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场小年夜家宴，本来该是热热闹闹的一顿团圆饭，结果却因为赵俊健坐上主位、当着林鸿涛的面喊了胡寿生一声“爸”，把一桌人都推到了谁也装不下去的份上。
林鸿涛是在傍晚五点四十把车停到唐雨涵公司楼下的。
那会儿天阴得厉害，风也硬，写字楼外头那排树被吹得枝杈发颤，玻璃门里一波一波的人往外涌，个个都缩着脖子往地铁口和停车场赶。车里没开音乐，熄了火以后就更静，安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有些重。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眼手机，没消息。
还有七分钟下班。
其实他本来没想来接，临下班前手头那点活刚忙完，路过她公司附近时鬼使神差拐了个弯。也不算特意，真要说，大概就是想看看她下班时的样子。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看见的时候还能自我安慰，看见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像被谁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明明不算疼，却膈应得厉害。
五点四十八，唐雨涵出来了。
米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那条红围巾是去年他陪她逛商场时买的。她一边下台阶一边笑，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脸颊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开心的。
她旁边站着赵俊健。
他手里提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拿着唐雨涵的包，姿态自然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两人并肩站在马路边，挨得不算过火，可那种熟络劲儿是藏不住的。赵俊健低头说了句什么，唐雨涵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那种朋友之间才有的亲昵。
林鸿涛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马路对面。
唐雨涵很快看见，抬头往这边望，脸上的笑都还没收，冲他挥了挥手。赵俊健也跟着看过来，也挥手，笑得挺坦荡，像完全不知道车里这个男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唐雨涵小跑过来，上车，带进一身冷气。
“等久了吧？”
“刚到。”
“你看见我了怎么不按喇叭？”她扯下围巾，头发被压得有点乱，抬手扒了两下，“刚才俊健还说你这车停得够隐蔽的。”
林鸿涛打着方向盘，把车慢慢并进车流里，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怕打扰你们聊天。”
唐雨涵没听出来，或者说，听出来了也没往心里去。她把包放腿上，顺手把赵俊健给的纸袋递过来：“喏，他从老家带来的糕点，说让咱带给爸妈尝尝。”
林鸿涛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前面是红灯，一长串刹车灯亮成了河。
唐雨涵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说：“对了，明天小年，回爸妈那儿吃饭，你别忘了把上回买的那两瓶酒放后备箱。”
“嗯。”
“还有，俊健也去。”
这话她说得太顺，顺得像在说“明天记得买香菜”。林鸿涛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明显地紧了紧，半晌才开口：“他怎么也去？”
“什么叫怎么也去。”唐雨涵语气轻快，“去年不也去了嘛。爸喜欢他，说他会陪老人聊天。”
林鸿涛没说话。
唐雨涵偏头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异样：“你又怎么了？”
“家里过小年，他总去，不太合适。”
他尽量说得平静，可这句话一出来，车里那点本来还算正常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唐雨涵把手机放下了，眉心微微拢起来：“什么叫不太合适？赵俊健是我朋友，又不是陌生人。”
“朋友归朋友，小年夜是家宴。”
“那又怎么了？我爸妈又不介意。”
“你爸妈不介意，不代表我也不介意。”
车子慢慢往前挪了一段，又停住。
唐雨涵盯着他，声音有点发硬了：“林鸿涛，你每次都这样。只要提到俊健，你就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
“你有。”她说，“他对咱们家怎么样，你看不见吗？我爸腰不舒服那次，是谁半夜跑去帮忙挂号的？我妈手机坏了，是谁给修的？逢年过节他送的东西比你还勤。你总说他是外人，可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比他还像外人。”
话出口那一刻，唐雨涵自己可能都没反应过来有多重。
林鸿涛的脸色没怎么变，只是踩刹车的脚更稳了些，声音也更低了：“行。”
唐雨涵抿住唇，似乎想再说两句，可车已经进了地下车库。车停稳后，两人都没第一时间下去。昏暗灯光里，唐雨涵把安全带解开，低声说：“你能不能别老这样？我跟俊健真的没什么，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早就是家人一样的人。”
