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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东运河①

柴英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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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文在深圳特区文学杂志上发表。

从万米高空俯瞰,浩荡的东海行至杭州湾,骤然收束成一个喇叭口,海岸线勾勒出半个硕大的葫芦轮廓,在曹娥江的交汇处,海水拐出一道大弯儿,继而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三弯九曲,逶迤漫进内陆。若从地图上看,这道弧线恰似葫芦上连着的一根藤蔓,藤蔓一路伸展到杭州西兴,依旧气势磅礴,而后继续一路狂奔,最终汇成了闻名天下的钱塘江。钱塘江行至渔浦渡、峙山闸一带就彻底收口了,湍急的江水到这里经过几个转折后,像一匹突然被拉住缰绳的骏马,匆匆转入富阳,随后往会稽山、大麦山蜿蜒,又不断生发出无数条支流,向田野、村庄浸漫,最后成为炊烟人家门前的一条枕河。然而,从东海奔腾而来的江水,怎肯就此罢休,在柳浦渡的西兴堰一带,海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就像草书中的海字,右侧“母”字的一横中,来了遒劲有力的一撇,这一撇就“撇”出从杭州到绍兴直至宁波镇海的两百多公里,在最后勾勒的飞白中,又重重地“撇”进东海的波涛里。这一“撇”,早已定格在唐人的诗章里,流动在刳木为舟的商船间,飘荡在万千银鳞的波光之中。它,就是京杭大运河最南端——素有唐诗之路、海上丝路之称的浙东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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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浙东运河示意图(绍兴市鉴湖研究会提供)

站在运河边,能看见两岸青葱翠绿,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农舍被炊烟萦绕,井然有序地横卧着。一群飞鸟从运河上空掠过,栖息在繁茂的灌木之中。农家门前的河埠头上,一块块年代感极强的青石板,留下当年纤夫们用脚力磨砺出的印痕,仿佛还在传递着纤夫们声声号子背后的故事。埠头上拴绳的石柱上,被时光啃出了一道道凹槽,记录着这里曾经的繁盛,也蕴含着昔日商人们的舟车欢愁。这是千年埠头传递出的倔强性格,以最深沉的印记,向世人表达沧桑。

夏末初秋的运河岸边,如丝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荡,挺拔的水杉展示着苍翠,酝酿着每年秋冬那场火红的晚会,而碧绿的银杏已悄悄脱下绿装,准备披金挂甲。几只白鹭从田野里觅食归来,抵水盘旋。澄澈的河面上,那闪耀的波纹多么像一丛丛细碎灿烂的小花,蓬勃而富有生命力。这条古老而神奇的运河,千年传唱着同一首主题歌——奔腾向前;它亦以一江春水的豪迈,娓娓叙说着前世今生的桩桩往事。

时光追溯到春秋时期的越国。从会稽山西干山脉奔腾而来的水势,汛期直泻山会平原,水势异常凶猛,轻则毁田,重则毁房,威胁城池安全,旱期则无法蓄水灌溉农业,清澈透亮的山泉成了越国的灾难。越王勾践举越国之力,用了几年时间,终于在会稽山北麓的冲积扇平原开凿出了一条四十余公里长的水道,他命人筑堤拦蓄溪源之水:旱季开闸放水,保障平原农田灌溉;汛期启闸排洪,让水直抵后海,避免百姓遭受冲田毁房之灾,由此实现了越地的旱涝保收。这条水道还与东、西自流形成的河流连接,这便是浙东运河的雏形——山阴故水道。

山阴故水道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条人工运河。修建成功后,勾践利用充沛的水利资源,在运河两侧大面积发展种植、养殖业、手工业以及食品酿造业。这个时期,黄酒也应运而生。

东汉时,会稽太守马臻率民众修筑江南最大的人工湖——八百里鉴湖,山阴故水道也被融进鉴湖之中。古鉴湖给浙东运河拉长了一大截,但没有完全连接上西兴。钱塘江水一经浙东腹地,水势平缓,不再是盔甲猛士,倒像是大家闺秀,温顺秀雅。其时,八百里鉴湖的美姿已名震四海,天下读书人多纵情于湖光山色,尤其作为中国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在浙东游历时,创作出四百多首山水诗歌,这些诗歌一经传扬,天下皆知。那些唐朝诗人多是读着谢灵运的山水诗长大,便饶有兴趣,跟着课本来游浙东。

