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女娃娃,听阿公一句劝。他是‘修行人’,他的路不在人间。你这缘分太重,会出人命的,你挑不动。”

在香格里拉暂住的这半年里,松赞林寺那位守门的阿公,曾两次死死拽住我的衣袖,用这种让人发毛的语气警告我。

我没放在心上。我以为阿公口中的“修行”,无非是说他信仰虔诚。我不仅没听,还在四月的大雪天里,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康巴汉子。

我以为自己在这片雪山底下,终于找到了能共度一生的灵魂伴侣。

直到洞房花烛那晚,我红着脸替新婚丈夫解开身上层层叠叠的厚重藏袍。

当最后一件内搭滑落在地,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达瓦,你怎么这么冷?”

我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脊背,整个人却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我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你……你的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影下,他看着我的眼神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与绝望。

“阿公没骗你。我是修行人。薇薇,对不起,我不该贪恋活人的温度。现在,你看清楚了,你嫁的……到底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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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天,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像是一层粘稠的胶水,把高楼大厦和行人全糊在里头。我在广告公司熬了八年,熬到了美术指导的位置,也熬出了一身的病。

失眠是最要命的,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高架桥上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天,我去医院取药。

医生推了推眼镜,连头都没抬,看着电脑上的指标说:

“还是老样子,神经衰弱。药量给你加到三片,要是还睡不着,你就得考虑换个环境了。你这脑子里的弦崩得太紧,再不断,人就废了。”

我握着那张轻飘飘的处方单,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子狠劲:

“换个环境,就能活吗?”

医生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淡:

“活不活在你自己,不在药。”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递了辞职信。

没跟家里人商量,也没跟朋友道别,我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背着个画板和几件厚衣服,坐上了去迪庆的飞机。

我想去个够远、够高的地方,最好能让城里的那些烦心事儿因为缺氧而断了气。

最后,我在香格里拉纳帕海附近的一个藏族村子里租了间木房。

那是老乡自家盖的,一楼圈着牛羊,二楼住人。

刚搬进去那天,房东卓玛大妈一边帮我搬东西,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抹围裙,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叮嘱我:

“女娃娃,一个人在山里,莫要乱跑。后山那片林子深,神灵住的地方,外人进去会丢了魂。”

我当时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画板说:“大妈,我不乱跑,我就去画画。”

大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

“山里的风,不听画的话。记住了,天一变色,就得往回走。”

我没把大妈的告诫放在心上。

九月的一个傍晚,高原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我自恃在城里爬过几次人工攀岩墙,便胆大包天想去后山写生。

结果还没画上几笔,大雾就像白色的棉花团一样,从山谷里喷涌而出,瞬间把下山的路全给抹平了。

我在乱石堆里转圈,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度让我的肺像被火烧着一样。

天黑下来的时候,气温骤降到了零下。我蜷缩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

可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交代在雪山里了。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远处突然亮起了一束极强的手电光。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在碎石坡上踩得嘎吱响。

“有人吗?”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雾气里炸开。

我拼命想喊,喉咙却像被冰封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那束光扫过石头,停在了我脸上。一个高大的黑影冲了过来。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脖颈,动作粗鲁却迅速。确定我还有气,他把背上的羊皮袄脱下来,劈头盖脸地把我裹死。

“想死在这儿吗?”他低声吼了一句,带着点不满,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我……我迷路了。”

他没再理我,只是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我能走……”我想逞强。

“闭嘴。”他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碴。

我没敢再废话,趴在他宽大的背上。

他身上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是那种陈年酥油、汗水和冷冽雪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并不好闻,却让我整个人在那一瞬间松了劲儿。

他在漆黑的山路上走得极稳,那双脚像长了钩子,死死抓在地里。

我伏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身体散发出的滚烫热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达瓦。”他闷声回答,汉话生硬。

“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路过。”他回答得简单,但我知道,谁会在这种鬼天气路过这种乱石坡。

那一晚,他把我带回了他的木屋。屋里点着火塘,火苗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他递给我一碗刚熬好的酥油茶,茶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喝了,保命。”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削着一根木头。

我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很咸,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膻味。我原本在上海是绝对不碰这些的,可那天我一口气喝了三大碗,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脚底板。

“好点了吗?”他抬头看我,火光映在他那张紫檀色的脸上,眼神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冰。

“好多了,谢谢你,达瓦。”

他没吭声,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木板床:“睡吧,这儿没高架桥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怎么知道我怕高架桥的声音,但我也没力气问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那个断了半年的觉,竟然奇迹般地接上了。

我睡在硬硬的木板床上,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风声,一夜无梦,竟比在上海吃了三片安定还要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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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年。

林达瓦成了我的专职向导。他这人话极少,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帮我背着画架,走在前面开路。

他三十出头,长着一张典型的高原脸孔,皮肤被太阳晒成了紫檀色,鼻梁挺得像山脊,那双眼睛,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东西。

