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的穿堂风像刀子。

十三个人,老老少少,在亮得晃眼的水晶灯下,缩着脖子。

蒋鸿涛的手机贴在耳边,一遍遍响着忙音。

他回头,母亲蒋璇的脸在霓虹灯招牌下泛着青白。

孩子们开始跺脚,哭腔在风里扯成细丝。

小叔子蒋泽楷猛吸一口烟,火星子烫到手,骂了句脏话。

我站在娘家温暖的窗户后面,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些未接来电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伤口。

他带着哭腔的语音冲出来:“韩雅楠!你把我们全家扔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风声灌进听筒,还有七嘴八舌的咒骂。

我按了回拨。

01

鱼市场的腥气混着年关的热闹,黏糊糊糊在空气里。

我裹紧羽绒服,挤过满是泥水的地面。鲈鱼要清蒸,婆婆上次说过,鸿涛爱吃,刺少。最好是一斤二两左右的,大了肉柴,小了不够分。

“就这条。”我指了指水箱里游得正欢的一条。

鱼贩子麻利地捞起,秤砣一打,“一斤三两,高点,行不?”

“行。”我点头。塑料袋装上,鱼尾还在扑腾。

手机响了,是蒋鸿涛。“买到了?妈刚还念叨,说今年你辛苦,懂事了。”他声音里有种松了口气的轻快。

应该的。”我看着袋子里渐渐平息下来的鱼,“爸妈他们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到。对了,泽楷和思琪他们说晚上直接过来。”

我心里那点轻快沉了沉。“都来?不是说就我们和爸妈……”

妈的意思,过年嘛,热闹。再说泽楷他们也在市里,哪有哥哥嫂子过年,弟弟妹妹自己过的道理。”蒋鸿涛说得理所当然。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我们这套不到九十平的两居室,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人?

去年在他老家过年,光是安排睡觉,就打了两宿地铺。

今年接他们来我们工作的城市,本想着就我们四个,清静静静过个年。

酒店……我订的包间,是十三人的。”我提醒他。

“妈说了,挤一挤,坐得下。小孩子抱腿上嘛。”他顿了顿,“雅楠,我知道挤,就忍几天,啊?妈第一次来咱这儿过年。”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鱼彻底不动了。“知道了。我再买点熟食。”

挂了电话,腥气更重了。

我提着鱼往外走,市场门口的对联红得扎眼。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孙子嚷嚷着要买烟花。

老太太哄着:“晚上让爸爸买,奶奶没钱。

小孩瘪嘴要哭。

我快步走过。鲈鱼在袋子里,冰水渗出来,一点点凉透手心。

02

下午三点一刻,高铁站。

蒋鸿涛踮脚张望。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出站口涌出的人流。

公公蒋义薄先出来,推着个巨大的旧行李箱,背微驼着。

婆婆蒋璇紧跟其后,烫过的头发一丝不苟,枣红色羽绒服,簇新,衬得脸色很亮。

“爸!妈!”蒋鸿涛迎上去。

婆婆先看见儿子,笑容绽开,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雅楠也来了。”她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蒋鸿涛臂弯里,“等久了吧?这车晚点几分钟。

“刚到。”我接过公公手里的箱子,沉得离谱。

“都是家里带来的干货,你妈非说城里买的不地道。”公公话少,声音闷闷的。

回去的车上,婆婆坐在副驾,话密。说车厢里暖气太足,说邻座小孩吵,说高铁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蒋鸿涛应和着,时不时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到家开门,婆婆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扫过玄关、客厅、厨房。

“房子收拾得还行。”她放下包,脱了外套,蒋鸿涛赶紧接过挂好。

“就是小了点儿。鸿涛啊,你们这工作也不少年了,该考虑换个大点的。以后有了孩子,这哪儿转得开。”

我端了茶过来。“妈,喝茶。”

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走到阳台,摸了摸晾着的窗帘,“这料子薄了,不挡风。”进了厨房,拉开冰箱,“哟,东西备得不少。这虾仁速冻的吧?不如鲜的好。”又打开橱柜,看到我码放整齐的干贝、香菇、腊肠,点了点头,“这些还行。”

我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跟在她身后半步。

“今年这年夜饭,听说你订了酒店?”她终于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嗯,订了。想着您和爸第一次来,在家里做我怕忙不过来,也弄不好。”

“出去吃也好,省心。”婆婆抿了口茶,“订的哪家?多少钱一桌?”