南宋中叶,古鉴湖湮废,山阴故水道又从湖底显露在世人面前,这时的故水道已变长变宽,俨然成为一条壮阔的河流,最后与东西段运河缝合,成为浙东运河上姿容清秀、澄澈透明的一个段面,它的名称也从山阴故水道、古鉴湖、会稽运河,变成了如今的浙东大运河绍兴段。

浙东运河真正意义上的全线贯通,不能忘记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他便是大名鼎鼎的会稽望族贺循。这位文官儒雅,却有一腔浩然之气,丝毫不逊叱咤疆场的武将。当时,京杭运河从杭州西兴到剡溪段还处于藕断丝连的状态,贺循在会稽做内史,手上握有实权。最初他的想法是着眼于会稽地区的漕运与灌溉,把钱塘江水引到会稽来,企图与会稽的内河水网相连。他兴师动众到西兴去开凿堵塞的河段,开着,开着,面积越开越大,桥梁越建越多,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念头,何不直接与钱塘江对接,让其成为水上运输要道。他想到了,也做到了,西兴运河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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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园贺循像(绍兴市鉴湖研究会提供)

西兴运河一经与会稽运河贯通,大半条浙东运河便成了,只是从会稽剡溪至宁波尚且还有一些堵点,然后到了隋唐成功开凿京杭大运河后,国人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企及一睹浙东秀丽风光。至盛唐时期,整条浙东运河已全线畅通,此时的运河上,一艘艘运载货物的商船日夜穿梭。到了宋朝,运河完全变成了经济走廊与商埠热线,两岸集市林立,商铺繁荣,充满着枕河烟火。

前些年,我接待一批香港友人,其中一位章姓的友人对钱塘江、浙东运河颇有研究。他问我有没有从钱塘西兴至镇海的全线游船?我肯定地说,没有。那天,我们在绍兴的运河上夜游,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值春风杨柳岸上飘,桃红梨白樱花艳的时节,游船内敞亮洁净,点着宫灯,仿似古朝。我们四人一张桌面,每人面前放一盅绍兴黄酒,酒已有十余年岁,呈琥珀色,闻之浓郁,入口绵厚。佐酒有茴香豆、青鱼干、花生米。那位仁兄酒量大,喝着喝着,来了雅兴,问运河上最数风雅者为哪段?我脑子迅速转悠起来,从西兴渡转到柯桥,从柯桥转到慈溪、余姚、宁波。心里却停留在柯桥与绍兴古城这段上,还没等我回答,他乘着酒兴,背出一首唐诗:“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

这首诗我读过,也依稀记得,这是李白第二次来会稽时写的。李白一生先后四次游历浙东运河,他最喜欢运河上的鉴湖、剡溪、天姥山。初次来越只有二十五岁,还未出仕,从巴蜀沿长江进入京杭运河,再从浙东运河一路而来,写这首诗这次,他是为了去天台山拜访心仪已久的知音司马承祯,也为了目睹谢灵运山水诗中描摹的实景。香港友人朗诵的诗意很明了,所谓“东海横秦望”显然是在描摹会稽秦望山的巍峨雄峻,当然也有追怀当年秦始皇登临此山留下的刻石颂德之意。“西陵绕越台”分明在说从西兴沿运河抵达绍兴古城的行程,“越台”是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的宫殿,诗人以此来抒发心境,既流露出对越地最真诚的倾慕,也表现了运河入城后,盘绕街巷、烟火氤氲的风物景致,勾勒出运河连越台、接东海的壮阔场面。

事实上,在二百余公里的浙东运河,要说最具文化底蕴,最能散发出风物雅趣的,还属上面的桥。桥是运河的骨架,是精魂,是回望运河前世今生的窗棂,也是时光长河中沉默却深情的歌者。最近绍兴编了一本名为《浙东运河工程文化遗存》的书,里面记载,运河目前还尚存的知名古桥有五十余座,其中绍兴段占据近半,如果把其他不知名的也加起来,得数以千计。这正印证了绍兴“千米七桥”的说法。

运河上千姿百态的桥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运河的守护神,其悠久的历史与独特的建筑风貌,无不展示着它的厚重与沧桑,也在向人们叙说着它不同凡响的传奇故事。绍兴迎恩门水街的古桥就是水乡风情与历史底蕴完美融合的典范。我在水街见到不少从河网密布的小河上搬来的一座座古桥,密密匝匝地架在运河上,可谓三步一墩,五步一桥。水街因运河而兴,运河因古桥而活,千余米长的一段水街,竟有数十座古老的石桥在那里安卧吟唱,向人间传递着生生不息的运河情怀。

