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你这屋里怎么一股子死人味儿?”
爷爷刚跨过卧室门槛,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他今年七十二岁,在殡仪馆干了四十年的入殓师,经手的尸体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
我刚想伸手去扶他,爷爷却猛地推开我的手,他脸色在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淡的青灰色。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照在那面足有一人高的胡桃木穿衣镜上。
镜面亮得不正常,甚至有些晃眼。
房东秦大姐正跪在镜子前,手里攥着一块白抹布,正一圈一圈缓慢地摩擦着玻璃。听见爷爷的声音,她的手停住了,慢慢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极不自然的笑。
“林老师,这就是你家老爷子吧?身体瞧着不太结实。”
秦大姐说话时,指尖还压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爷爷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指着秦大姐,手指颤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爷爷嗓音凄厉,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喉咙,“她每天进你屋……根本不是在擦镜子!”
01
我叫林曼,在市里一家私立小学当老师。
这间老旧公寓我住了整整三年。房租比周围便宜了将近一半,而且房东秦大姐这人热心得过了头。
秦大姐就住在对门,是个五十出头的独居女人。打从我搬进来那天起,她就表现得极其热心。
“曼曼,你每天上课嗓子疼,屋里的卫生姐顺手就帮你搞了。”
这是秦大姐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手里有一把我家里的备用钥匙。
三年来,她每天下午都会趁我去学校上课的时间,进屋帮我打扫一遍卫生。而她最看重的,就是卧室里那面一人多高的胡桃木穿衣镜。
那面镜子是老房东留下来的,边框很沉,木纹深得发黑。秦大姐对这面镜子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致。
有一次我因为学校临时开会取消,提前两个小时回了家。推开门时,我没在客厅看见秦大姐,却听见卧室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
秦大姐跪在镜子前。她戴着一副厚重的深蓝色橡胶手套,手套边缘被汗水浸得发亮。她手里攥着一个小棕瓶,正往白抹布上滴一种褐色的液体。
那种液体很粘稠,落在抹布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就弥漫开一种极淡的异香。闻到那个味儿,我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脑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秦大姐右手攥紧抹布,按在镜面上,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打着圈。
她的力度大得惊人,指腹隔着抹布压在玻璃上,发出一种极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那种声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死命抓挠,听得我后牙槽一阵发酸。可秦大姐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某个点,喉咙里还伴随着一种极快的吞咽动作,发出“咕噜”一声。
我站在门口,喊了她三声,她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把抹布和棕瓶子飞快地塞进兜里。
“曼曼,你今天回来得早啊。”
秦大姐转过头,嘴角咧开一个笑。她额头全是冷汗,眼神却透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亢奋。
“这镜子不能落灰,姐这是为了让你每天照得亮堂点。”
我当时只觉得她干活卖力,心里还挺感激。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三年来,我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每天早上起床,我坐在镜子前扎头发。只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脸色就红润得出奇,眼睛亮得像是有火在烧,皮肤看上去细腻极了。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精神饱满,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
可只要我一走出家门,跨出这间公寓,那种健康的状态就会瞬间崩塌。
最开始是手脚发麻。
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指尖会突然失去知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紫色,像是被冰块冻透了。我用力揉搓,可那种麻木感会顺着指关节一直往手肘上爬。
接着是视线模糊。
看黑板上的字,或者看学生的脸,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我得用力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那几个字。
最让我害怕的是记忆力衰退。
作为一个小学老师,我竟然会在课堂上突然断片,连刚才讲到了哪一页都记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脑子里被人塞进了一团烂棉花,所有的信息都在迅速消散。
我跑了好几次医院。血常规、脑CT、神经内科,我全查了。医生翻着那些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说我除了稍微有点贫血,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最后推了推眼镜,说可能是压力太大,让我多休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压力的问题。
只要我下班推开家门,坐回卧室那面穿衣镜前,那种手脚发麻、视线模糊的感觉就会在五分钟内彻底消失。
只要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我的手脚就会慢慢恢复温度,脑子里的迷雾也会散开。
我开始变得极其依赖这面镜子。
每天下班,我连饭都顾不上吃,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卧室照镜子。
秦大姐已经把镜子擦得光亮如新。我凑近镜面,甚至能闻到那股还没散去的淡淡异香。
这种状态维持了三年。
02
直到今年寒假我回了趟老家。
