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岩文丛 ·
◆ 上篇 ◆
唯识二十论
复云何知佛依如是密意趣说有色等处，非别实有色等外法为色等识各别境耶?颂曰：
（十）
以彼境非一
亦非多极微
又非和合等
极微不成故
论曰：此何所说？谓若实有外色等处，与色等识各别为境，如是外境或应是一。如胜论者执有分色，或应是多，如执实有众多极微各别为境，或应多极微和合及和集。如执实有众多极微皆共和合和集为境，且彼外境理应非一。有分色体异诸分色不可取故，理亦非多，极微各别不可取故。又理非和合或和集为境，一实极微理不成故。
外道执著佛说的眼、耳、鼻、舌、身等根，色、声、香、味、触等境，是为了证明外境的实有存在。世亲在前面说了这么多，唯其主旨就是要破斥外道认识上的错误。尽管世亲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但外道依然不能心服口服。他们接着发难：你世亲凭什么说佛是密意说眼、耳、鼻、舌、身等根，色、声、香、味、触等境的呢？又凭什么说佛说这些不是为了成立实有外境呢？世亲另辟蹊径，逐一回击：外境如实，无外乎是以一、多、和合、合集等形态存在，但真是这样吗？世亲就此展开了新一轮破斥。
外道胜论派主张外境之体是一。胜论派以“六句义”及后来的“十句义”总结世间万有。六句义即：实、德、业、大有、同异、和合六者；后又增加了：俱分、有能、无能、无说。合称十句义。
说说六句义吧。实：事物之实体，包括地、水、火、风、空、时、方、我、意等九种。德：事物之属性，包括色、香、味、触、数、量、别体、合、离、彼体、此体、觉、乐、苦、欲、瞋、勤勇、重体、液体、润、行、法、非法、声二十四德。业：实体之动作，包括取、舍、屈、伸、行等五种。有：实、德、业依存的原理。同异：同，事物之共有属性；异，事物之差别属性。和合：事物本体与属性之间的内在联系。至于后加之俱分、有能、无能、无说，在此就不赘言了，于世亲之辩论关系不大，诸位知道即可。
关于地、水、火、风，胜论派的主张和佛教所说的地、水、火、风不大一样，我在前文说过，佛教里：地谓坚劲性、水谓流湿性、火谓温热性、风谓动性，是就属性而言，是一种抽象的说法。而胜论派的地、水、火、风则是有实体的，在他们看来，地、水、火、风四法是极微性的，是实在的极微；其体常住不变，没有所谓的生灭现象；这些极微，散步在虚空中，哪怕在世界毁灭时，他们仍然存在；当世界形成之时，分散在虚空中的极微就两两相合，生成一个子微。子微之量，等于父母之量，其体仍然是一。如此极微不断两两相合，往复如是，最终形成三千大千世界。那么极微是什么呢？极微就是把世界从大到小，不断细分，小到最小，乃至于不可再分，到了肉眼不可再见的程度，称之为极微。它是不可再分割的单位，是一种概念上的存在。《俱舍论》卷十二曰：“分析诸色至一极微故，一极微为色极少。”《俱舍论》卷十一曰：“七极微为一微量，积微至七为一金尘，积七金尘为水尘量，水尘积至七为一兔毛尘。”后世诸多学派，关于极微，各有见解，世亲若要一一击破，实非不易，但世亲就这么做了。
在胜论派的观点里，极微辗转相合，最终形成三千大千世界，其量相当于父母之量，故胜论派有“境体是一”的说法。父母之量是怎么得来的呢？我们常用粉笔的例子做以解释，粉笔是一个又一个的极微组合而成，如若没有若干个极微的合力构成，就难形成众人可见的粉笔。这样的例子很多，如一块铁，一块钢，或者一块木头，之所以有其形体呈现，乃因无数的极微结合；没有这么多的极微，就不可能有可见的这块钢，这块铁，或者这块木头。
世亲用“以彼境非一”来破胜论派的观点。世亲问，极微可组成聚色或有分色：极微无体、无实、无性，它不可见、不可触，但粗聚色却可见、可触；极微常住不变，粗色却无常可变。聚色由极微组成，二者从性质而言，本应无有区别，但依你方观点顺藤摸瓜，前后根本不一；看来你们所谓的“境体是一”是站不住脚的。世亲的反驳很明白，用实例来说，眼前的这张桌子是可见、可触的，但桌子怎么来的呢？它由诸多极微组合而来，既然极微不可见、不可触，那么桌子又怎能可触、可见呢？按说，桌子也不可见啊，你胜论派的观点前后矛盾，这不是犯了现量相违的错误嘛？世亲的驳斥确实高明。但胜论派还有后招。胜论派又说了：没错，极微不可见、不可触，是因为极微太小，以至于看不见，但当诸多极微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大的实体，比如桌子，就可以看见了，这个很正常啊。咦！这胜论派确实顽强，还是不服输。接下来世亲的驳斥就相对简单了：胜论派啊，你不要忘了，在“六句义”中，你们可是说地、水、风、火四大极微是“实”的啊，既然如此，你们的这个说法也不成立。所以“极微不成故”。