运河上的古桥,清一色由取之于东湖的大块青石板铺就。那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被时光磨砺出的印痕清晰可见,这是岁月留下的独特纹理。

我常常去运河的古桥上静坐发呆。河岸的柳枝如丝如绸地飘着,像女子的一头秀发。暮春时节,苦楝花开得正旺,灿烂在岸上,要把蓄了一冬的力量与委屈一股脑儿向运河诉说。运河当然知道它的心肠,总是用潺潺流水,敞开心扉与之交流。

运河从迎恩门涌入古城后,如同叱咤疆场的胜利之师,开始放缓脚步,它似是在顾盼当年越王从这里出发时的豪迈,似是对这座古老而充满英雄气概的城池动了敬畏之心,也可能是被这里的文气所熏陶,变得循规蹈矩,眉目含情起来。入城后,迎接河水的首先是古朴敦厚的城北桥,这是一座石板拱桥。再往里进,运河又出现几脉分叉,像青藤的根须,蓬蓬松松往城池四周蜿蜒,直至扎进龙山的越王台下,而它的主枝一直朝着城池的东部蔓延。运河早已有了目标,从钱塘江西兴渡进入后,无论怎么盘绕曲折,它始终遇高环绕,遇堵转折,本着适者生存的法则,朝着一个既定方向——东海前行。

运河驶入古城的核心区域后,便被这里的烟火裹挟,扑面而来的还有商气、文气、人气。河水像是有了灵性,长了眼睛,它看见河岸两侧的商店鳞次栉比、酒肆茶楼沿河林立;青石板上行人熙攘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市民坊间的嬉闹声,汇成一支热闹的交响曲,在古城上空经久回荡。

时间回溯到东晋,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从山东琅琊来会稽做官后,人们又给了他一个官称——王右军。其时,他居住在古城蕺山下的笔飞弄,临着运河,门前有桥,四周店铺簇拥,行人接踵。有一位老妪,家境贫寒,穿着粗布旧衣,每天站在桥上向行人招徕生意。一个烈日的正午,老妪站在桥上卖竹扇,额上早已冒出汗珠,行人见是极普通的粗制竹扇,摸一摸,瞧一瞧就倏忽而过。老妪指望卖出扇子换米归家,吆喝一上午竟未卖出一把。正在焦急时,行来一位中年男子,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王羲之,他走到桥上,取扇观望一阵,问明老妪境况,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笔墨,给老妪的竹扇题起字来。老妪不领其意,恐是糟蹋了她的扇子,嘴上喋喋抱怨。王羲之笑着对老妪说:“你现在卖六钱一把,我给你题过的扇子可卖百钱一把哩。”老妪还在疑惑中,王羲之又说:“你就朗声喊,这是王右军题写的扇子,保证有人买。”

其时的王羲之还沉浸在兰亭流觞曲水,以酒唱诗,以诗修禊的风雅之中。随着《兰亭集序》的问世,他已声名远播。所谓千金易得,一字难求。老妪不知就里,见王羲之搁笔远去,高声向行人喊:“来买啰,有王右军题写的扇子,百钱一把……”行人闻之,迅即围拢,随即抢购一空。

运河上数以千计的桥梁,都有动听的名字,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运河在,故事总在水声中飘荡,运河不在,故事仍将永续留芳。

南宋初年的一个清晨,晨雾弥漫在惊涛骇浪的东海上空,站在镇海码头的海岸大堤上,只见远方晃悠着几处白点,像一群海鸥在抵水盘旋。旭日从海上冉冉升起,阳光斜斜地照在激荡起伏的海平面上,涌动的海水像亿万朵揉碎的金花。不一会儿,几处白点已现出清晰的轮廓,只见几艘高高撑起的风帆,顺风向海岸线移来,船越来越近,分明能瞧见这是几艘日本商船,商船驶进镇海码头,未作停留,一路前行,沿浙东运河朝宁波驶去。

船队在宁波停泊后,卸下大批从日本运来的货物,在宁波销售一部分后,又启航前往绍兴、杭州,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来购买浙东地区生产的丝绸、瓷器、茶叶。船到绍兴运河边的都泗门码头,将剩余的商品卸下,他们在绍兴停留几天后,带来的商品已所剩无几。他们在绍兴大批量采购越窑青瓷、华舍绸缎、布匹,还有会稽山的日铸茶。商船几近满载,又去杭州稍作停留,沿着运河原路返回。这一趟日本商船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钵满。

