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儿多母苦,家大分心”,可真到了老人床前,你猜怎么着?往往是那个最不显眼的老二家,扛下了所有的苦。

1983年腊月二十八,柳沟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飘出一阵能把人魂勾走的香味。那是只养了三年的芦花母鸡,家里唯一的下蛋鸡,我爹抽了半根烟才舍得下手。为啥?奶奶瘫在床上四个多月了,赤脚医生老周私下跟我爹交了底:想吃啥吃点啥吧。这鸡一杀,开春后我和六岁弟弟的鸡蛋就彻底断了指望。

清水加姜片炖了大半天,没任何好调料,那鲜味却顺着烟囱飘出了半条村。我娘先给奶奶盛了满满一碗带鸡腿的,转身往锅里添水切土豆萝卜——因为大伯一家四口,准时准点地闻着味儿来了。

说起来,奶奶原本跟着大伯过。七九年爷爷走时分了家,大伯拿了砖瓦房和老井,我爹分了三间破土坯房和二亩薄地。奶奶在大伯家待了四年,大伯母摔锅摔碗地给她脸色看。八二年秋天奶奶摔了一跤,冬天彻底下不了床,大伯母伺候了没几天就开始跟邻居抱怨“老二家一个月才来一回”。我爹听见了,当天就把奶奶接回了家,在堂屋用布帘子隔出张板床。

从那以后,我娘白天下地做饭擦身子,夜里起来接尿,一年瘦脱了相。这碗鸡汤,是她一整年隐忍的缩影。可大伯母进门后,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的肉,筷子翻得飞快,十二岁的堂哥建国三两口干掉两块鸡肉,我弟弟一口没捞着。我娘只能往锅里猛兑水。饭吃完,盆见底,连浑汤都没剩。

我娘去热奶奶床头那碗原封未动的鸡汤时,奶奶只说了五个字:“端走吧,吃不下。”声音很轻,却硬得像铁。我爹后来跟我娘说,娘不是没胃口,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她心疼的不是那碗汤,是儿子杀了唯一下蛋鸡的心意,被不相干的人稀里糊涂造了。

大年初一,奶奶把我叫到床边,让我娘翻出床底下的月饼铁盒,里面是四百二十块钱。那是她七八年从爷爷退休金和大伯三叔给的零花钱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她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分不给大伯,全留给我家给孙辈交学费。正月初八凌晨,奶奶走了,走得很安静。三叔花钱买了百十块的柏木棺材,大伯出了五十块和十斤白面,我爹出的全是力气。

那年秋天,我娘从铁盒子里抽出五块钱,给我和弟弟交了学费,一人两块五。后来每到过年炖鸡,我总会先盛一碗搁在桌角。老公问给谁,我说给奶奶。有些疼,不用敲锣打鼓,藏在一碗没喝完的汤里,藏在一个干瘦老太太推开碗的手心里,够你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