林鸿涛推开车门，冷风一下灌进来。
他下车前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第二天上午，唐雨涵在衣帽间挑衣服，挑来挑去挑了条酒红色毛衣裙，站在镜子前问林鸿涛：“这件会不会太艳？”
林鸿涛正在整理礼盒，看了一眼：“还行。”
“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挺好看的。”
唐雨涵这才满意，又去梳头发。她今天心情明显不错，一边卷头发一边哼歌，哼到一半又探出头来问：“酒你装了吗？”
“装了。”
“茶叶呢？”
“装了。”
“糕点也带上，俊健特意让我别忘。”
林鸿涛把最后一袋东西拎起来，没接这句。
快中午的时候两人出门，外头天冷得直打脸。唐雨涵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像一点没受昨晚那场小摩擦影响。上楼时，她还说：“我妈今天肯定又做了你爱吃的腊肠，她前两天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鸿涛说：“没有。”
到了四楼，还没敲门，里面笑声已经穿出来了。胡寿生那个笑声好认，洪亮，带着一股子久违的高兴劲儿，中间还夹着赵俊健的声音：“叔，这步真不行，我又让您给将住了。”
唐雨涵眼睛都亮了，钥匙一拧门就开了：“爸！妈！我们回来啦！”
门一开，屋里暖气和饭菜香一下扑出来。
客厅正中摆着象棋盘，胡寿生坐在沙发上，笑得满脸红光，赵俊健坐他对面，半高领灰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一副认输的模样。肖玉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见他们到了，连忙招呼：“快进来，外头冷吧？”
“妈。”唐雨涵换鞋都带着笑，声音脆生生的，“你们都开局啦？”
“早开两局了。”胡寿生指着赵俊健，“这小子棋下得不赖，就是没我稳。”
赵俊健站起来，先接过林鸿涛手里的酒和礼盒，又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鸿涛哥，路上堵不堵？”
“还好。”
“雨涵，你妈刚还念叨你呢，说你再不回来，鱼就得重蒸一遍了。”
唐雨涵笑着往厨房钻：“那我先去偷吃一口。”
客厅里热闹极了，热闹到林鸿涛一走进来，就显得有些安静。他把外套脱下，搭在玄关边的衣架上，刚坐下，赵俊健已经去端茶了。给胡寿生端一杯，给肖玉雅端一杯，转手又递给唐雨涵一杯，最后才递到林鸿涛手边：“鸿涛哥，喝点热的，暖暖。”
“谢谢。”
林鸿涛接过茶杯，手心是热的，心里却没跟着暖起来。
厨房里很快忙活开了。
林鸿涛站起来进去帮忙，肖玉雅一开始还推，说不用不用，坐着就行，但他坚持洗菜切配，老太太也没再拦。水声哗啦啦响着，把客厅里的笑声冲淡了一些。
肖玉雅切姜的时候，轻声说了句：“鸿涛啊，雨涵这孩子心粗，有时候说话办事不过脑子，你多担待点。”
林鸿涛洗着青菜，嗯了一声。
“俊健那孩子吧，是热情，嘴也甜，你爸就吃这一套。老人嘛，图个热闹。”肖玉雅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但你是女婿，这个家里，谁也越不过你。”
这话听着像安抚，可真正落到耳朵里，反倒让人心里更堵。
谁也越不过你。
可很多时候，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别人硬要越过来，而是身边那个人主动把界线抹平了。
没一会儿，唐雨涵风风火火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偷吃的一块炸丸子，含糊不清地说：“妈，俊健说他做个拿手凉菜，您让让位。”
“哪能让客人下厨。”
“什么客人呀。”唐雨涵笑着说，“妈，你怎么还跟他客气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真是顺嘴，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三个字在旁人听来会是什么味道。林鸿涛站在水池前，手上还沾着水，听见“什么客人呀”这句，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客人。
那他算什么？
赵俊健很快也进来了，熟门熟路找盘子找调料。唐雨涵站在一边给他打下手，两个人边说边笑，偶尔碰一下胳膊，偶尔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样东西，又同时缩回去笑。那种默契说不上刺眼，可偏偏最磨人。
林鸿涛擦干手，从厨房退了出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预热节目吵吵闹闹，胡寿生招呼他坐过去喝茶。老人今天实在高兴，眼角都带着笑纹：“俊健这孩子，能陪我下棋，能陪我喝酒，还会做菜，难得。”
林鸿涛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菜陆陆续续端上桌，香气很足，一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火锅在中间咕嘟冒泡，旁边是清蒸鱼、白切鸡、腊味拼盘、凉拌木耳、酱牛肉，还有一盘赵俊健做的辣子鸡丁，色泽看着确实不错。
六副碗筷已经摆好了。