运河的脉搏在唐朝时期就开始跳跃,盛唐的楼船劈开惊涛,桅杆扬起,在苍穹里摸索出远行的航线。杭州、绍兴、宁波的商人们已是卯足了劲儿,积攒起胆识,顺着季风启程,把装满丝绸、瓷器、茶叶、手工纺织品等货物的航船向波斯、阿拉伯进发,也驶向周边的日本、朝鲜、越南。东海的波涛里沉淀着外邦胡椒的辛香,也闪耀着浙东丝绸、瓷器的光炫,当这些商品到达外邦土地,外国人无不称赞。

工业革命开始后,火车的汽笛声穿越了大江南北,高速公路镶嵌进大地的皱褶,便捷的交通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内陆运河到二十世纪后半叶,已悄然失去商贸功能。浙东运河作为交通大动脉的功能也日臻衰落。然而,沿运河两岸的工业与商业却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时期,市场经济的大潮如东海浩瀚的波涛,钱塘江的弄潮儿们接续着当年海上丝路的那份勇毅,与浪涛博弈,把滚滚潮头向浙东运河推进。如果你从西兴渡乘船向东行进,最先映入眼帘的必定是那座中外闻名的超级大市场——中国轻纺城。

清晨六点多,沉睡了一夜的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中国轻纺城的东西南北四方市场已经完全醒来。晨雾散去,乌篷船的桨声就穿越在柯桥古镇的运河里,随着一只只船儿摇橹而过。清早沿街的早餐店是这里最亮的一道风景了,来轻纺城经商的生意人来自五湖四海,什么肤色,什么语言,什么风俗都在这里汇聚,俨然一座新兴的移民城市。阿根原本在农村种田,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他老婆阿娟从四川嫁到绍兴。这女人心智聪慧,从老家大山里出来,经过柯桥这块商业宝地熏染,已活脱脱成了一个生意人的样子。她耐不住随老公种地,老往市场跑。跑着跑着,就找到了商机,撺掇老公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又东拼西凑,在市场边上租了两间店面,开了一家面馆,主打绍兴三鲜、鳝丝、排骨面,还引进了四川风味小吃,早市过后至午、晚时段,兼营快餐。凭着新鲜实惠的食材、亲民公道的价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到三年,她在轻纺城市场盘下铺面,小饭店交由丈夫打理,自己一头扎进商海做起布匹生意。十余载打拼下来,阿娟成了远近闻名的款姐。

在拥有近四百万平方米的轻纺市场内,像阿娟这样白手起家创业成功的人比比皆是。来自四川的王叔已过花甲之年,他初来柯桥时,轻纺市场还只是运河沿线不足百米的布街,柯桥也还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镇,彼时,交易全靠几张木板搭成的简陋摊位。乌篷船从附近布厂把坯布运来,一卷卷的布靠人力从运河埠头上扛到铺位,四面八方的商人涌到这里做生意,商户们扯着嗓子与之讨价还价,热闹的场面比北方赶大集更甚。

王叔如今算得上是大半个柯桥人了。他的家早已安在柯桥,儿子已接上了他的班,而孙辈们只会讲绍兴话,讲不来四川话。如今他不仅拥有十余间铺面,还办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产销一条龙,公司实力雄厚,资产早已过亿。我与王叔的聊天是在夜幕降临的古镇运河边开始的。王叔显然发福,头发略有谢顶。深秋的运河边晚风习习,但没有凉意。王叔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黄酒,临河的小餐桌上放着绍兴当地的腊肠、醉蟹、茴香豆、花生米——用这些小菜佐酒,是王叔几十年养成的爱好。市场都已关门落锁,美食街的夜市灯火阑珊,一盏盏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次第闪光,将运河两岸的暮色揉成了斑斓的锦缎。

“你看这运河水像什么?”王叔问我,我探头望去,只见河水在金、红、蓝几种色彩的投射下,泛着溶溶金光,像一江漫淌着的金水。“金水”我脱口而出。王叔点点头:“对,你说得很对,我刚来时,运河边还是黑黢黢的,偶尔有几盏白晃晃的路灯,这白光投射到河里,我觉得河水里好似飘荡着银子,如今满街的霓虹灯投到河面上,看起来倒像金水了,哈哈哈!”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王叔说他刚来时,听这里一位老人说过,很早以前,有位老先生坐船路过这里,他四处观望,沉思良久,撸撸须发,对船头脑(这是绍兴方言,摇橹的船夫)说:“这里是发祥之地,日后必成气象。”王叔虽是外来人,却早已爱上这地方,他是越来越信这句话了。其实,这话我也深信不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轻纺市场刚起步时,柯桥还是一个小镇,从最初的六百间营业房,发展到如今的将近三万间店铺;全球四分之一的面料在此成交,年成交额也从区区几千万,飙升至如今的两千多亿。你说还有谁不信?

