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手机震动,屏幕亮着老婆发来的消息。
我划开。
“今晚回来,有事说。 ”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珠砸在水槽底,嘀嗒,嘀嗒。
客厅挂钟指向七点半。
儿子在儿童房搭积木,木块碰撞,哗啦一声,倒了。
钥匙转动门锁。
她回来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平时重。
她没换鞋,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
包放在茶几上,金属扣磕出脆响。
我关了水龙头。
走过去。
她没看我,盯着自己手指。
指甲新做的,颜色鲜红。
“说吧。 ”我坐下,和她隔着一个扶手。
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胸口起伏。
“我外面有人了。 ”
积木又倒了。
儿子喊:“爸爸! ”
我没动。
水珠声好像又响了。
嘀嗒。
嘀嗒。
“谁。 ”我的声音。
“你不认识。 很有钱。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挑衅,又像解脱。
“他对我很好。 能给我想要的。 ”
“想要什么。 ”
“房子,车,包,不用算计着过的日子。 ”她语速快了,“我受够了每个月还房贷,受够了想买件好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我还年轻,我不想就这么熬下去。 ”
儿子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饿了。 ”
她瞥了儿子一眼,眼神很快移开。
“多久了。 ”我问。
“半年。 ”她说,“他答应我,只要我离婚,就娶我。 ”
我抱起儿子,感觉他小小的身体贴着我。
“所以呢。 ”
“我们离婚吧。 ”她说,声音稳了,“房子、车、存款都归你。 儿子……也归你。 他那边,有孩子不方便。 ”
我看着她。
这张脸看了八年。
第一次觉得陌生。
那鲜红的指甲,像血。
“好。 ”我说。
她愣了下,可能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没别的要说? ”
“明天去办手续。 ”我抱着儿子往厨房走,“净身出户,你说的。 我只要儿子。 ”
她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你养不起他! ”
我拧开燃气灶,蓝火苗窜起来。
锅里有冷水,开始冒泡。
后悔?
我听着水将沸未沸的嗡鸣,把儿子搂紧。
01b
民政局门口,风大。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划纸,沙沙响。
工作人员看看我,看看她。
“都确定了? 财产分割清楚? ”
“清楚。 ”她说,“他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只要孩子抚养权。 ”
我签字。
名字写得比平时用力。
红章盖下。
啪。
两本暗红色册子推过来。
她拿起她那本,塞进包里,没再看我。
“我走了。 他车在那边等我。 ”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没一丝停顿。
我牵着儿子的手。
儿子仰头:“妈妈呢? ”
“妈妈去坐漂亮车了。 ”我说。
“我们不坐吗? ”
“爸爸以后给你买。 ”
我租了个一居室。
老小区,墙皮剥落。
晚上,儿子睡了。
我坐在唯一一张桌子前,打开笔记本。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卡里还有三万块。
是以前偷偷存的私房钱,她不知道。
得活下来。
还得活出个样子。
我做销售出身,嘴皮子利索,能喝酒,能赔笑脸。
但现在不行,不能长时间离家,儿子需要人带。
我想了三天。
