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够不够让程砚跟我回海城?”
沈曼秋把支票推到周振山面前时,连茶杯都没碰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早就算好的账。
周振山坐在包厢另一侧,手上还沾着刚卸完货留下的灰,指节一下绷紧,却半天没去碰那张纸。
窗边,程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手里还攥着那封刚从学校领回来的清华录取通知书,纸页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替周振山说话,也没有立刻看向沈曼秋,只低着眼,像是在等谁先把那句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周振山养了程砚十八年,从旧客运站后街那个雨夜开始,到今天,街坊邻居都知道这是他拿命供出来的儿子。可沈曼秋一开口,就把这十八年压成了一张薄薄的支票。
“你想带他走,可以。”周振山终于抬头,声音发哑,“先告诉我,你怎么偏偏挑他考上清华这天找上门?”
沈曼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落到了程砚脸上。而程砚,在那一刻,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01
“你想带他走,可以。”周振山看着沈曼秋,声音发沉,“先告诉我,你怎么偏偏挑他考上清华这天找上门?”
沈曼秋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只把视线落到程砚身上,过了几秒,才平平开口:“因为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候。”
她不急,也不绕弯子,像是早就把该说的话都准备好了。
“程砚今年高考六百九十三,报的是工科方向。高一拿过省里信息竞赛二等奖,高三做过清北营的提前测评。高二下学期那次月考掉得厉害,不是状态差,是发烧,退烧后第二天还去考了试。”
周振山手指一下收紧。
这些事,连街坊都未必说得这么准。沈曼秋却一件件往外摆,像在报自己手里的账。
程砚站在窗边,始终没插话,只低头捏着那封录取通知书,指节有点发白。
“你查了他多久?”周振山问。
“够久。”沈曼秋看着他,“我不是今天才想起这个儿子。”
周振山盯着桌上那张支票,没动:“孩子不是货。不是你拿五百万,就能把人接走。”
“我没把他当货。”沈曼秋语气还是稳的,“你养了他十八年,这份情,我认。钱不是买断,是补偿。”
“补偿?”周振山冷笑了一下,“这十八年,能拿什么补?”
沈曼秋没接这句。她只转过头,看向程砚:“你已经成年了,也考上了清华。以后去北京,见的人,走的路,都不会和现在一样。你有权知道,你本来还能接触到什么样的生活。”
周振山听到这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十八年前,他在旧客运站后街收摊,经过垃圾箱旁边,听见一阵很细的哭声。那晚下着雨,他借着路灯找过去,看到一个裹在旧毯子里的男婴,烧得满脸通红,哭都快没力气了。他抱着孩子跑去社区诊所,又去派出所做了登记。后来一直没人认,孩子就留在了他身边。
他不是随手捡回来养着玩,是从半条命里抱回来的。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
沈曼秋把支票收了回去,没再逼,也没提认亲材料,只说:“我不急着让你今天答应。我只要一个机会。让我带他去海城住几天,看看学校,看看环境,也看看他以后能接触到什么。”
周振山刚要开口,程砚却先说了话。
“我已经十八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周振山转头看着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句话听上去只是说年龄,可他听得出来,程砚不是在讲年龄,是在讲选择。
沈曼秋没再多说,起身先走了。程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才停了一下:“周叔,我晚点回去。”
周振山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回到铺子后,天已经黑了。卷帘门拉下一半,店里只亮着柜台上那盏旧灯。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程砚去年拿竞赛奖时的照片,白衬衫,站得很直,眼里还有少年气。
周振山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楚的不安。
沈曼秋来得太准了。
不是早一点,也不是晚一点。
偏偏是在程砚考上清华、人生马上要翻过去的时候。
02
周振山一个人把程砚拉扯到十八岁。父子俩平时话不算多,一个守着铺子,一个埋头读书,日子过得紧,却一直拧在一处。周振山原本想着,等程砚去北京念书,自己这辈子也算有了交代。
可沈曼秋来了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味。
第二天一早,程砚还没下楼,沈曼秋的电话就打到了周振山手机上。
她没提昨天那张支票,只像顺口一样问:“程砚志愿确认完了吗?林老师那边是不是还要补一份专项材料?还有,你楼上那间房刷完没有?味道散了吗?他以后放假回来,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周振山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高考分数,知道竞赛,还能说出班主任姓林,知道程砚最近在准备专项材料,甚至连楼上那间刚刷好的旧房都知道。
这已经不是找孩子了。
这像是有人一直盯着他们过日子。
挂了电话,周振山直接去了学校。
林老师正好在办公室,听他问起沈曼秋,先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她来过电话,不止一次。说是程砚家里亲属,想了解孩子填志愿和后续安排。我以为你知道。”
周振山脸色发紧:“程砚呢?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前段时间,他来调过一次学籍和出生登记相关的资料。说是自己想核对一点信息。我当时就觉得,他可能是在查什么。”
周振山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砸了一下。
原来不是沈曼秋出现之后,程砚才知道不对。
很可能更早以前,他自己就起了疑心。
晚上回到家,程砚正在桌前整理资料。周振山把门带上,站在屋里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程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知道一点,但不确定。”
“你早就在查?”