爷爷在昏黄的灯光下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很久,他眉头拧得极紧,脸色变得很难看。
“曼曼,你这疹子长了多久了?”爷爷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摸了摸后颈,说大概半年了,平时不痛不痒,我也没当回事。
爷爷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了县医院。他点名要做重金属指标检测。结果出来时,化验单上的数值超标了三倍。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是个老师,办公室和教室干净得很,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间住了三年的公寓。
爷爷问我,平时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散发着异味的东西。
我想起秦大姐每天擦镜子时那股淡淡的异香。我把那瓶没标签的小棕瓶,还有秦大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进屋擦镜子的事全说了。
爷爷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打颤。他让我赶紧回城,先把那面镜子处理了。
回到城里后,我一推开卧室门,视线就落在那面巨大的胡桃木镜子上。镜面被秦大姐擦得反光,照得我脸色红润得诡异。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床单,抖开后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镜面上,又用四个大铁夹子死死固定住,准备下午就和大姐说搬走。
镜子被遮住的一瞬间,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下午四点,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那是秦大姐过来打扫卫生的时间。
我坐在客厅,听见房门被钥匙转开的声音。秦大姐推门进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装抹布的小篮子,脚步轻快。
“曼曼,今天没出去啊?”她跟我打了个招呼,抬脚就往卧室走。
我没说话,手心紧紧攥着水杯,指尖发凉。
不到十秒钟,卧室里传出一声尖锐的撞击声。
我冲到门口,只见秦大姐站在镜子前,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手里的小棕瓶摔在地上,褐色的粘稠液体流了一地。她死死盯着那张旧床单,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谁让你遮住的?”秦大姐猛地转过头,瞳孔缩得只剩一个黑点。
她的脖颈处青筋暴起,手指神经质地抠入木质镜框。
“秦大姐,我最近皮肤过敏,医生说这镜子反光对眼不好……”我往后退了两步,尽量稳住嗓音解释。
“胡说!”秦大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过去扯掉那张床单。
她一边撕扯,一边对着我嘶吼,声音尖利得刺耳:“曼曼,你不能遮住它!这镜子得天天照,照亮了你的脸才好看。遮住了,你就不是她了!”
她瞪着我,眼神里往日的慈祥彻底散了,只剩下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我被吓坏了。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秦大姐这副模样,她看着镜子里的我,又看看我本人,眼神里透着一种癫狂的审视。
我随便抓起手机和挎包,甚至连鞋都没换稳,推开她就往外跑。
我一口气跑到了学校宿舍楼,敲开了带我入行的一个老教师家。
坐在同事家的沙发上,我的手还在打摆子。我拨通了爷爷的电话,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只说了一句话:“曼曼,你就在同事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明天一早坐头班车进城。”
挂断电话后,我缩在沙发角落。手机又响了,是秦大姐打来的。
我等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没敢先说话。
“曼曼啊,你在哪儿呢?”秦大姐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愧疚。
“是不是刚才姐吓着你了?姐刚才就是想到那面镜子是老物件,得精心养着,这一盖容易受潮。是有什么事吗不回来?是不是吓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死死绞着挎包带子:“秦大姐,我这两天带学生参加竞赛,住学校宿舍了,不回去了。”
“哦,这样啊。”秦大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她那边有液体搅动的声音。
我敷衍地表示不过是学校安排,随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03
第三天上午,爷爷终于到了。
他拎着那个黑色的旧提包,进屋时由于走得太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爷爷没顾上喝口水,先把卧室门反锁,转头看向那面穿衣镜。
此时秦大姐出门买菜去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爷爷从包里掏出一叠白色的职业用试剂纸,这种纸我见过,他以前在殡仪馆处理特殊尸体时经常用。他撕下一张,指尖捏着纸角,屏住呼吸贴在了光亮的镜面上。
原本雪白的试纸在接触到玻璃的一瞬间,像是被泼了浓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惊悚的深紫色,甚至隐隐透着黑。
“曼曼,你过来闻闻。”爷爷按住试纸,声音沉得发冷。
我凑过去,那股原本极淡的异香此时由于试纸的催化,变得极其浓烈,辛辣中带着一种陈年油脂腐烂的味道。我只闻了一下,就觉得嗓子眼发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爷爷没再说话,从包里摸出一把长柄螺丝刀。他绕到镜子侧面,对准胡桃木边框的缝隙,用力一别。
“嘎吱”一声,沉重的木框被撬开了一条缝。
爷爷顺着缝隙往里撬,大片大片的木屑掉在地板上。当整块镜面被斜着顶出来时,我彻底看清了背后的东西。
这面镜子背后根本没有普通的水银涂层。
原本应该是反光面的地方,被刷满了一层漆黑、粘稠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油亮的光泽。那东西质地很厚,表面凹凸不平,随着木框的撬动,那一层黑色的涂层竟然像活物一样,在大气中缓慢地收缩。
爷爷伸出手指在那黑色层上刮了一下,凑近看了看,脸色变得铁青。
“这不是漆。”爷爷盯着指尖上的黑色粘液,“这是铅汞和大量防腐制剂调出来的东西。你那重金属中毒,就是天天照这玩意儿吸进去的。”
爷爷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弯腰想去抓旁边的一把折叠椅,手臂上的青筋由于愤怒而一根根暴起。
“把这祸害人的玩意儿砸了,一了百了!”