凌晨四点,我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是我以前客户,做社区团购供应链的,为人实在。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喂……谁啊? 大清早的。 ”
“陈哥,我。 小林。 ”
“哎哟,林老弟? 咋这个点? ”
“陈哥,我离婚了。 什么都没要,就带了儿子。 想求您条路。 ”
那头沉默几秒。
“你说。 ”
“我想从您那儿拿货,做社区生鲜配送。 不用店面,我租个小仓库,自己接单自己送。 就从咱们以前合作那个高档小区做起,那儿的业主我认识不少。 ”
老陈叹气。
“那活儿累,挣得是辛苦钱。 你以前好歹是个经理……”
“我不怕累。 ”我说,“陈哥,帮一把。 押金我晚点凑给您,先赊我第一批货,成吗? 卖完立刻结款。 ”
老陈又沉默。
“行吧。 看你也不容易。 明天来仓库,我先给你配点货试试。 但丑话说前头,做不起来,可别怨哥。 ”
“谢谢陈哥。 ”
挂了电话,天边泛白。
我看看床上蜷缩的儿子,去厨房烧水。
泡了碗面,热气糊了眼镜。
得活下来。
01c
第一批货到了。
一箱箱水果、蔬菜、冻品,堆在租来的十平米小仓库里。
我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后面加装了大号保温箱。
早上五点,去仓库分拣、打包。
六点,开始在业主群里发今日菜单和接龙。
我用以前做销售时攒下的人脉,一个个私聊以前小区的宝妈、管家。
“张姐,我是小林,以前给您送过酒的那个。 现在自己做点生鲜配送,今天草莓特好,给您留一盒? ”
“李主任,咱们小区能让我做个团购提货点吗? 绝对保证品质,价格也实惠。 ”
有人拉黑,有人敷衍,也有人试试看。
接了二十几单。
我对照订单,把货一样样装进保温箱,绑在电动车后座。
儿子醒得早,我给他穿厚实,戴好小头盔,抱到电动车前踏板的小椅子上。
“出发咯。 ”我说。
儿子咯咯笑。
第一站,七号楼王太太。
我抱着箱子,儿子牵着我裤腿。
按门铃。
门开一条缝。
王太太看看我,又看看我儿子。
“哟,小林? 真是你? 群里说是你,我还不信。 怎么……搞这个了? ”
“是,王太太。 您订的草莓和排骨。 ”我把箱子递过去。
她接过,眼神在我洗得发白的棉服上停了停。
“不容易啊。 孩子妈妈呢? ”
“分了。 ”我笑笑,“钱您直接转我就行。 ”
“哎,好。 ”她关上门。
我抱起儿子下楼。
听见门里隐约传来说话声:“……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这样,啧啧……”
我没停步。
送完最后一单,下午三点。
电动车没电了。
我推着车,儿子走累了,我背着他。
保温箱空了,风吹过来,后背发凉。
手机震动。
收款提示,一笔,又一笔。
今天赚了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和儿子坐在路边花坛吃。
儿子吃得满嘴油。
“爸爸,好吃。 ”
“嗯,好吃。 ”
晚上,儿子睡了。
我算账。
今天成本一百八,赚五十七块五。
电瓶车充电两块。
房租一天三十三。
还亏。
不行。
得想办法。
我翻看业主群聊天记录。
有人抱怨超市的菜不新鲜,有人问哪里能买到乡下土鸡蛋。
我打开笔记本,建了个新表格。
记录每个客户的购买习惯:王太太每周五要买有机蔬菜,李老师家孩子爱吃鳕鱼,赵爷爷需要低糖水果……
然后,我找到老陈。
“陈哥,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我想找点别处没有的货。 比如真正散养的土鸡蛋,不打药的绿叶菜,农家自制的腊肉。 ”
老陈挠头。
“那种货量少,价高,还不稳定。 ”
“我就要这种。 ”我说,“那些高档小区的客户,不怕价高,就怕东西不真。 您帮我牵个线,我自己去乡下跑。 ”
老陈看了我半天。
“你小子,是憋着股劲啊。 行,我给你个电话,是我远房表舅,在郊区弄了个小农庄,你去看看。 ”
02a
天没亮,我把儿子托给隔壁同样带孩子的刘阿姨,答应一天给五十块看护费。
刘阿姨丈夫瘫在床上,她靠做手工活和偶尔帮人看孩子补贴家用。
“放心去吧,孩子跟我家妞妞玩。 ”刘阿姨说。
我骑电动车出城,照着老陈给的地址,往郊区去。
风像刀子,刮着脸。
骑了快两小时,电池警报响了。