往年这张桌子怎么坐，林鸿涛闭着眼都知道。主位是胡寿生，左手边是他，右手边是肖玉雅，唐雨涵挨着他坐，剩下的位置随便分。女婿坐在岳父手边，方便倒酒夹菜，这是这些年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也谈不上多讲究，可习惯一旦被人动了，哪怕只是挪半寸，都会让人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唐雨涵把最后一个杯子摆好，抬头扫了一圈，忽然说：“俊健，你坐这边。”
她指的，正是胡寿生左手边那个位置。
赵俊健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别别，那不是鸿涛哥坐的吗？”
“今天你功劳最大，当然你坐。”唐雨涵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撒娇式的理所当然，“陪我爸下棋，又帮我妈做菜，还专门带了点心，你不坐谁坐。”
胡寿生也笑：“坐吧坐吧，又不是外人。”
林鸿涛站在桌边，眼睛落在那个空位上，没动。
也就一两秒的工夫，可饭桌上的空气已经微妙地紧了。
赵俊健脸上有点尴尬，看着林鸿涛：“鸿涛哥，要不还是你坐。”
林鸿涛伸手把另一个位置的椅子拉开，坐下了，声音平平的：“你坐吧。”
于是赵俊健坐下了。
唐雨涵顺势坐到了他旁边。
这一坐，位置全变了。
林鸿涛坐在桌子另一边，正对着他们，看过去时，刚好能看见唐雨涵身体自然地朝赵俊健那边偏着，像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妥。
肖玉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默默给林鸿涛夹了一筷子腊肠：“你尝尝，今天这腊肠不错。”
“谢谢妈。”
饭局开始后，气氛起先还算热络。
胡寿生要喝酒，赵俊健抢着开瓶、倒酒，先给老人满上，再给肖玉雅浅浅倒一点，轮到林鸿涛时还客气地问：“鸿涛哥，给你倒满？”
“都行。”
唐雨涵举起杯子，笑着先来了一轮祝福：“来，提前过小年，祝爸妈身体健康，新年顺顺利利。”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
热气腾腾的火锅把几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偏偏有些东西在这种模糊里反而更清楚。比如唐雨涵给赵俊健夹了一块辣子鸡，说“你做的你多吃点”；比如赵俊健伸手替她把快掉进锅里的袖口往上捋了一下；再比如胡寿生一边喝酒一边夸：“俊健这口才就是好，你看这饭桌，有他就不冷场。”
林鸿涛话很少，埋头吃饭，偶尔陪着喝一杯。
他不是不会热络，也不是不懂陪长辈高兴，只是有些东西他做不来。比如顺着一句夸奖往下接十句，比如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面哄得像过节大戏。他更习惯安静地把该做的做好，酒敬到了，东西买到了，人也来了。可这一套，在唐家人眼里，好像总差一点意思。
差在不会说。
差在不够会来事儿。
差在没赵俊健那么像“自己人”。
几轮酒下去，胡寿生脸红了，兴致也更高。人一高兴，有些话就容易往外冒，分寸也松了。唐雨涵喝了点酒，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整个人明显比平时更兴奋。她端着杯子，先碰了碰胡寿生的，又碰了碰赵俊健的，笑着说：“你今天把我爸哄得这么高兴，该重赏。”
赵俊健笑：“那我得谢谢叔给面子。”
“你别叫叔了。”唐雨涵忽然冒出一句。
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自己却像觉得有趣，笑得更开心了，拿胳膊肘碰了碰赵俊健：“你天天往我家跑，跟我爸下棋喝酒，比我陪他的时间还多。要不这样，以后你也别叫叔了，直接叫爸得了。”
话音一落，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完全没声音，火锅还在咕嘟，电视里也还在闹，可就是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某根线被突然扯紧了。
肖玉雅第一个反应过来：“雨涵，喝点酒就开始胡闹。”
“我哪胡闹了。”唐雨涵笑着说，“本来就是，俊健跟咱们家有什么区别。”
胡寿生看上去先是一愣，随即又被这股热闹劲儿带起来了，哈哈一笑：“喊一声也没事，又不是认真的，图个高兴嘛。”
赵俊健显然也没料到会到这一步，可他这个人最擅长接场面。短短一秒，他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玩笑似的爽朗：“那我可占便宜了啊。”
他说着端起酒杯，站起来，面朝胡寿生，声音响亮得很：“爸。”
胡寿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哎。”
应完还笑了，笑得挺高兴。
也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酒桌上的一句热闹话，一声称呼而已，没那么重。可有些东西，重不重，从来不是看说的人怎么想，而是看听的人心里压着什么。
那一刻，林鸿涛手里的酒杯没动。
他坐在桌子另一头，隔着升腾的热气，看见赵俊健站在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举着酒杯，叫别人爸；看见唐雨涵笑得特别开心，像完成了一件多么圆满的事；看见胡寿生笑呵呵地答应，像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声玩笑。
谁都高兴。
就他不高兴。
可偏偏这种时候，不高兴的人最像不识趣的那个。