“嗯。”
周振山喉咙发紧,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一直留在这个家?”
程砚这才抬头看他,语气很平:“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果那边真有和我有关的事,我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那我呢?”周振山盯着他,“你查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一句都不跟我说?”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怕说早了,你会拦我。”
这句话不重,却比吵一架更伤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又很快远了。
周振山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第一次觉得,程砚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而自己却成了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人。
他忽然明白,沈曼秋今天能把五百万摆到自己面前,不是一场巧合,而是因为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03
第二天一早,周振山先去找了孙国平。
孙国平退休后住在城南老楼里,门口摆着两盆蔫了叶子的绿萝。周振山一进门,也没寒暄,直接把话挑明了:“十八年前那个登记,你还记不记得?”
孙国平端着茶杯,先装没听懂:“这么多年了,谁还能记那么清。”
“孩子是我抱回去的,警是我报的,表也是我签的。”周振山盯着他,“现在孩子亲妈找上门了,我想知道,当年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事。”
孙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声音压低了些:“登记是有。暂时收留,也确实做过。你那时候抱着孩子站在值班室门口,一身都是雨水,我记得。”
周振山心里一紧:“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问过。”孙国平终于松了口,“不是当天,是过了几天。来的是个男的,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先问孩子还在不在,又问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衣服、纸条、包被,都问得很细。”
周振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孙国平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他还问过,你抱孩子走的时候,现场有没有看见别的人。”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孙国平停了停,“再后来,这事就没往下走了。不是没人问,是有人压了。上头让放着,我们也就没再往外提。”
周振山站在那里,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原来一直以为,那年就是有人狠心,把孩子扔了。现在听下来,那件事后头还有人回头收尾,像是生怕留下些什么。
从孙国平家出来,他又去了梁律师办公室。
梁律师见他进来,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先让座,又倒水:“周先生,有事您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亲自跑一趟。”
周振山没坐,把门一关就问:“沈曼秋到底想让我交什么?”
梁律师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主要是一些补充材料。程砚去了海城后,后续可能要同步办几项手续。户籍、学历信息、家庭关系说明,都得规整一下。”
“规整到什么程度?”
“旧登记、旧说明,如果您手里还有,最好都整理出来。”梁律师语气还是平的,“以后若涉及身份信息调整,过去留太多材料,不方便。”
周振山盯着他:“什么叫不方便?”
梁律师没有正面答,只说:“程砚以后要去北京念书,履历越清楚越好。有些旧情况,越少人知道越稳妥。”
这句话一落,周振山一下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只想把人接走。
他们还想把过去这十八年的痕迹收干净。
晚上,程砚在楼上收东西,桌上放着几份学校材料和一张去海城的车票。周振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时没再问“你去不去”,只问事实:“她让你去海城,到底要干什么?”
程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除了看学校,还要办什么?”
“有几份材料要核对。”程砚低声说。
“什么材料?”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和我出生有关的旧材料。”
周振山盯着他:“她是不是早就找到你了?”
“算是。”程砚没有躲,“她不是临时出现的。”
“她很急?”周振山继续问。
程砚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她一直在催,想在我去北京之前,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完,把该办的事办掉。”
“为什么?”