推着车又走半小时,看到一片田野,几间瓦房。
表舅是个黑瘦老汉,正在鸡圈喂食。
我说了老陈的名字,他打量我。
“小陈介绍的? 要啥? ”
“看看您这儿的东西。 鸡蛋,菜,有啥算啥。 ”
他带我看了鸡圈,菜地,还有屋檐下挂着的几串腊肠。
“鸡满山跑,吃虫子和草籽。 菜就用点粪肥,不打药。 腊肠自己杀的猪,香料也是自己配的。 量不多。 ”
我捡起一个鸡蛋,对着光看。
“这些我都要。 鸡蛋每周能供多少? ”
“百来个顶天了。 ”
“我全要。 菜也是,有什么要什么。 腊肠先来二十斤。 ”我算了下钱,“价格您定,但东西必须保证跟今天看的一样。 ”
表舅报了价,比市场贵一倍不止。
我点头。
“行。 今天我先带点样品回去。 明天开始,每周三我过来拉货。 现结。 ”
我把身上大部分钱留作定金,带着一篮子鸡蛋、几把蔬菜和两节腊肠回城。
赶到刘阿姨家接儿子,天已擦黑。
儿子扑过来,身上有股雪花膏味,混着别人家的饭菜气。
“爸爸! ”
“饿了吧? 回家爸爸给你煎鸡蛋,用今天拿回来的好鸡蛋。 ”
煎蛋时,香味飘出来,是那种久违的、浓烈的蛋香。
儿子扒在厨房门口看。
我切了一小段腊肠蒸上。
油润咸香的气味弥漫开。
当晚,我把样品拍成照片,没加滤镜,就着厨房昏黄的灯。
然后在几个最重要的客户小群里发。
“各位老邻居,今天跑乡下找到点真正的好东西。 散养土鸡蛋,蛋黄戳不破的那种。 农家自种不打药小青菜。 还有自家做的腊肠,用料实在。 数量极少,先到先得。 明天下午可配送。 ”
照片发出去。
几分钟后,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小林,鸡蛋给我留三十个! 腊肠来五斤! ”
“青菜我全要了! 以后有这种货提前说! ”
“这腊肠看着就好,给我也来点! ”
订单涌进来,很快超出我拿回来的样品量。
我赶紧在群里喊停:“各位各位,第一批货就这些,已经订完了。 下周同一时间,我再去拿。 保证品质,但量真的有限,得抢。 ”
我记下所有预订,算了下账。
这一批货的利润,抵得上之前送三天普通菜。
路子对了。
02b
周三,我再去表舅那儿。
这次,我带了个大保温箱和几个折叠筐。
表舅把货备好了:一百二十个鸡蛋,各式蔬菜十几捆,腊肠二十斤。
过秤,算钱。
我把现金点给他。
“小伙子,实诚。 ”表舅收了钱,“下回还这个量? ”
“叔,量能再多点吗? 鸡能不能再多养些? 菜地再扩点? 钱我先付一部分都行。 ”
表舅摇头。
“鸡就这么多,多了管不过来,味儿就变了。 菜地也是,就我跟我老伴儿弄,多了累死,也保证不了不用药。 ”
我想了想。
“那……您认识其他跟您一样弄这些东西的乡亲吗? 不要大的,就要您这样自家弄一点点的。 我都要。 ”
表舅眯眼看看我。
“有是有。 但各家东西不一样,价也不一样,你一家家跑,累死。 ”
“您帮我牵个线,介绍费我给您提成。 ”我说,“我就一个要求:东西必须真,跟您这儿一样。 我每周定一天过来,统一从您这儿收,您帮我联络、把关。 您就当中转站,每样货我给您加一层辛苦费。 ”
表舅琢磨一会儿,点头。
“成。 我帮你问问。 ”
接下来几周,我通过表舅,又联系上三家农户:一家专供跑山鸡和鸡蛋,一家有片小池塘出野生小鱼小虾,还有一家老太太自己做豆腐和腐竹。
货品丰富了。
我在客户群里的菜单越来越吸引人。
每周三的“乡土直送”成了固定节目,需要靠抢。
儿子不用再跟我风吹日晒送货。
我请刘阿姨固定白天帮忙看护,工资日结。
我上午分拣、打包,下午配送。
电动车换了个大容量电瓶,能跑更远。
一天下午,送完货,我在小区门口被叫住。
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老蒋,开着他那辆奥迪。
“林哥? 真是你! 我听说你……在做这个? ”他指指我的电动车和保温箱。
“混口饭吃。 ”我笑笑。
老蒋表情复杂,压低声音。
“嫂子……哦,前嫂子,现在可风光了。 跟她那位,出入都是高档场所。 我在酒会上见过一次,浑身名牌,都不拿正眼看人了。 ”
我嗯了一声,把保温箱绑紧。
“你这也太……要不我跟我现在老板说说,看公司有没有你能干的职位? 总比这强。 ”
“谢了,老蒋。 我现在挺好。 ”我跨上电动车,“自由。 走了。 ”
拧动电门,车窜出去。
后视镜里,老蒋还站在那儿看着。
我没回头。
风光?
