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节,洛阳北邙山上的一处“荒冢”热闹非凡。这处位于桃林中的“古墓”,不见坟丘,只见一块碑,用现代印刷字体刻着“南唐后主李煜之墓”,下方还颇为不正规地刻着三行抒情文字:“这里埋葬了一个诗人,从国主到囚徒,从风花雪月到悲凉,他在这里走完了他的一生。”
没错,这个有些怪异的墓碑,确实是民间新立的,至今不到三年。李煜墓不知所在,但洛阳市孟津区后李村素有其葬在此的传言,才有人在网上众筹,立此碑以寄意。
清明节一到,墓前人来人往,凭吊者络绎不绝。他们带来的祭品五花八门,比如南京的土和雨花石,因为南京是南唐故都,李煜最终客死汴京,未能归乡。更为惹眼的,是桃树上挂着的红色横幅和祈福牌,数量之多,如同一阵红雨。人们大多不为自己祈福,而是抒发对李煜的怜惜,其中一句流传甚广:“李煜,别回头,身后不是江南,是汴京的秋。”
“李煜墓”前的花式祭品,并非孤例,而是近两年年轻人为古人“硬核扫墓”的缩影。清明期间,本刊聚焦为古人扫墓的报道引发广泛关注,“曹操墓前摆满布洛芬”因而冲上热搜。张居正墓前的痔疮膏、霍去病墓前的辣条、给诸葛亮送的高铁票、给元宏送的奖状,还有几乎所有名人墓前都会有的二次元小卡……今天行走于古墓之间,就能见这些年轻人的奇思妙想。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将古人还原为有血有肉的人。
民间所立的“李煜墓”墓碑,如今成为扫墓胜地。供图/元文懿
其中最为特别的,就是“李煜墓”一类无中生有的“遗迹”。民间近年新立的碑,还有“王之涣墓”“嵇康断魂处”等,都未获得官方和学界承认。
如美术史家巫鸿所说,纪念碑大体分为“无意而为”和“有意而为”两类,前者包括历史遗迹、古籍等具有年代价值的物件,后者如庆典式纪念建筑或雕塑。这类附会的“古墓”,或许可归为后者。它们无关史实,无关文物,只关乎情感。首阳山上,人们将纪念伯夷和叔齐的亭子借用为纪念曹丕的“曹丕快乐亭”,这座亭子,也成为一座纪念碑。
“一座有功能的纪念碑,不管它的形状和质地如何,总要承担保存记忆、构造历史的功能,总力图使某位人物、某个事件或某种制度不朽,总要巩固某种社会关系或某个共同体的纽带,总要成为界定某个政治活动或礼制行为的中心,总要实现生者与死者的交通,或是现在和未来的联系。”巫鸿的这段论述,或可为解释李煜墓碑何以诞生提供参考。
作为“千古词帝”,李煜作品妇孺皆知,而其一生传奇跌宕,悲剧意味深长,这些因素使他成为中国历史中极具“活人感”的人物。直至今天,他的粉丝众多。
年轻人为什么突然热衷于在墓碑前纪念古人,哪怕明知是伪造的呢?
当下这波“扫墓热”,一定程度上是历史同人群体推动的。他们以历史人物为主角进行的二次创作,已经积累了大量故事,形成一种小众文化。为古代偶像扫墓,类似于线下应援,表达着自己的倾慕、崇敬或怜惜。他们创造了写信、送药、供花式祭品的潮流,并带动更多非同人群体通过扫墓亲近历史。
人们在河南安阳市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献上祭品。图/视觉中国
这些十几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多处于人生的“奥德赛时期”。这是一个新近流行起来的社会学概念,指青春期和成年期之间那段过渡与漂泊。《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海上漂泊十年,方得归乡。那种漂泊之感,或许人人都曾经历,有人身体在漂泊,有人内心在流浪,都在寻找着人生的锚点。
现在,人们用这个诗意又辽阔的词,为这段或许艰难的人生历程命名。这阵扫墓风潮,背后不论指向二次元、同人文化,还是对历史与古迹的热爱,最终都可追溯到同一个精神动因:寻找支撑内心的力量。无论伴随我们的是谁,新朋或故交,生者或古人,遥远的偶像或身旁的伴侣,在这场“人生奥德赛”中,他们都会给予安慰,为我们壮胆。
发于2026.4.13总第123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李煜,别回头”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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