就在爷爷举起椅子的一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秦大姐站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一颗烂菜叶,眼神死死盯着被撬开的镜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喊了出来:“秦大姐!你知道这镜子后面是什么吗?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给我擦这个!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大姐没说话,她慢慢松开手,菜袋子掉在地上。她抬起眼皮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扭曲,随后竟然又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曼曼,姐不知道这后面有什么,姐只是想让你照得亮堂点。”
秦大姐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呼吸变得极快:“你别怕,也别碰那镜子。要是坏了,姐搬走好不好?姐这就搬走,你别把它弄碎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可她的神情却极其诡异,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那一层黑色的涂层,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爷爷却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抓得我生疼。
“曼曼,快走!”
我低头看去,只见被撬开的镜框底部,那层漆黑的涂层最下方,竟然开始渗出一种褐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顺着木框往下滴,“嗒、嗒”两声,落在木地板上。
爷爷没等我反应过来,推着我就往外冲。
“一分钟也不要多待,快跑!”
04
见我们要走,秦大姐整个人猛地从那一地碎木屑中弹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三两步就跨到了卧室门口,双臂张开,死死扣住左右两边的门框。她那张原本干巴的脸此刻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曼曼不要走!你走了,就不是她了!”
又是这句话。我的后脊梁骨像是有冰块一寸寸爬过。
爷爷没废话,一把将我护在身后,伸手去拽秦大姐的胳膊,想把她从门口拉开。可秦大姐的身体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任凭爷爷怎么用力,她都纹丝不动。
“秦大姐,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她不她的!你赶紧让开!”我大声喊着,以此来压住心里的恐慌。
秦大姐没理我,她转过头,看向那面被撬开了一角的胡桃木镜子。由于刚才爷爷的撬动,镜面和背板之间已经露出了黑糊糊的缝隙,那种褐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
“曼曼,你不知道姐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秦大姐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热心大姐的调子,而是变得又细又尖。
爷爷的脸色越发不对劲。他盯着秦大姐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秦大姐的指尖已经抠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指甲盖翻起,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越说越亢奋,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
“你疯了!这是害命!”爷爷怒吼一声,转过身抓起旁边那把沉重的实木折叠椅,想去把那面诡异的镜子彻底毁掉。
秦大姐一见爷爷要动镜子,整个人彻底炸了毛。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直接撞在了爷爷身上。
两人在狭小的卧室里剧烈地拉扯、推搡。秦大姐的力气大得不像个五十岁的女人,她死死咬住爷爷的胳膊,手脚并用地往镜子那边爬。
争执中,爷爷的脚下一滑,身体重重地撞在了斜靠在墙边的胡桃木镜框上。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屋子里炸开。
那块巨大的镜面彻底崩碎。
随着玻璃的破碎,藏在镜子背后的秘密彻底暴露了。
原本被封死在背板和镜面之间的那些漆黑、粘稠的物质,顺着碎裂的缝隙瞬间瘫了一地。
那种褐色的液体多得惊人,在地板上疯狂流淌,迅速覆盖了大半个房间。那种味道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化学药剂。
爷爷低头看着脚边流动的液体,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爷爷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不到三秒钟,脸色瞬间由青转紫。他作为干了一辈子的入殓师,见过最惨烈的事故现场,也见过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但他此刻的眼神里,全是彻底的惊恐。
他没有去扶倒在地上的椅子,而是用力把我往房门外猛地一甩。
“这……这根本不是重金属!”