名牌?
我捏紧车把。
这才刚开始。
02c
仓库堆不下了。
我租了个稍大点的,三十平,带个小冷柜。
还雇了个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姓周,下岗工人,干活利索,主要负责搬运和按订单分装。
我叫他周哥。
儿子上了小区里一家便宜的幼儿园。
早上我送,下午刘阿姨接。
日子有了粗糙的轨道。
一个周五晚上,我盘完账,发现这个月净利第一次过万。
我给周哥发了奖金,给刘阿姨包了个红包,又去银行取了现金,厚厚一沓。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他,小脸在睡梦中显得安静。
我把那沓钱放在他枕头边,又拿开。
不行,不能这样。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按了很久。
然后,我给老陈打电话。
“陈哥,睡没? ”
“没呢,啥事? ”
“我想跟你谈笔大的。 ”我说,“你那个给超市供货的渠道,最普通的土豆、白菜、胡萝卜这些大路货,量大,每天都要,你能拿到什么价? ”
老陈报了价。
“你要这个干嘛? 你这不都做高端货吗? ”
“高端货继续做,那是招牌。 ”我说,“但我还想做另一个小区,不是咱们以前那种高档的,是普通安置小区,老头老太太多,图便宜实惠那种。 我就卖最基本的那几样蔬菜,价格压到比菜市场还低一点,但保证新鲜,每天送到小区门口。 不赚钱,就赚个人气,走个量。 ”
老陈明白了。
“你想用便宜货引流,拉住客户,再慢慢推你的高端货? ”
“嗯。 而且,量大了,跟你拿货的价还能再压压吧,陈哥? ”
老陈笑骂:“你小子,算盘精。 行,量上来,价好说。 但你要想清楚,那一片做便宜菜生意的也不少,你压价,赚不到钱,还可能得罪人。 ”
“我知道。 先试试。 ”
第二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隔几条街的“幸福里”安置小区。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下午很多老人晒太阳、带孩子。
我找到居委会,塞了两条烟,说想每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摆个临时摊位,卖点便宜蔬菜,方便老人。
主任看看我,又看看烟,答应了。
周一下午,我开着租来的小面包,拉着第一批平价蔬菜到了幸福里小区门口。
竖起个手写牌子:“每日鲜蔬,菜场价九折。 ”
土豆、白菜、萝卜、西红柿,就四五样。
摆开。
刚开始没人问。
几个老太太远远看着。
我拿起一个扩音喇叭,录了音循环播放:“新鲜蔬菜,便宜卖喽! 比菜市场便宜! 不好不要钱! ”
声音粗糙刺耳。
终于,一个大妈走过来,拿起土豆掂量。
“真比菜市场便宜? ”
“阿姨,您去菜市场问价,回来比我这儿贵,这土豆我白送您。 ”我说。
大妈去了,十分钟后回来,买了五斤土豆,三颗白菜。
开了张,慢慢有人围过来。
都是几块钱的生意。
我手脚麻利地称重、装袋、收钱,抹零头。
一个下午,一车菜卖空了。
算账,毛利不到一百块,扣除油钱、租金,几乎白干。
但我知道,明天他们还会来。
收摊时,一个老头蹲在旁边抽烟,看我忙活。
我递了瓶水给他。
“小伙子,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以前没见过。 ”老头说。
“嗯,过来做点小生意。 ”
“你这价,不赚钱啊。 图啥? ”
我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图个热闹。 伯伯,您明天还来吗? ”
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
“来。 你这儿便宜。 ”
面包车开走时,后视镜里,老头还在那儿蹲着,烟雾袅袅。
人气,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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