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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清晚...”沈叙白伸手,碰到她冰凉的手指。

就在这一瞬间,林清晚的眼皮动了动。麻醉在失效,疼痛开始苏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

看到沈叙白,她嘴唇动了动。

“孩子...”气若游丝。

沈叙白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别说话,保存体力。你会没事的。”

林清晚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力气。眼角又有泪滑下来。

“沈叙白...”她说。“我不欠你了。”

“什么?”

“那年夏天...水库...我推了你一把...自己掉下去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上岸后...回头找我...但水太浑...你看不清...”

沈叙白如遭雷击。

17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七岁的夏天。夏令营的水库。他失足落水,不会游泳。是那个女孩跳下来,拼命把他往岸上推。他上岸后回头,只看到水面涟漪。救生员赶来,捞起女孩时,她已经昏迷。

女孩额角在流血,糊了半张脸。

送到医院后,他一直守在急救室外。女孩的父母赶来,哭着说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

后来女孩转院了。他再也没见过。只知道她姓林。他找过,没找到。

直到三年前,林清晚出现在他面前。他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她低头笑:“是吗。那真好。”

他没深想。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18

“是你...”沈叙白的声音在抖。“当年救我的人,是你?”

林清晚已经说不出话。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医生在大喊:“准备除颤!所有人离床!”

沈叙白被拉开。他看着电极片贴在她胸口。看着她的身体在电流作用下弹起又落下。像破碎的娃娃。

“清晚!清晚你看着我!”他失控地喊。“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200焦,第二次!”

“充电完毕!离床!”

又一次电击。林清晚的身体再次弹起。沈叙白看见她颈间的项链滑了出来。那个廉价的银色吊坠,是他多年前在夏令营小卖部买的。送给那个不知名的救命恩人。

他一直以为,是苏月。

19

“有心跳了!”

“血压在回升!60/40!”

“血止住了!快,继续输血!”

手术室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沈叙白瘫靠在墙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看着医生们继续忙碌,看着林清晚被推出手术室,送往ICU。

护士递给他一个密封袋。“这是从病人身上取下的。按照规定要给您过目。”

袋子里是已经成形的胚胎。很小,很小的一团。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安静地沉在袋底。

沈叙白接过,手抖得厉害。他透过塑料袋,看见那个小小的身体。隐约能分辨出头和四肢。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林清晚的孩子。

现在,只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组织。

20

ICU外,沈叙白守了一夜。

医生出来过几次。说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说出血量太大,脑部可能缺氧。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有后遗症。

沈叙白只说:“不惜一切代价。”

天快亮时,助理来了。低声汇报:“沈先生,苏小姐问您今天能不能陪她试婚纱。”

“告诉她,我有事。”

“可是订婚宴...”

“推迟。”沈叙白打断他。“所有事,都往后推。”

助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转身去打电话。

沈叙白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林清晚说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年夏天...水库...我推了你一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21

七年前。

夏令营最后一天的自由活动。沈叙白和几个男生去水库边玩。他不小心滑倒,掉进深水区。他不会游泳,拼命挣扎。水灌进口鼻,意识逐渐模糊。

是那个女孩跳下来。

水很浑,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拼命推他,用尽全身力气。他抓到岸边树枝,爬了上去。回头时,女孩沉下去了。

救生员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没有呼吸。心肺复苏做了很久,她才咳出一口水。

救护车上,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你会没事的。”

她额头的血蹭到他手上。她虚弱地说:“你没事...就好...”

后来他去医院看她。她已经转院。护士说,她父母怕影响她高考,带她回了老家。

他问名字。护士说,女孩不让说。

22

高三开学后,沈叙白一直在找。

直到在隔壁班,看到苏月。她颈间戴着一模一样的银色吊坠。他问:“夏令营,你在水库救过我,对吗?”

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沈叙白信了。因为吊坠。因为他记得救他的女孩,也戴着同样的吊坠。

现在想来,那吊坠在小卖部卖了很多个。苏月的那条,也许只是巧合。

可他却因为这个巧合,把苏月当成救命恩人。宠了她这么多年。爱了她这么多年。甚至为了她,逼林清晚打掉孩子。

多可笑。

多可悲。

23

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沈先生,我们需要谈谈。”

沈叙白站起身。“她怎么样?”