爷爷的嗓音由于恐惧而变得尖锐凄厉,他挡在那些流动的液体前,冲我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曼曼……快……快跑……再来不及了!”
05
防盗门重重关上,我和爷爷瘫在走廊里,大口喘着气。
“爷爷,秦大姐说我走了就不是‘她’了,到底什么意思?”我抓着爷爷的胳膊,指尖因为恐惧而死死掐进他的肉里。
爷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随身带的黑色提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好的简报。
“曼曼,你看看这个。”爷爷的声音由于极度紧张而显得沙哑。
那是三年前的一则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五官竟然和我有着七分相似。
“这是秦大姐的女儿,三年前因为急性重金属中毒引起的神经衰竭没救回来。”爷爷盯着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透着职业性的冰冷,“她这三年根本不是在擦镜子,她是在通过那种挥发性药剂,把你‘改造’成她女儿。”
我感觉到胃部一阵剧烈翻涌。
爷爷告诉我,那种褐色的粘稠液体,是高浓度的铅汞盐混合了某些致幻类神经毒素。秦大姐每天擦镜子,利用药水的挥发,让我在照镜子时吸入这些物质。
长期中毒会导致我手脚发麻、记忆力衰退,而在镜子里看到的“红润”和“亢奋”,其实是神经中枢受损后的视觉偏差和病态充血。
“她想让你彻底衰弱,直到你离不开这间屋子,最后变得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爷爷从包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原本用于切开防腐袋的手术刀,那是他干了四十年入殓师习惯带在身边的工具。
他死死盯着门缝,那里正有褐色的液体渗出来。
屋子里传出重物倒地的声音。
爷爷意识到不对劲,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用备用钥匙拧开了门。
“曼曼,拿上门口的灭火器,跟我进来。”爷爷握紧手术刀,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不把那源头毁了,你这辈子都得被这毒素缠着。”
我们冲进卧室,秦大姐正趴在那堆碎玻璃里。
她满手是血,正疯狂地从破碎的胡桃木框架里掏出一些黄色的、像海绵一样的填充物。
“那是吸附剂。”爷爷指着那些东西,大步跨过去,“她在镜子背后的夹层里塞满了这种泡过药水的棉花,通过镜框的细孔缓慢释放。”
秦大姐看到我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抓起一片碎玻璃就朝爷爷扑过来。
爷爷侧身躲过,手中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秦大姐身后的胡桃木背板。
“撕拉——”
背板裂开,露出的不是木头,而是一个巨大的、用塑料纸严密包裹的槽位。里面浸泡着无数件旧衣服,全是我失踪过的内衣、外套,甚至还有大把大把从我梳子上清理掉的头发。
这些东西全部被泡在那种褐色的毒液里,发出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腥臭。
“这叫‘吸味’。”爷爷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秦大姐,“你通过这种方式收集曼曼的生物信息,就是为了在幻觉里骗过你自己,觉得她就是你女儿?”