村里人都说,林达瓦是个怪人。

他家原本是个大户,可他父母走得早,留下不少草场和牦牛,他却不怎么操心,整天就在山里转。

有人说他是在找药材,也有人说他是在守山。我不关心这些,我只知道,只要跟在他身后,这广袤得让人害怕的高原就变得亲切起来。

冬天最冷的时候,大雪封了路。我窝在屋里画画,林达瓦就坐在火塘边削木头。

他削的是佛龛上的小物件,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的刀片飞转,木屑落在他的藏袍上。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坐在阴影里的石像。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达瓦,你从来不出山去看看吗?去大理,或者去昆明?”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雪山。

雪山的尖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山外面太吵。人活这一辈子,总得守着点什么。我守着这山,心就定。”

这种话,要是从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虚伪。

可从林达瓦嘴里蹦出来,我觉得那是真话。

他身上有一种我这种城里人彻底丧失了的力量——一种能跟孤独和寂静和平共处的力量。

慢慢地,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仅仅是向导和游客,也不再是雇佣关系。

那是冬至的前一夜,我们坐在火塘边分吃一盘刚烤好的干牛肉。

火光把木屋照得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在凄厉地叫唤。

我看着他用粗糙的手指撕开牛肉,递给我一块。

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那种粗粝的、温热的感觉瞬间顺着我的指尖传遍了全身。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双平时冰冷的眼睛里,此时竟燃起了两团火。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在慢慢变软。

过了很久,他伸出一只大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当时想,什么上海,什么艺术,什么事业,都去他妈的吧。

我就要跟这个男人在雪山底下过一辈子,生火、煮茶、养牛,哪怕这辈子再不出山,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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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藏历年,雪开始化了。

我和林达瓦的事,村里人都看在了眼里。

大家虽然觉得稀奇,但也都没说什么,藏族人对感情的事,有一种天生的豁达。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提议到达瓦去一趟松赞林寺,我想在那里许个愿,求个长久。

达瓦原本有些迟疑,他似乎对寺院有一种说不出的抵触,但架不住我的哀求,还是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崭新呢子藏袍,陪我去了。

松赞林寺被誉为“小布达拉宫”,依山而建,红墙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天香客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藏香味道。

我拉着达瓦的手,顺着长长的台阶往上走。

达瓦走得很慢,他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在主殿门口,坐着一个负责看管酥油灯的阿公。

他看起来起码有九十岁了,手里捏着一串油亮的凤眼菩提,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诵着什么。

当我和达瓦并肩走过他面前时,那个阿公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那双原本半闭着的、浑浊的眼睛,竟瞬间睁开了,精光四射地盯着达瓦。

达瓦低下头,走得更快了,仿佛想躲开那目光。

我被阿公的样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可此时,阿公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动弹不得。

“女娃娃,你这缘分,太重,你挑不动。”

我愣住了,勉强笑了笑说:“阿公,您说什么呢?我是来祈福的。”

阿公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怜悯。

他指了指达瓦的背影,又指了指大殿里那些金色的佛像,说:

“他是‘修行人’。他的命不在这红尘里,你带不走他,他也留不住你。强求在一起,是要遭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生出一股子反感。

这些年我在城里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算命先生、江湖骗子,总觉得这不过是寺里老人家故弄玄虚的把戏。

“阿公,达瓦就是个带路的向导,他修哪门子的行啊?”

我撇了撇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快步追上了达瓦。

达瓦在大殿后方的阴影里等我。

见我走过来,他急匆匆地拉起我就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那天回去的路上,达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赶路。

过了一个月,也就是我们要办婚礼的前一个星期,我独自去镇上买红绸子。

在回村的路口,我又撞见了那个阿公。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像是在专门等我。

他看着我背篓里的红绸子,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拉我,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

“他修的是‘无我’,修的是这方圆百里的安稳。你是肉体凡胎,他也是肉身佛。孩子,回头还来得及,别等进了那个门,才后悔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当时正沉浸在即将成婚的喜悦里,只觉得这阿公真是老糊涂了,不仅迷信,还说些诅咒人的疯话。

我不仅没往心里放,甚至还觉得这老人的阻挠,让我的爱情更有了一种悲剧英雄式的悲壮感。

我怎么也没想到,阿公这两次没头没脑的提醒,其实是把保命的钥匙。

而我,亲手把这把钥匙给扔进了雅鲁藏布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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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结婚后,日子突然像上了发条一样快了起来。

按照藏区的规矩,结婚前要收拾屋子、请人念经。

我不懂那些繁文缛节,但我想把达瓦那间黑乎乎的木屋弄得亮堂些。

我从镇上买了几大桶白石灰和明黄色的涂料,亲自动手刷墙。

那几天,我浑身上下都是白灰,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热腾腾的。

那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不再是上海那间每个月要交八千块房租的水泥盒子。

可是,随着婚期一天天临近,我发现达瓦不仅没有一点新郎官的喜悦,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开始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以前我在一楼画画,他会在二楼打呼噜,声音沉稳。

可现在,半夜里我总能听到他在二楼的地板上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有好几次,我半夜披着衣服上去看他,发现他光着膀子坐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面对着墙上的唐卡,整个人像是一座僵硬的泥塑。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