程砚沉默很久,只重复了一句沈曼秋的话:“她说,有些事,不能再拖到外人知道。”
周振山心口猛地一沉。
外人。
程砚是当事人,沈曼秋是生母,那他这个养了十八年的人,在她嘴里,算外人。
两天后,程砚还是跟沈曼秋去了海城。
临岚站人不多,广播一遍一遍催着检票。周振山提着一袋吃的,里面塞了几包卤牛肉、面包和一张银行卡。程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钱我用不上。”
“拿着。”周振山把卡往袋子里压了压,“在外面别省。”
程砚没再推,只把东西接住。
检票口开始放人,沈曼秋站在不远处,没有催,只安静看着这边。周振山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程砚点了点头,神色很淡。
他没有说让周振山等他回来,也没有说别担心,只在转身前低声留下一句:
“有些事,我想自己看清。”
车门关上,列车缓缓往前开。
周振山站在原地,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程砚这趟去海城,像去认亲,也像是被带去核对什么。
04
程砚去海城的头几天,消息还回得勤。
周振山问住得习不习惯,他回还行。问材料办得顺不顺,他回在办。问沈曼秋有没有为难他,他回没有。
字不多,但还算正常。
再往后,消息越来越短。
周振山晚上收完铺子,坐在柜台后面发一句“吃饭没”,那边隔很久才回一个“吃了”。再问“明天做什么”,就只剩“有事”。电话也越来越少,偶尔接通,程砚那边也是安安静静的,说几句就挂。
有天晚上,周振山实在忍不住,直接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喂。”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旁边有人。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周振山问,“住得怎样,手续办完没有?”
“还好,在忙。”
“忙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程砚只说了一句:“最近先别联系我。”
说完,电话就断了。
周振山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这句话不重,却让他心里往下沉了一截。程砚从小就稳,做事有分寸,哪怕真忙,也不会这么断人话。可现在这句“先别联系我”,听着更像提醒。
第二周,梁律师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几份新材料,坐在柜台前,一页一页摊开:“这是过去照料情况的补充说明,您签一下。还有,后面程砚的公开信息,可能要重新整理,您这边以前跟学校、街道留过的材料,能统一就尽量统一。”
周振山低头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什么叫重新整理?”
“就是按现在的情况做个归并。”梁律师说,“以后对外说法一致,省得麻烦。”
“什么麻烦?”
梁律师依旧笑着:“周先生,有些事走规范,对大家都好。”
周振山把纸往桌上一放:“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这回梁律师没有立刻接。他沉默了两秒,才缓声说:“有些旧事,安安静静过去,对谁都好。”
周振山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梁律师走后,他把那几份纸压在抽屉最底下,没签。
那天之后,程砚的消息更少了。
有时一整天没有一句。偶尔发回来,也只是几张不相干的照片,书桌、窗外、会议室一角,看不出人,看不出位置,像是故意避开什么。周振山想问,又怕真把人逼急了,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照常开店、进货、记账。
到了一个月后的下午,天闷得厉害,街上人不多。
一个快递员推门进来,把一只普通纸箱放到柜台上,让他签字。箱子不大,外面的面单被贴得很乱,寄件信息模模糊糊,像被人故意蹭花过。收件人那一栏倒写得很清楚:周振山。
快递员走后,周振山顺手想把箱子挪到一边,视线却一下停住。
纸箱侧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
亲启。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程砚的字。
周振山手指一下收紧,心里跟着往下一沉。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不安。
这不安来得很直。
像有只手一下摁在胸口上,连气都不顺。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外。下午的光斜着打进来,门口有卖菜的人推车经过,轮子轧着路边的石子,发出干干的声响。街上和往常一样,人来人往,可他看着那只箱子,却觉得周围一下静了。
周振山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店里跟着暗下来。