“就鸿涛公司附近那家瑞丰楼。他们家的菜评价挺好。”我顿了顿,“28888的套餐。”

婆婆抬了抬眼皮。“是不便宜。”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杯壁,“你俩今年,收入还行?”

蒋鸿涛抢着说:“还行还行,我项目奖发了不少。雅楠公司效益也不错。”

“那就好。”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你弟弟泽楷,今年可不太顺。他那什么……搞直播,投进去不少钱,还没见着回头子。前几天电话里还唉声叹气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创业,有起伏正常。”蒋鸿涛打圆场。

“话是这么说,可欠着外债,年都过不踏实。”婆婆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我,“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条件宽裕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妈,晚上吃米饭还是面条?我先把鱼收拾了。”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对话。我盯着水池里那条僵硬的鲈鱼,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指甲抠进鱼鳃,粘腻滑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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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时分,门被敲得山响。

蒋鸿涛去开门,喧哗声像破闸的洪水涌进来。

小叔子蒋泽楷嗓门最大:“哥!嫂子!爸妈!我们来啦!”他搂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人,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后面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是堂叔和堂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小孩。

“快进来快进来!”婆婆早就迎到了门口,脸上是真正舒展开的笑,“泽楷,这位是?”

“妈,这我女朋友,莉莉。”蒋泽楷笑嘻嘻的,“莉莉,叫妈。”

“阿姨好。”莉莉声音甜腻,眼睛却迅速打量着房子。

好,好。”婆婆拉着莉莉的手,“这姑娘,真俊。”又招呼后面的,“他叔,婶子,路上累了吧?思琪呢?

“姐停车呢,楼下找不着车位。”蒋泽楷径自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扔进去,长腿一伸,“嫂子,有喝的没?渴死了。”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拿杯子。

蒋鸿涛帮着安置行李,堂叔堂婶的两个半大孩子在客厅里追逐尖叫。

九十平米的空间,瞬间被填满,空气都显得稀薄燥热。

小姑子蒋思琪终于上来了,拎着几个礼品盒。

“妈,爸,哥。”她叫了一圈,看到我,笑了笑,“嫂子,忙着呢?”她把礼品盒放在墙角,“给你们带了点特产。”

“破费什么。”婆婆嗔怪,拉着女儿坐到身边,“路上堵不堵?”

“堵死了。”蒋思琪脱了外套,里面是件质地很好的羊绒衫,“嫂子,给我倒杯热水吧,要温的。”

我刚把蒋泽楷要的饮料拿出来,又转身回去倒水。

厨房成了我的据点,烧水,洗杯子,洗水果。

客厅里的谈笑一阵高过一阵,婆婆、蒋思琪、蒋泽楷和新女友莉莉,是话题的中心。

公公和堂叔坐在角落,默默抽烟。

蒋鸿涛被蒋泽楷拉着问工作的事。

“嫂子,有瓜子吗?”堂婶探进头。

“有,我拿。”

嫂子,垃圾桶满了。

“哦,我来换。”

“雅楠,孩子们想吃那个巧克力,你放哪儿了?”婆婆扬声问。

我擦擦手,找出巧克力送过去。婆婆正拍着蒋思琪的手,母女俩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开心。我把巧克力递给眼巴巴的孩子。

“谢谢舅妈。”孩子抓过去就跑。

蒋思琪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噙着笑。“嫂子,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没事,你们聊。”我退回厨房。

水槽里堆着刚用过的杯子,果皮。

我拧开水龙头。

客厅电视打开了,春晚预热节目喧闹的音乐传来,混合着更喧闹的人声。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一个人站在厨房灯下的影子。

像个局促的服务员。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刺。

04

晚上简单吃了面。住处是个大问题。

最后决定,公婆住次卧。堂叔堂婶带着孩子,在客厅打地铺。蒋泽楷和女友莉莉,占了我们的主卧。蒋思琪睡沙发。

“哥,嫂子,不好意思啊,挤着你们了。”蒋泽楷搂着莉莉,话里没多少歉意。

蒋鸿涛摆摆手:“没事,一家人。”