“命暂时保住了。但出血导致多器官功能受损,尤其是肾脏。需要长期透析。另外,子宫切除后,体内激素水平会急剧变化,需要终身服药替代。”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脑部缺氧时间有点长。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沈叙白闭了闭眼。“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头。“我们会尽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自己的求生欲。”

求生欲。

沈叙白想起手术台上,林清晚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绝望,认命。那不像一个想活的人的眼神。

24

第三天,林清晚醒了。

但只是睁眼。不认人,不说话,没有反应。医生说是缺氧导致的脑损伤。需要漫长的康复。

沈叙白把工作搬到了医院。每天守在她床边。给她擦身,按摩,读新闻。尽管她没有任何回应。

苏月来过几次。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妆容完美。

“叙白,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我们的订婚宴已经推迟两次了。”

沈叙白给林清晚掖了掖被角。“月月,我们分手吧。”

苏月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沈叙白转过身,看着苏月。“项链的事,你骗了我七年。够了。”

苏月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知道了?”

25

“水库救我的,是清晚,不是你。”沈叙白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捡到了她的学生证,看到了她的名字,就冒名顶替。对吗?”

苏月后退一步,强作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她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她写了。”沈叙白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林清晚用还能动的左手,费尽全力写的。

“是我推他上岸。苏月捡了我的学生证。”

“她怕我说出去,把我锁在器材室。我缺氧昏迷,被管理员发现。之后父母给我转学。”

短短几句话,道尽七年真相。

苏月的伪装彻底崩塌。“是,是我冒名顶替!可那又怎样?这七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爱你的是我!她林清晚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出去。”沈叙白说。

“沈叙白!”

“我说,出去。”

26

苏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愤怒而急促。

病房恢复安静。沈叙白坐回床边,握住林清晚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没有温度。

“对不起。”他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却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你说你父母双亡,是福利院长大。其实是因为当年转学后,你父母车祸去世,对吗?”

林清晚的眼睛动了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沈叙白用拇指轻轻擦去。“我都知道了。福利院的记录。你高中班主任的回忆。还有...你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日记。”

“清晚,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床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27

春天来了。

窗外的树抽出新芽。林清晚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能认出人,有时又陷入混沌。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脑损伤,康复过程会很漫长。

沈叙白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喂饭,翻身,防止褥疮。他推掉所有应酬,公司的事也在病房处理。

助理送来文件时,忍不住说:“沈总,您这又是何必。林小姐她...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

沈叙白头也不抬。“那就照顾她一辈子。”

“可是...”

“没有可是。”沈叙白放下笔,看向病床上安静睡着的林清晚。“这是我欠她的。”

欠一条命。欠一个孩子。欠七年错爱。欠她本该光明灿烂的人生。

28

夏天的时候,林清晚终于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虽然很慢,很费力。但沈叙白很有耐心。他每天陪她做康复训练,教她重新认字,数数。

“这是苹果。你最爱吃的。”

“这是一、二、三...”

林清晚学得很慢。有时会突然发脾气,把东西扫到地上。沈叙白就一件件捡起来,轻声哄:“不想学就不学。我们看电视,好不好?”

有一天,林清晚看着窗外,突然说:“风筝。”

沈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公园里,确实有孩子在放风筝。

“想放风筝吗?”

林清晚点头。

沈叙白立刻让人买来最好的风筝。他推着轮椅,带她去公园。手把手教她放线,奔跑。

风筝飞起来了,很高很高。

林清晚笑了。这是手术后,她第一次笑。

29

秋天,林清晚的记忆开始恢复。

片段式的。零碎的。有时是小时候的事。有时是高中。有时是这三年。

她想起了手术。想起了孩子。想起沈叙白在手术室外的那些话。

“苏月回来了。这个孩子,不能留。”

“那时候的事,就忘了吧。”

“我会补偿你。”

记忆像潮水,汹涌而来。林清晚开始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沈叙白就抱着她,一遍遍说:“我在。别怕。”

有一次,她问:“孩子呢?”

沈叙白沉默了很久。“没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没问。”

林清晚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

30

又是一年冬天。

林清晚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很慢,需要拄拐杖。医生说,这是奇迹。

平安夜那晚,下起了雪。

沈叙白推着轮椅,带林清晚去医院天台。那里有棵小小的圣诞树,挂着彩灯。

“许个愿吧。”他说。

林清晚看着飘落的雪花,很久才说:“我想离开。”

沈叙白的心沉了下去。“去哪儿?我陪你。”

“不。”林清晚摇头。“我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个孩子。”林清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想起你是怎么不要他,不要我。”

沈叙白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清晚,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余生补偿你。”

林清晚抽回手。

“沈叙白,有些错,是补偿不了的。”

“就像那个孩子,回不来了。”

“就像我的心,再也暖不起来了。”

雪花落在她肩头。彩灯在她眼中闪烁。她望着远方,眼神空空。

沈叙白终于明白。

他永远失去了她。

在那个手术台上。在他签下同意书的那一刻。在他说“做掉”的那个雨夜。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人,伤透了,就暖不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