秦大姐由于长期接触这些毒素,大脑皮层早已受损。她看着被划开的槽位,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号,整个人瘫倒在那些有毒的衣物堆里。
06
爷爷动作极快。他先是拨打了报警电话和120,随后从包里掏出一种特制的喷雾,在大气中大面积喷洒。
“这是中和剂,能暂时压住这些挥发性的毒气。”爷爷一边做,一边观察我的反应。
我看着那面碎裂的镜子。
在阳光直射下,没有了药水的覆盖,镜子背后的真相丑陋无比。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我”,只有一层层因为氧化而变黑的重金属沉淀,以及秦大姐为了维持她“女儿”在镜子里的鲜活,贴在镜子背后的无数张我的偷拍照。
“曼曼,过来。”
爷爷拉着我走到窗边,强迫我看着外面的街道。
“看清楚,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这三年,你一直生活在秦大姐为你制造的‘毒气实验室’里。”
不到十分钟,警察和救护车赶到了。
秦大姐被带走时,嘴里还在呢喃着关于女儿的胡话。她的手指由于长期接触铅汞,已经呈现出一种由于骨坏死导致的怪异弯曲。
医生带走了那些褐色的液体。经初步检测,那是被明令禁止的、具有强烈神经毒性的工业制剂,混入了大量的汞蒸气诱导剂。
我看着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进屋清理,心里的那层迷雾终于彻底散开。
半年后。
我早已辞去了私立小学的工作,回到了爷爷在乡下的老宅。
没有了那面特制的“毒镜子”,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后颈的红疹消失了,手脚不再发麻,那种莫名其妙的虚弱感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爷爷带我去医院做了最后的复查,指标已经全部回归正常。
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着爷爷正在整理他的那些入殓工具。
“爷爷,你那天带的手术刀,真的吓到我了。”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爷爷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眼神温和:“在殡仪馆,手术刀是用来给死者体面的;在那间屋子里,我是想给你的生活动个手术。”
我笑了,抬头看着头顶热烈的阳光。
秦大姐被诊断为重金属中毒引起的重度精神分裂,余生都将在封闭的病房里度过。而那间公寓,由于化学污染超标,已经被永久查封。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盆边。
水面上映出我的脸:没有那种病态的红润,皮肤甚至因为干农活黑了一些,但眼神清亮,充满了生机。
我撩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感觉到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美从来不需要在镜子里寻找。
最好的生活,就在这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阳光里。
07
虽然回了老家,但那间公寓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始终蒙在我的脑子里。半个月后,负责案件的民警给我打来电话,补充了一些调查细节。
“林小姐,我们在秦大姐的对门卧室内发现了一个小型真空实验室。”民警的声音很稳,却听得我手心冒汗,“她不仅仅是擦镜子,她在你卧室内侧的墙缝里装了微型吸气泵。这种泵每天下午定时开启,把你屋里积攒的带有你汗液、皮屑和呼吸水分的空气抽到她那边。”
爷爷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中药,示意我继续听。
民警说,秦大姐在自己的卧室里也摆了一面一模一样的胡桃木镜子。她把抽过去的那些东西,通过一种复杂的化学沉淀法,混合在那种褐色的汞盐制剂里。
“她每天擦你那面镜子,是为了往你身上‘镀’药;而她回屋擦她那面镜子,是为了把吸过去的‘你’,一点点涂抹在她女儿留下的那堆遗物上。”
挂掉电话,我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原来这三年来,我不仅是一个活体毒气实验品,还是一个被远程“抽血”的供体。秦大姐通过这种病态的手段,在她的卧室里试图复刻出一个带有我气息和形态的“女儿”。
“曼曼,喝药。”爷爷把碗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别想了,那都是疯子的臆想。科学上讲,她只是利用化学手段制造了一个大型的、带有致幻效果的毒气循环系统。”
我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冲上鼻腔,却让我觉得异常踏实。
爷爷告诉我,那种褐色的粘液其实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用于标本长期保存的高活性重金属制剂。因为它具有极强的挥发性和吸附性,一旦附着在玻璃背面,就会形成一种类似于“活体涂层”的效果。
“你照镜子时看到的红润,其实是你的皮肤在接触挥发出的汞蒸气后,产生的一种急性炎症反应。”爷爷放下药碗,从提包里拿出一份医学报告,“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你的痛觉会变得迟钝,记忆会产生断层。这就是为什么你明明手脚发麻,却在照镜子时觉得自己无比健康。”
我摸了摸后颈,那里原本细密的红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死皮正在脱落。
“那秦大姐最后会怎么样?”我小声问。
“多器官衰竭,神经系统永久性损伤。”爷爷收起报告,看向窗外初春的暖阳,“她把自己也关在那个毒气循环里三年,毒素入骨,神仙也难救。”
我靠在藤椅上,看着阳光透过葡萄架落下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上跳动,真实得触手可及。
这一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那种被人隔着镜子窥视的滑腻感。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户。老家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异香,也没有刺耳的“嘎吱”声。
我知道,那个困在老旧公寓、困在褐色液体和虚假幻影里的林曼,已经死在了那个被打碎的下午。
08
老家的日子慢得像门前那条干涸又复苏的土沟,每一分每一秒都踩在泥土上,实实在在。