我和蒋鸿涛,在次卧里支了一张窄小的行军床,和公婆的床之间,只拉了一道薄薄的帘子。

躺下时,能清晰听见公婆那边的呼吸声,还有婆婆偶尔的咳嗽。

黑暗中,蒋鸿涛摸索着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没动。

第二天是除夕。

一大早,婆婆就起来了,指挥着大扫除。

窗帘要卸下来洗,玻璃要擦,冰箱要彻底清理。

蒋思琪陪着婆婆,说说笑笑,手里拿着块抹布,象征性地擦两下。

蒋泽楷和莉莉睡到日上三竿。

堂婶帮着洗菜,堂叔带着孩子下楼玩鞭炮。

我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转。收拾完厨房,婆婆叫我去晾窗帘。刚晾好,蒋思琪说:“嫂子,妈说让你把阳台那些旧花盆扔了,占地方。”

厚重的窗帘浸了水,沉甸甸的,晾衣杆压得弯弯的。我踮着脚,努力把皱褶抻平。手指冻得通红。

下午三点,该准备出发去酒店了。

约定的开席时间是五点半。

大家陆续开始换衣服,收拾。

婆婆穿上了那件枣红旗袍,头发重新梳过。

蒋思琪换了件白色羽绒服,衬得人很精神。

蒋泽楷吹了头发,喷了发胶。

我进了次卧,换上一件烟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上大衣。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拜年红包。我随手点开,三块八毛钱。

退出时,目光扫过家庭群。群名是“蒋家大院(13)”。婆婆蒋璇的头像忽然闪动。

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

婆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不高,平平稳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腔调:“@雅楠雅楠啊,跟你说个事。晚上吃饭,我们这边人算来算去,位置实在不够坐了。要不,你今天就回你自己娘家吃吧。啊?”

语音播放完毕。

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打字,没有人发表情。刚才还在刷屏的拜年动图,停在某个尴尬的瞬间。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那个@我的符号,像钉在眼皮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行军床凌乱的被褥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客厅传来蒋泽楷催促莉莉快点的声音,蒋思琪在问妈她的围巾配不配,堂婶在喊孩子穿鞋。

热闹是他们的。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慢慢滑过手机屏幕,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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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脏在胸腔里钝钝地撞了几下,然后奇异地平静下来。

好像一直悬着的另一只鞋子,终于落了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叶。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大概三秒。

打字,发送。

“好的妈,祝大家年夜饭开心。”

消息跳出去,那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的,下面依旧是一片沉默的空白。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圆场,甚至没有人发一个无意义的表情包。

仿佛默认。

也好。

我退出微信,找到手机里的预订软件。订单详情,瑞丰楼,牡丹厅,28888元套餐,预留电话是蒋鸿涛的。支付方式,我的信用卡。

取消订单需要理由。我选了“计划有变”。

确认取消。

弹窗提示:“您确定要取消该订单吗?根据酒店规定,当日取消将不退还定金(共计人民币8666元)。”

8666。一个数字。

我点了“确定”。

页面跳转,订单状态变成“已取消”。我把截图保存到手机。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客厅的喧哗达到了一个峰值,好像在集合准备出发。婆婆在叮嘱大家检查东西,蒋思琪娇声说妈你真啰嗦,蒋泽楷大声问哥我的车停哪儿了。

我推开次卧的门走出去。

一家子人聚在玄关,穿戴整齐,喜气洋洋。婆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移开目光,弯腰去穿她的皮鞋。

“鸿涛,”我叫了一声。

蒋鸿涛回过头,“嗯?怎么了?快点,就等你了。”

“我不过去了。”我的声音平稳,自己听着都陌生,“我妈刚打电话,说我爸有点不舒服,让我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吃好。”

蒋鸿涛皱起眉:“爸怎么了?严重吗?要不要我……”

“不用。”我打断他,“可能就累着了。我回去看看就行。你们别耽误了。”

婆婆直起身,拍了拍蒋鸿涛的胳膊:“雅楠要回娘家,就让她回嘛。亲家公身体要紧。咱们快走吧,别让酒店等。”

蒋鸿涛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还有些被催促的不耐。“那……你代我问爸妈好。晚上早点回来?”