纸箱不大,外面却缠了很多圈胶带,缠得很乱,像寄件的人手一直不稳。他从抽屉里拿出平时拆货的小刀,顺着边缘慢慢划开。第一层纸壳翻起时,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海城带回来的什么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发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旁边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最底下,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
周振山先去拿那张便签。纸很薄,折痕压得很深,展开的时候,他手上甚至没敢太用力。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程砚的,但写得很急,最后几笔明显发飘:
“周叔,先别打电话,也别去找她,你先把里面的东西看完。”
周振山盯着这行字,心口猛地一沉。他手指发紧,伸手去拆那个旧文件袋。
袋口一开,先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发脆,明显放了很多年。周振山低头看清的那一瞬,手猛地一抖,照片差点掉到地上。
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紧接着,他又去翻那几张发黄的复印件。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胸口压得连气都喘不匀。
柜台上,旧照片、复印件、翻开的本子和那张“别去找她”的便签,一样压着一样。
店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青石路,声音很轻。周振山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这……这怎么会这样……”
他死死盯着本子上的字,眼里只剩下近乎空白的惊骇,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她,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05
那天晚上,周振山没有关灯。
柜台上的东西摊了很久,照片、复印件、笔记本,一样都没动地方。外头有人来敲过两次门,问还做不做生意,他都没应。卷帘门拉着半扇,店里闷,风也进不来,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照片拍得很旧,右下角印着“临岚和安妇幼保健院”的日期。年轻时的沈曼秋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脸色发白,头发还散着。孩子身上裹着的,是一条蓝白格子的旧包被。周振山认得这条包被。十八年前他抱起程砚时,孩子身上裹的就是这个。
第二份材料是住院登记。上面写着化名,下面却压着一张手写说明,签字是沈曼秋。内容不长,意思很清楚:孩子出生后,不入院方系统,不留公开亲属信息,由家里人自行处理后续。
第三份材料,周振山看完手心就凉了。
那是一份信托设立说明。设立人叫韩景同,时间比程砚出生早了半个月。上面写得明白,这笔钱和专利收益只留给他和沈曼秋的孩子,等孩子满十八岁,并被全国重点工科院校录取后,直接归到孩子本人名下。任何人不得代为处分,除非孩子本人在知情状态下签字授权。
周振山盯着那一行“全国重点工科院校”,一下就明白了。
沈曼秋为什么来得这么准。
为什么偏偏挑程砚考上清华的这个夏天。
为什么梁律师一上来就急着要旧登记、要说明、要整理身份。
她盯的从来不只是儿子。
还有这笔等了十八年的钱。
可真正把周振山钉在椅子上的,是那本硬壳笔记本。
前半本是零零碎碎的生活记录,日期断断续续,字迹却很稳。第一页就写了“临岚待产”。再往下翻,很多句子都不长,周振山却越看越发冷。
“下午见了上次在诊所帮我垫医药费的男人,姓周,做夜里搬运,衣服上都是灰,说话不多,人看着老实。”
“杜海铭说明晚处理,我不敢亲手送走。旧客运站后街他每天收工会经过,孩子放在那里,有人会捡。”
“孩子被那个姓周的抱走了,事情算落地。”
“派出所那边已经打点过,不能让登记继续往下走。”
“那个人果然把孩子留住了。”
再后面的记录更短,也更冷。
“孩子上小学了,在临岚三小。”
“成绩很好。”
“周振山没结婚,店开在平码街,继续看着。”
“等条件到了,再接回来。”
“信托的条件快成了。”
“清华。”
周振山把本子合上时,手一直在抖。
原来沈曼秋从头到尾都知道孩子在哪。
原来她知道是谁把孩子抱回去,知道谁在给他吃饭、交学费、守着发烧的夜里,知道那间小铺子,知道楼上那间刚刷过白墙的房子。
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那样看着。
等着。
等孩子长大,等条件够上,等能拿回来用的那一天。
难怪他刚看到那几页时,会那样失态。不是因为沈曼秋狠,是真相太细,细到每一步都像踩着他这些年的日子往前走。
快到夜里十二点,柜台上的旧手机突然亮了。
来电是陌生号码。
周振山盯了两秒,接起来:“喂?”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程砚的声音:“周叔,是我。”
周振山坐直了,嗓子一下发紧:“你在哪?”
