家办公。”

我盯着那行字。

两万五。是我现在收入的三倍。

回到家,母亲正陪小悦玩积木。小家伙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一推就倒了,自己乐得咯咯笑。

“回来啦?”母亲问,“怎么样?”

“挺好的。”我放下包,抱起小悦,“妈妈有个好消息。”

小悦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过来。

“妈妈可能要换工作了。”我轻声说,“更好的工作,能给你买更多玩具,上更好的幼儿园。”

她听不懂,但知道我在跟她说话,咿咿呀呀回应。

母亲走过来:“什么工作?”

“学长开的公司,做设计部负责人。”

母亲眼睛一亮:“好事啊!去,一定去!”

“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母亲急了,“工资是不是更高?环境是不是更好?离得远吗?”

“工资高,环境应该不错,离得也不算远。”

“那还犹豫什么?”母亲拍了我一下,“你这孩子,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小悦在我怀里扭了扭,要下去玩。我放她下来,她摇摇晃晃走向积木。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妈。”我说,“我要是去上班,小悦怎么办?

“我带着啊。”母亲理所当然地说,“我身体还好,带得动。等你稳定了,再请个保姆。”

“你会很累。”

“累什么累。”母亲笑了,“带孩子比种地轻松多了。去吧,玥婷,妈支持你。”

小悦回过头,冲我笑。没牙的小嘴,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笑了。

“好。”我说,“我去。”

晚上,我给林炎彬回微信:“学长,我接受offer。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他秒回:“随时。欢迎加入。”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我抱起已经睡着的小悦,轻轻哼着歌。

是一首老歌,母亲以前常唱给我听的。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小悦在我怀里动了动,睡得更熟了。

08

张晋鹏公司正式破产的消息,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很短的一条,夹在经济版的角落里。说该公司因经营不善,资不抵债,已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员工工资发到本月,后续补偿待定。

配图是公司大楼的照片。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门口零星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表情。

我看了几遍,关掉网页。

那天下午,我去林炎彬公司报到。办公室在创意产业园,loft结构,装修得很现代。设计部有六个人,都是年轻人,见到我热情地打招呼。

林炎彬带我参观了一圈,最后到我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园区的绿化。

“怎么样?”他问。

“很好。”我说,“谢谢学长。”

“别客气。”他靠在门框上,“下午有个项目会,你准备一下。客户是个儿童教育品牌,正好适合你。”

工作比想象的忙。新部门,新团队,一切都要从头建立。开会、策划、设计、修改,每天忙到很晚。

但充实。是真的充实。每完成一个方案,每得到客户一次认可,那种成就感是freelance时没有的。

工资也准时到账。两万五,扣掉税和社保,还剩两万一。我留出一万做家用,剩下的一万一存起来。

母亲说该买房子了。租房子总不是长久之计。

“再攒攒。”我说,“首付还差一点。”

小悦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她说话也早,一岁半就能说简单的句子。

“妈妈,班班。”

她管上班叫“班班”。每天早上我出门,她就挥着小手:“妈妈,班班,拜拜。”

下班回来,她扑过来:“妈妈,回回。”

我抱着她,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玉娇。

她站在路灯下,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推着婴儿车,小悦坐在里面,正低头玩一个玩具。

“玥婷……”张玉娇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

她跟上来。

“玥婷,我就说几句话。”

我停下,转过身。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