我跑过去抱住他,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块,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总是把我推开,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

“没事,高原风湿犯了,你别碰我,凉。”

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村里人的态度。

在藏区,谁家办喜事,那都是全村的节日,大家恨不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杀羊熬酒。

可是,当达瓦要把村长和几位长辈请到家里商量婚事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却静得可怕。

火塘里的火劈啪作响,几个满脸沧桑的老汉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点悲悯的眼神看着达瓦。

村长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子,用藏语对达瓦说了几句很长的话。

我听不懂,但我看到达瓦在那一刻,竟然红了眼眶。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重地给村长磕了个头。

后来我问达瓦,村长到底说了什么。达瓦沉默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村长说,我不该拉你下水。他说这不合规矩,对不起菩萨。”

我当时听了,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

我觉得村里人太封建,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汉族女人,是个外乡人,所以他们觉得我配不上达瓦,或者觉得我会坏了他们什么风水。

我拉着达瓦的手,赌气地说:

“我们领证是国家法律保护的,管他什么菩萨规矩!只要你愿意娶我,谁也管不着。”

达瓦反手死死攥住我的手。他的力气太大了,捏得我骨头生疼。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贪婪:

“好,我娶你。我林达瓦这辈子什么都没要过,临了了,我就自私这一回。谁也管不着,菩萨也管不着。”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长、也是最狠的一句话。

我以为那是他对爱情的誓言,感天动地。可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临了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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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是村里阿訇看过的吉日,我们成亲了。

那天的香格里拉,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村子里响起了高亢的唢呐声,虽然气氛之前有些诡异,但到了正日子,热情的藏族老乡们还是穿上了最鲜艳的衣服,带着哈达、青稞酒和酥油茶挤满了达瓦家的院子。

我穿着达瓦托人从拉萨带回来的一套极其华丽的藏族新娘服。

那衣服重达十几斤,红色的呢子上镶满了绿松石、玛瑙和蜜蜡。

沉重的头饰压在我的头发上,扯得头皮生疼,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我端着酒碗,看着院子里围着篝火跳锅庄舞的人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扎下了根。

然而,作为新郎的达瓦,那天的表现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氆氇藏袍,胸前戴着一朵红绸花。

别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度数极高的青稞酒。

可奇怪的是,他怎么喝都不醉,脸色反而越来越苍白,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那目光太重了,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他的骨头缝里。

每当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他都会扯动嘴角笑一下,可那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天快黑的时候,按照习俗,新郎要给新娘一件贴身的信物。

达瓦走到我面前,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那些年长的村民们,甚至低下了头,双手合十,嘴里开始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气氛一下子从热闹的婚礼变成了一种庄严的法会。

达瓦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他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串念珠。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或者菩提籽,而是一种非金非石的材质,颜色暗红,表面极其光滑,像是被人的体温盘了几百年。

每一颗珠子上,都天然生成了一种类似藏文符号的纹路。

他拉过我的手,把念珠缠在我的手腕上。

珠子刚碰到我的皮肤,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那珠子竟然是冰凉的,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寒气,但在寒气之下,似乎又跳动着一种微弱的脉搏感。

“这是什么?”我轻声问。

“我的命。”达瓦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薇薇,戴着它,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它还在,就不算我丢下你。”

我当时只觉得这句话太不吉利,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丢下不丢下的。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用红袖子盖住了那串念珠。

我以为这只是高原汉子不懂浪漫的表达方式。

夜幕终于降临了。

喧闹了一天的院子渐渐空了,客人们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爆竹屑和空气中散不去的酒味。

一楼的牛羊已经安静下来,二楼的木屋里,我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十几盏粗大的酥油灯。

这是属于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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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温度因为酥油灯的燃烧而升高了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酥油香和达瓦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的雪山气息。

我坐在床沿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三十岁的女人,在城市里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早该对男女之事看淡了。

可面对达瓦,我却像个初涉人世的少女。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夹着雪珠子卷了进来,吹得火苗一阵摇晃。

达瓦反手关上门,上了木栓。他站在门边,没有马上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昏黄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达瓦,你过来。”我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颤。

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在离我还有半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一把抱住我,而是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你干什么?快起来!”

他反手握住我的双手,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掌心里。我感觉到他的鼻息很冷,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心。达瓦,这个像山一样硬的康巴汉子,竟然哭了。

“薇薇,对不起……阿公说得对,我不该招惹你。我不该贪恋活人的温度。可是……我实在太想知道,做个正常人,娶个媳妇,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活人?正常人?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里,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用力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达瓦,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在一起!”

达瓦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没有大半辈子了。薇薇,你看清楚,你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藏袍。

先是外面的黑色氆氇,然后是里面的绸缎内搭。

一件一件脱下,扔在地板上。

屋里的温度不算高,但我看到他的后背竟然升腾起一丝丝白色的雾气。当他脱下最后一件贴身的白色棉布衫时,他转过了身,把后背彻底暴露在十几盏酥油灯的光亮之下。

我满心欢喜的期待,在目光触及他背脊的那一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彻底粉碎。

我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