唐雨涵看他没举杯，眉头轻轻皱起来：“林鸿涛，愣着干嘛？碰一下啊。”
林鸿涛慢慢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又看向胡寿生，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
辛辣的酒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自己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满，站起身：“爸，我敬您。”
胡寿生一怔，还是把杯子端起来：“好，好。”
林鸿涛一口喝完，又倒一杯：“爸，再敬您。”
“哎呀，你慢点喝。”肖玉雅忙劝。
“没事。”林鸿涛说，“今天高兴。”
高兴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谁都听得出不对味。可偏偏又抓不住他哪里失礼，因为他确实在敬酒，确实规规矩矩地叫爸，甚至姿态比刚才还郑重。
只是太郑重了，反倒让人不安。
那之后，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只一杯一杯敬胡寿生。胡寿生开始还接，接到后头也有些坐不住了，摆手说：“够了够了，再喝就多了。”
林鸿涛这才停了。
可饭桌上的热闹已经回不去了。
赵俊健讲话的声音低了些，偶尔试图把话头往林鸿涛身上带，“鸿涛哥最近忙吗”“你们是不是想换房子来着”，可林鸿涛回答都很短，短到对话根本接不住。唐雨涵脸上的笑也一点点落了下去，她几次看向林鸿涛，想说什么，又都憋住了。
一顿饭后半截吃得像踩在薄冰上。
谁都知道有事，谁都假装没事。
饭后收拾桌子时，林鸿涛没像往常那样进厨房帮忙。他一个人站在玄关穿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什么。唐雨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已经把鞋换好了，愣了愣：“这就走？”
“嗯。”
“我也走。”她说着去拿自己的围巾。
胡寿生和肖玉雅一前一后也跟出来了，赵俊健站在后面，神色明显有点不自在。肖玉雅照例叮嘱路上慢点，胡寿生还带着几分酒意，拍了拍林鸿涛的肩：“下回再来，咱爷俩慢慢喝。”
林鸿涛站在门口，冷风从楼道往里灌，吹得人脸发凉。
他转过身，看着胡寿生，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屋里几个人都愣住。
胡寿生连忙伸手：“哎，鸿涛，你这是干什么？”
林鸿涛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爸，咱家也该辞旧迎新了。”
唐雨涵心口猛地一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鸿涛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明年，就让他陪您喝吧。”
一句话像闷雷一样砸下来。
胡寿生脸上的酒意一下散了，肖玉雅僵在原地，赵俊健更是整个人都尴尬住了。唐雨涵几乎是本能地朝前一步：“林鸿涛，你什么意思？”
可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林鸿涛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不快。唐雨涵追出来时，声控灯刚好亮起，她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站住。”
林鸿涛停下，回头看她。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唐雨涵压着声音，可压不住颤，“你非要在我爸妈面前闹成这样是不是？”
“我闹了吗？”林鸿涛问。
“你还不叫闹？你阴阳怪气给谁看？”
林鸿涛看着她，眼神平得吓人：“那你让我怎么做？陪着你们一起高兴？看着他坐我的位置，喊我岳父爸，我还得拍手说真热闹？”
“那是玩笑！”
“你觉得是玩笑，我不觉得。”
唐雨涵咬着牙：“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俊健跟我们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朋友，就是家人一样的人。”
“家人一样的人。”林鸿涛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冷，“那我呢？”
“你是我老公！”
“可今天晚上，我没看出来。”
楼道口有风灌进来，吹得唐雨涵眼睛都发酸。她死死盯着他：“你就因为一个座位，一句玩笑话，至于说出那种话吗？”
“不是因为一个座位，也不是一句称呼。”林鸿涛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唐雨涵，是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她一愣。
“每次你有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你高兴了找他分享，委屈了找他诉苦，你爸妈有什么需要你先给他打电话。你说你们是朋友，是家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丈夫，到底被你放在什么位置上？”