“看情况。”我转身,拿起我早就放在沙发上的大衣和包,“我走了。”

没人说送送我。在我拉开大门的时候,听见蒋泽楷在笑:“嫂子慢走啊!替我们给亲家拜年!”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安静极了。声控灯没亮,我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很轻,回音却很大。

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钻进脖颈。我系紧大衣腰带,朝着小区门口走去。路上有零星的行人,手里提着年货,行色匆匆。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秋花园。”

车启动,汇入除夕下午空旷许多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商铺大多关了门,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玻璃门上晃动。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像要压下来。

司机师傅开了广播,里面是喜庆的民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丰收和团圆。

我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也吹散了那咿咿呀呀的歌声。

06

娘家果然冷清。

父亲在阳台摆弄他的几盆兰花,母亲在厨房慢悠悠地准备着几样小菜。看见我推门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楠楠?你怎么……”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不是说今年在那边过吗?”

“嗯,临时有点事,不过去了。”我把包放下,脱下大衣,“我爸不是不舒服吗?”

父亲从阳台探头:“我?我挺好呀。”

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母亲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掩饰过去:“你爸早上是说有点头晕,现在好了。回来好,回来好,正好,我饺子馅拌多了,怕吃不完。”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传来:“老韩,别弄你那些花了,闺女回来了,包饺子!”

父亲应了一声,去洗手。

家里暖气很足,却有种空旷的安静。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放着各地迎新春的新闻。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和母亲一起包饺子。

面团是现和的,馅是猪肉白菜。

母亲擀皮,我包。

“鸿涛呢?”母亲状似无意地问。

“在他家那边。”

“哦。”母亲擀皮的速度均匀,“他爸妈都来了?”

“嗯。”

“人多,热闹。”

我们没再说话。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我捏合饺子皮的轻响。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屋里寂静。

饺子包完,天已经擦黑。母亲煮饺子,父亲摆碗筷。普通的四方桌,三副碗筷,一小碟醋,一小碟蒜泥。

“吃吧。”母亲给我夹了个饺子,“尝尝咸淡。”

饺子热气腾腾,咬一口,汤汁烫了舌尖。是熟悉的味道。

父亲开了瓶白酒,自己倒了一小盅,想了想,又给我拿了个杯子,也倒了一点。“陪我喝点。”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这顿年夜饭,二十分钟就吃完了。收拾完碗筷,才七点多。春晚开始了,喧闹的开场歌舞震天响。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却没人真的在看。

手机一直没开。

八点。八点半。九点。

父亲开始打瞌睡。母亲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

九点一刻。

我起身,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手机。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

然后,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提示音和震动疯狂地炸开,连绵不绝,屏幕被未接来电的通知和微信消息的提示彻底淹没。数字疯狂跳动,红得刺眼。

未接来电:蒋鸿涛(47),蒋思琪(12),蒋泽楷(8),一个陌生号码(5)。

微信消息更是数不清。

我点开蒋鸿涛的语音,最早的一条是六点十分,背景嘈杂:“雅楠,你到哪儿了?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六点二十:“你怎么关机了?爸没事吧?”

六点四十:“你看到回个话!酒店说找不到我们的预订!怎么回事?”

七点:“韩雅楠!接电话!!

七点半:“妈说是不是你搞错了?你快点联系酒店!”

之后几条,背景越来越安静,风声越来越大,他的声音也从焦急变成了愤怒和崩溃。

最新的一条,是八点五十分。

点开。

呼啸的风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他在哭,真的在哭,那种喘不上气、语无伦次的哭腔:“韩雅楠!韩雅楠你接电话!我求你了!你到底在哪儿!你把我们全家扔在酒店门口吹冷风是什么意思!十三个人!还有老人孩子!酒店说订单取消了!是不是你干的!为什么!你说话啊!!”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洞的风声,和他压抑不住的抽噎。

我靠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后背。一条条红色的未读提示,像警报,又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客厅里,电视传来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找到蒋鸿涛的号码,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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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韩雅楠!!”蒋鸿涛的吼声炸开,嘶哑,破碎,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和背景里混乱的人声——孩子的哭喊,女人尖利的抱怨,男人不耐烦的咒骂。

你在哪儿?”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