世亲说到这里，古有部站出来说话了，关于极微，他们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极微固然很小，以至于肉眼看不见，但每一个极微都是有实体的，诸多实体的极微组合而成粗色，眼识是可以看见粗色的，但粗色毕竟是假法，不是真实的，它一旦离开了极微，就无从谈起了。正所谓：“眼等诸识，唯缘实法，不缘假法。”也就是说假有的境界，不为眼识所缘。再比如，色、声、香、味、触等所知境，是由地、水、火、风等极微组合而成，由极微合成阿耨（极微有实体，故中间一极微，加其上下、前后、左右之六极微，如此，七极微相合而成阿耨色），如是辗转积聚，乃成三千大千世界。既然眼识是不缘假法的，按古有部的观点，那么三千大千世界也就不为眼识所缘了，故而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假有不真的。那么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实际上只是极微而已。这么说来，我们看到的实体不是一，乃是众多。有个问题需要解决，既然眼识不缘假法，比如说桌子，它不为眼识所缘，但为什么我们可以看见它呢，你既然认为我们看到的是多个极微，可我明明看见的是桌子啊！古有部认为，我们所看到的桌子，只不过是诸多极微因积聚密集而现出桌子的形状而已，其实，它仍然是极微，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形状是因其积聚还不够密集，一旦达到一定的密集度，就可以现出各种所谓的形状，说来说去，我们看到的仍是极微。这确实有些绕口了，我们大致明白古有部的意思就行了。
好了，放松一下吧，我来举一个或许不太恰当的例子。前人用过此例，我觉得倒是有助于大家理解古有部的观点：眼前这面砖墙，在古有部看来，它只是一块又一块的砖而已，并非众人所认为的墙。这倒是有趣。
回归正题，且看世亲怎么反驳古有部吧。世亲说了：你古有部的观点是有矛盾的，怎么个矛盾呢？极微是最小的单位，是不可再分的，也是不可见、不可触的；如若能分、能见、能触，就不能称其为极微了。既然你能分、能看，又能触，那还是极微吗？所以“极微不成故”。
下面该说到“又非和合等”了。为什么有个“等”呢？因为世亲在这里反驳了外道两个派别的观点：一是经量部所执的和合说，二是顺正理部的合集说。我们先谈谈经量部的和合说吧。
经量部说了：极微是实有的，这没有错，但极微小至不可见，以至于不为五识所缘。可极微相聚，如前所说的阿耨色(前面说过一个阿耨色，由七个极微组合而成)以上的粗色，却是可以为五识所缘的。在这一点上，经量部和前面的古有部恰好相反。古有部认为五识不缘阿耨色以上的粗色，仅缘一个个的极微；经量部的五识则缘一个个的极微，却不缘阿耨色以上的粗色。上文所举的砖墙之例，若古有部和经量部同时面墙而立，古有部看见的不是砖墙，而是一块又一块的砖；经量部虽然认为墙不是真的，但看见的仍是墙，至于那一块又一块的砖则因为太小而看不见。
世亲反驳：极微既然不可见，不为五识所缘，那么由极微和合而成的粗所，又怎能为五识所缘呢？所以“极微不成故”。
接着是顺正理部的合集说。顺正理部说：外境既不是一，不是多，也不是和合，而是合集。奇怪了，这个和合与合集不是一回事嘛？在顺正理部这里，二者是有区别的，我们且往下看。经量部里，极微不为识所缘；而顺正理部里，极微可以为识所缘。顺正理部认为，很多极微积聚在一起，生成色、声、香、味等诸法，这些法各有很多极微相，在这很多的极微相中，有一分极微相是现量境。这诸多极微相相互资成合集相，现为现量。比如我们看到的桌子是由很多极微组合而成，实际组成桌子的极微本具桌子相，只不过极微太小，所以看不见，但由此积聚而成的桌子却是可见的。
顺正理部的话似乎不大合理。世亲反驳：你顺正理部说一个极微有桌子相，由于它太小，所以我们肉眼看不见。这就让人想起四缘里的所缘缘了，看不见，必然只有“缘”而没有“所缘”，四缘不齐，则识必然不能现行。而如今我们看见桌子了，就说明四缘具足，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这么反驳，可能有些人还不明白。关于顺正理部的观点，有很多破斥方法。我举个直白点的例子：一个极微具有桌子相，两个极微也具有桌子相，以此类推，这么多桌子相的极微堆积起来还能是桌子相吗?
总结一下吧。胜论派说外境其体是一，古有部说外境其体是多，经量部说外境其体是极微和合，顺正理部说外境其体是极微和集。世亲说了，外境不是一、不是多、不是和合，也不是合集，所以，你们这些观点都不成立，因为极微根本不存在。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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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照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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