唐雨涵张了张嘴，脸上有愤怒，也有一瞬间的慌。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鸿涛说，“我只是在今天晚上，终于明白了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这个家里，我的位置谁都能坐，我的那声‘爸’谁都能叫，那明年，我就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
唐雨涵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等她回过神再追下去时，林鸿涛已经到了楼下。她跟着出了单元门，夜风一下扑到脸上，她眼圈发热，鼻子也发酸：“林鸿涛！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他站在车旁边，回头看她。
“还不够清楚吗？”
“你是想离婚吗？”她这句话问得太急，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鸿涛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比任何狠话都伤人。
唐雨涵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回去那一路，车里安静得像没人。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掠过去，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唐雨涵一直看着窗外，肩膀偶尔轻轻发抖。林鸿涛也没开口，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神情疲惫得厉害。
到家以后，唐雨涵先进卧室，门关得不重，可那一声还是闷闷砸在人心口。
林鸿涛没去追，去书房坐着发呆。
桌上摊着设计稿，灯光很亮，他却看不进去半个字。过了很久，卧室门开了。唐雨涵洗了脸，眼睛还是红的，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我们谈谈。”
林鸿涛把笔放下：“谈吧。”
“你是不是一直都介意俊健？”
“是。”
她像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林鸿涛抬眼看她，“每次我一提，你都说我小心眼，说我不信你，说我想太多。时间久了，我也懒得说了。”
唐雨涵手指攥着门框，骨节都泛白：“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林鸿涛说，“我从来没说你们有事。我介意的也从来不是这个。”
“那你到底介意什么？”
书房里静了几秒。
林鸿涛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介意的是，你总让另一个男人，来替代本来该属于我的部分。”
唐雨涵呼吸一滞。
“你爸住院，你先找他。你工作受委屈，先找他。你妈买个电视机，先问他。你们出去吃饭、逛街、看展，很多时候我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你说他只是朋友，可你给他的信任、依赖、熟悉感，早就越过普通朋友了。”
“那是因为认识太久了，我习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
“对，你习惯了。”林鸿涛接住她的话，“你习惯了有他在，习惯了凡事都带着他，习惯了你们之间那种没有边界的亲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有感受的？”
唐雨涵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没想伤你。”
“可你已经伤到了。”
这句说得太平，平得让她一下就说不出话。
林鸿涛靠在椅背上，眼底都是倦意：“今天晚上，不只是一个位置的问题。是我看着你把本来属于我的体面，轻轻松松递给别人，还觉得无所谓，觉得热闹，觉得大家高兴就行。唐雨涵，我坐在那儿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是这样的……”她摇头。
“那是哪样？”
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来。因为很多事她以前真没细想过。她只觉得赵俊健是老朋友，是知根知底的人，是出了事能第一时间想起的帮手。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也习惯了林鸿涛总是沉默、总是包容、总是最后收着情绪。久而久之，她甚至把这种包容当成了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晚上，林鸿涛把那层皮撕开，她才第一次正眼去看，那些被她叫做“没什么”“就这样”的事情，落在丈夫身上，原来会那么难堪。
她慢慢蹲了下去，蹲在门口，像一下没了力气。
“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说，“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林鸿涛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过去扶。
有些委屈不是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抹平的。
小年之后，家里忽然安静了很多。