“先别问地方。”程砚声音压得很低,“箱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周振山停了停,“你给我寄这些,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到海城那天,沈曼秋先带我去做了亲子确认,又让我看了几份材料。她说,韩景同当年给我留了笔钱,还有一部分启衡半导的专利收益。她说手续很麻烦,要我先签授权,让她帮我处理。”
“我一开始没怀疑。后来梁律师拿来的纸越来越多,有几页连空白处都没填完,就让我先签。我问得多了,他们就开始催,说开学前必须办完。”
周振山攥紧电话,手背绷得发白:“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她书房有个旧保险箱,密码用的是我出生日期。”程砚说,“她可能觉得我已经动心了,不会再翻旧东西。我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原件寄给了你,电子版我也存了一份。”
“你人现在安全吗?”
“还行。我借口出来见老师,先离开了那边。”程砚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敢直接回临岚,怕他们先去找你。你也别打电话给沈曼秋,别让她知道东西已经到你手里。”
周振山听着那边细小的呼吸声,胸口堵得难受:“你早就知道她来找你,不是为了认儿子?”
“我到海城以后才确定。”程砚说,“她想让我把授权签了,再把过去那些旧记录收掉。等钱和收益转进新的账户,她就能说,这十八年只是临时照料,后面的事都由她接回后统一处理。”
周振山闭了闭眼,半天才问:“她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知道。”程砚的声音很平,“本子里写得很清楚。她当年就认识你,知道你会经过那条后街,也知道你会把孩子抱走。”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周振山握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疼,却一句话都接不上。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程砚说,“原件在你手里,我就能跟她谈。那份钱和收益,是韩景同留给我的,我会自己去处理。她那五百万,我一分彩都不要。”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程砚轻声说,“我回临岚。”
电话挂断后,周振山坐在柜台后面,没再翻那本笔记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程砚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竞赛奖状,眼神清清楚楚。
周振山忽然想起程砚在车站说的那句——有些事,我想自己看清。
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程砚这趟去海城,不是去认妈。
他是去把那层包了十八年的皮,一层一层揭开。
06
第二天上午,程砚回了临岚。
他背着出门时那只黑色书包,身上还是去海城那天穿的那件浅色衬衫,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很青。周振山给他开门时,第一眼没说话,只把人让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严了。
程砚看见柜台上的牛皮纸袋和笔记本,脚步停了一下,低声问:“你都看了?”
“看了。”周振山给他倒了杯温水,“一晚上没睡。”
程砚接过杯子,手指也有点凉。
两个人坐下后,谁都没先提“认亲”那两个字。周振山直接问:“接下来怎么弄?”
“先把信托和收益冻结,别让她有机会代办。”程砚把书包打开,拿出一叠打印件,“这是我昨晚在车上整理的。韩景同留钱的托管方在海城,叫恒域家族信托服务中心。启衡半导那部分收益,现在也挂在那边名下。只要我本人带材料去确认,他们就不会认沈曼秋的委托。”
周振山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程砚点头,“钱是韩景同留给我的,我拿不拿,是我的事。她想代我签,想把过去那十八年抹掉,我不会同意。”
当天下午,程砚和周振山一起去了临岚市公证服务中心,把手里的原件先做了证据保全。公证员把照片、住院登记、信托设立说明和那本笔记本一项一项登记归档,连便签都单独拍了照。
做完保全,程砚当场给恒域家族信托服务中心打了电话,说明自己是唯一受益人,任何授权都要等他本人到场后再确认。那边核对完基础信息,很快回了话:只要本人未签正式委托,其他人无权代为处理。
这一步一落下,沈曼秋那边就急了。
傍晚,梁律师先到了铺子门口。
他这次没带笑,也没再兜圈子,一进门就说:“程同学,沈女士想见你一面。”
程砚抬头看着他:“有话就在这里说。”
梁律师顿了顿,最终还是把话说了:“沈女士的意思是,过去的事她承认有不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后续安排好。那笔钱和收益放在你手里,税务、合规、后续托管都麻烦,你现在又要去北京念书,她愿意替你打理。”
“替我打理?”程砚看着他,语气很平,“还是替她自己拿走?”
梁律师一时没接上。
周振山坐在柜台后面,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把公证回执往桌上一放:“原件已经做了保全,你回去告诉沈曼秋,旧材料她不用惦记了。”
梁律师脸色变了变:“周先生,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大。”
“闹大的是她。”周振山看着他,“孩子是她自己送出去的,旧案是她自己找人压的,人是她自己盯了十八年。现在想接回去拿钱,还想把我这里的痕迹一笔勾了。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梁律师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事先不知道这些。”
程砚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要替她继续办吗?”