我回老家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没有照过一次全身镜,家里唯一能反光的东西,是洗脸架上那个巴掌大的圆镜子。镜框是塑料的,后面贴着大红喜字,由于年头久了,边缘有些发黄。
我站在阳光下,把最后一箩筐草药摊开。
爷爷从殡仪馆彻底退休了,他现在每天除了摆弄那些药材,就是盯着我喝汤。那汤药苦得扎心,但喝下去后,指尖那种细密的、像蚂蚁爬一样的麻木感确实在一天天变淡。
“曼曼,手脚还凉吗?”爷爷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抬头问我。
我用力攥了下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心透着一股子劳作后的潮热。
“不凉了,暖和得很。”我笑着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爷爷点点头,又低下去翻动那些暗红色的根茎:“那就好。毒这东西,入骨容易出骨难。秦大姐那法子,其实是在损你的底子去补那个镜子里的人影,好在咱们撤得快,阳光晒透了,阳气就回来了。”
我坐到小马扎上,帮着爷爷摘拣草药。
这段时间,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城里那个老旧公寓。那面胡桃木穿衣镜被打碎的一瞬间,流出来的褐色液体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曾偷偷上网查过那种制剂。
那是一种被明令禁止的、多用于极高端标本定型和显色的化工副产品,含有极高浓度的有机汞。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在特定温度下挥发出的气味,会让人产生一种轻微的、持续性的幻觉,且具有极强的成瘾性。
医生在后来的回访电话里告诉我,我之所以离不开那面镜子,是因为我的大脑已经对那种毒素产生了“奖赏机制”。
每当我照镜子,毒素通过呼吸系统迅速进入血液,刺激大脑分泌伪造的快感。镜子里的“红润”,其实是毛细血管在毒素刺激下的异常扩张,那是身体在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却被我误以为是健康。
秦大姐利用这种成瘾性,把我锁在了那间卧室里整整三年。
如果不是爷爷那天突然闯进去,也许再过半年,我就会像那些被毒素浸透的海绵一样,彻底枯萎,最后变成她卧室里那个“影子”的祭品。
“曼曼,想什么呢?”爷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太阳真暖和。”我闭上眼,任由阳光打在眼皮上,现出一片红彤彤的虚影。
这种红,和镜子里那种病态的红完全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王主任找上了门。
他是来请我去村小当带课老师的。村小就在后山,只有两个班,十几个学生,原本的老师请了产假,位置空了出来。
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布包出了门。
山上的空气很硬,带着股子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子里凉飕飕的。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十几个孩子黑黢黢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指尖和粉笔摩擦的声音清脆有力,不再是那种隔着雾气的虚浮感。我看着自己的指甲盖,那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淡粉色,半月牙白生生的,透着活气。
课间的时候,我在操场上陪孩子们踢毽子。
阳光毫无遮掩地洒在土场上,激起阵阵尘土。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到肺部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寸干燥的空气。
这种由于运动产生的疲惫,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放学回家时,爷爷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饭菜。一盘炒鸡蛋,一碗腊肉焖饭,还有那碗雷打不动的苦药。
“今天上课怎么样?”爷爷给我盛了一大碗饭,肉片铺得满满的。
“挺好。孩子们淘气,但脑子灵。”我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得很用力。
我感觉到那种真实的饱腹感顺着食道往下走,温暖了整个胃部。
秦大姐的事,我没再打听,但听城里的同事说,那栋旧公寓后来闹得挺凶。由于化学污染超标,整层楼都被封控了,秦大姐剩下的日子也只能在特殊病房里,对着天花板上的幻影说话。
她用三年的时间,试图把我变成一个影子,结果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了影子。
吃完饭,我走到脸架子前。
我看着那面廉价的圆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带着汗,脖子由于下地干活被晒黑了一圈。
这副样子,比起三年前镜子里那个“精致”的林老师,简直土得掉渣。
但我看着镜子里那双聚焦有力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没有那种湿黏的吸力,没有那股致幻的异香,只有普普通通的玻璃触感。
“曼曼,收拾好了吗?咱们去后山采点新药。”爷爷在院子里喊。
“来了!”
我应了一声,随手把那面小镜子扣在桌上。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通过镜子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了。
我跑出房门,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阳光在大地上翻滚,所有的阴影都在这热烈的温度下无处遁形。
我跟在爷爷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田埂上。
脚下的土地很硬,我的身体很沉,但我的心,是前所未有的轻。
这辈子的太阳,我才刚刚开始晒呢。
(《房东每天帮我擦卧室穿衣镜,擦了3年,做入殓师的爷爷进屋就吐了:她这不是擦镜子》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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