那种安静不是不说话，而是每一句话都带着小心，像怕碰到什么。唐雨涵不再当着林鸿涛的面接赵俊健电话，偶尔铃声一响，她会先看一眼，再走到阳台上去接。赵俊健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来消息的频率明显少了。
林鸿涛还是正常上班，正常回家，周末偶尔去健身房，偶尔去图书馆，一切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唐雨涵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他沉默，至少还是在她身边的沉默。
现在他的沉默像退开了一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次周六下午，她站在门口问他：“你去哪儿？”
林鸿涛穿鞋，头也没抬：“图书馆。”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等你。”
他说了声好，就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唐雨涵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后来她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连阳台缝里的灰都擦了，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没散。
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赵俊健打电话来，说大家约着聚一下。唐雨涵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显然愣了：“怎么了？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就是家里有点事。”
“跟鸿涛哥吵架了？”
唐雨涵鼻子一酸，强笑了一下：“没什么。以后……咱们少联系一点吧。”
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赵俊健叹了口气：“是因为小年那天吧？雨涵，说实话，我那天也觉得不太合适。是我没拦住。”
“不是你的问题。”她低声说。
“其实是有问题的。”赵俊健说，“我以前总觉得咱俩坦荡，就什么都没关系。可站在鸿涛哥那边想，也确实不是那个味儿。你该顾的是他，不是我。”
唐雨涵眼泪掉下来，嗯了一声。
除夕那晚，他们还是去了胡寿生家。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位置却像仍旧空着。胡寿生话没以前多了，肖玉雅倒是比平时更热络，不停给林鸿涛夹菜，像是想把那晚没圆过去的东西补回来。没人提赵俊健，连他的名字都没人再说。
春晚吵吵闹闹，窗外不时传来烟花声。
吃完饭准备回家时，胡寿生把林鸿涛叫到一边，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年那天，是爸喝多了，也没拦住。你别往心里去。”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挂不住，语气也不太自然。
林鸿涛看着他，轻轻点头：“爸，过去了。”
胡寿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再说。
回家的路上，外头烟花一簇一簇炸开，把夜空都照亮了。唐雨涵看着窗外，很久才轻声说：“我跟俊健说清楚了。”
林鸿涛没应。
“以后会有边界的。”她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我总觉得只要我心里坦荡，别人就不该多想。可婚姻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我舒服了，不代表你也舒服。”
这话她像是想了很久，语气里没什么修饰，就是实打实地说出来了。
林鸿涛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松开一点。
车停进小区后，两人都没立刻下去。车窗外还有远处烟花映过来的余光，一闪一闪的。唐雨涵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忐忑，也有一点很慢很慢生出来的坚定。
“那天你说，我从来没给你搭过桥。”她声音很轻，“我后来想了很久，确实是。”
林鸿涛终于看了她一眼。
唐雨涵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桥不是一下就能搭好的，我也不敢说我现在就全明白了。但我会改，我会学着先把你放在前面。不是嘴上说，是一点点做。”
车里静了几秒。
林鸿涛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这声不算多热，也谈不上立刻就能把裂缝补上，可至少不是彻底关上的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唐雨涵走到二楼时，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林鸿涛的袖口。
动作很小，像试探。
林鸿涛脚步顿了顿，没有甩开。
外头远远还有烟花在响，新的一年已经来了。至于有些东西能不能真的回到从前，谁也说不好。可至少这一回，唐雨涵终于不再站在原地理所当然地等了。
她开始往他的方向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