梁律师没有再说,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了。
当天晚上,沈曼秋自己来了。
她没坐那辆黑色轿车,身边也没带人,进门时脸色很白,整个人都比第一次见面时硬了很多。她站在柜台前,先看了程砚一眼,声音发紧:“你把东西拿走了。”
“那本来就是和我有关的东西。”程砚说。
“你根本不知道当年是什么情况。”沈曼秋手指攥着包带,“我当时没有别的路。”
周振山看着她,声音不高:“没有别的路,就把孩子扔在后街,再挑个会抱走的人把这事做干净?”
沈曼秋的脸一下白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后来一直在看着他,我没有真不管。”
“你当然在看。”周振山盯着她,“从小学到高中,从那条街到那间店,你都看得明明白白。你看着他长,等着他够条件,再回来拿人。你要真想认,十八年里哪一年不能来?你连孩子高二发烧都知道,连我楼上刚刷了墙都知道,你能不知道我们怎么过的?”
沈曼秋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人却没坐下。
程砚把那份信托说明复印件推到桌上:“韩景同留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处理。你那五百万,我不要。以后我的身份信息、学籍、户籍、所有手续,你都不用替我管。”
“程砚——”
“还有一件事。”程砚抬头看她,目光很稳,“你说有些事不能拖到外人知道。现在我告诉你,我周叔不是外人。你要再碰他这边的旧材料,再找人上门压签字,我就把保全材料和你的笔记本一起交给警方和信托中心。”
店里一下安静了。
沈曼秋站了很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程砚看着她:“我已经看清了。”
那晚之后,沈曼秋再没有来过临岚。
半个月后,程砚和周振山一起去了海城。恒域家族信托服务中心做完身份核验后,当场确认,景同教育信托和启衡半导的专利收益,由程砚本人独立持有。任何授权代理,都要他本人重新签署。沈曼秋之前让梁律师准备的那几份委托,因为信息披露不完整,全部作废。
程砚没有把那笔钱全提出来,只保留了教育和生活需要的一部分,剩下的交由信托继续按原规则托管。他做完手续后,只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以后所有通知,直接发给我本人。”
从海城回来那天,周振山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等进了临岚站,他才开口:“以后你去北京,该念书念书,这些事别总惦记着。”
程砚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还有,”周振山停了一下,“你寄便签那天,为什么写‘周叔’?”
程砚走慢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她那边会看我留的东西。我写‘爸’,他们会知道我已经把心偏回来了。”
周振山脚下一顿,半天没接话。
九月开学前,周振山把楼上那间房又收拾了一遍,窗帘换了新的,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程砚临走那天,他还是跟上次一样,给他塞了一张卡和一袋吃的。只是这回,程砚没有推。
检票口前,周振山想了很多话,最后还是只说:“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程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点头:“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周振山。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神色冷淡,也没有把那句话压着。
他很清楚地叫了一声:
“爸,我走了。”
周振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进站,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信托、专利、收益,更不懂海城那些人怎么算账。可到了这一刻,他心里有一件事很清楚。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他把程砚从后街抱回家,没有抱错。
后来的那些年,他一口一口饭把这个孩子养大,也没有白养。
程砚去了北京后,电话打得很勤。学校里的事,宿舍里的事,课多不多,食堂哪个好吃,他都会和周振山说。启衡半导那部分收益按季度到账,程砚照着原先的安排,只动自己该用的,剩下的继续放着。寒假回来时,他先去把铺子的旧招牌换了,又把楼上漏水的地方重新修了一遍。
街坊们后来再提起那场认亲,都只当周家父子闹过一阵风波,事情过去了。
只有周振山知道,有些东西没有过去。
那本笔记本、公证回执和那张写着“别去找她”的便签,被他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它们提醒他,有些人能把孩子当筹码,把别人十八年的日子当过桥的板子。也提醒他,程砚最后把该拿回来的拿了回来,把该留下来的留在了临岚。
(《养子考上清华大学,他生母找来开价500万接他走,临别时儿子神色冷淡,直到1个月后他寄来快递,我打开看到了后悔终生的东西》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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