王叔呷了一口酒,脸上洋溢着喜悦:“别看如今市场上人气没有早些年旺,你知道不,如今一多半交易在网上办成。按绍兴土话说,这叫遍地是商机,到处是铜钿银子。”王叔这话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柯桥的富,不在于漂亮高大的楼群,也不在于拥有功能齐全的城市业态、清爽干净的运河水质,而在于藏富于民。你别看在市场上的生意人朴素地扛着布袋、穿着布鞋,其实,他们之中有亿万富翁、千万富翁,百万身家的更是比比皆是。

当代有位诗人到柯桥来,曾以“运河千载过柯桥,两岸人家尽枕涛,乌篷欸乃声中来,古阡道上影动摇。”描写柯桥风情,很贴切,也很抒情,这与千年前陆游写的柯桥如出一辙。陆游诗里是这样描写的:“柯桥道上山如画,早晚归舟听橹声,遥想柯桥落帆处,隔江微火认渔村。”陆游那个时代,小镇还很静默,运河两岸还是微火闪闪的小渔村,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千年以来,运河上最动听的永远是吱咯吱咯的摇橹声。

时代在变,浙东运河也在坚守中求变,它的坚守来自东海那般后浪推前浪的威力与气象,来自钱塘江弄潮儿的那股子气概与勇毅。浙东人民亲切地称呼它为母亲河,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人民对运河的热爱、呵护。当运河拥抱这片大地的时候,这里的人们也在热烈地拥抱着运河。

从杭州到绍兴再到宁波,是江南富庶的经济带,这里分分秒秒都在发生着变化,创造着速度与奇迹。但无论怎么发展,如何建设,这里的规划师们心里总搁着一票否决的前置红线——绝不能动运河,既不能让运河改道,更要守护好运河上的每一座桥梁、每一条阡道、每一座古亭,把它们写在书上,挂在墙上,立在法规上,藏在档案里,保证它们永续平安,恒久存续。

晨曦初露,浙东运河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青石砌成的河岸上,老茶馆的竹帘半卷,茶香混着水汽漫过斑驳的砖墙,石桥下的运河已泛着细碎的波光。绍兴八字桥两侧的商铺就这样在晨光中开门营业了。卖黄酒奶茶的中年阿嫂面对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用南腔北调、吴侬软语介绍着黄酒的种种好处。游客们驻足在店里,要一杯黄酒奶茶,边吸吮着奶香与酒糟香的混搭,边目视着乌篷船上俊男靓女们安闲惬意的神态。船头脑用半吊子普通话向游客们讲解着,客人们半懂不懂地频频点头。

八字桥一桥通三河,它始建于宋嘉泰年间,为国内现存最古老的城市桥梁,与它数十米之隔的广宁桥也是非常出名的古桥。这里是古代丝路商道的必经之地,也是唐诗之路上的重要节点。站在桥上,仿佛能回望到来自古时的一只只商船在这里穿梭,文人骚客,背着行囊,驻足河岸,沉思于落日余晖下。船在河中移,人在岸上拥,挑担的货郎在沿街叫卖,杨柳春风在岸边飘逸,商人们饶有兴趣谈着生意,诗人们来了雅兴,觅一清雅的酒肆,要一壶温热的黄酒,抓一把茴香豆,临窗而坐,远眺一江清流,近观人间百态,文思便在胸间溢出。那一首首从运河里捞上来的诗句,沐着朝晖,挽着晚秋,飘向长安,成了杨贵妃、唐玄宗案牍咀嚼的清雅之味了。

我一直认为浙东运河不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更充满着气质与情怀,你仔细瞧瞧,凡它流经之地,总会现出一片生机。它驻足的第一站——萧山,从一片海涂沙地,变成了如今的现代化城市。而它含情回眸的杭州湾,已是产城融合的兴旺景象。它来到钱清、柯桥,亲吻着这里的一河两岸,这里便诞生了两个颇具影响力的化工及纺织品世界大超市。当从迎恩门进入绍兴古城时,它让这座拥有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城池焕发了盎然生机。它不吝啬自己的力气,也不矫情任性,它忘情于东海,给海边的宁波造就一方翘楚重镇。就在临海一跃时,它也不忘与镇海作一次深情的握别,让镇海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

无论用什么语言都无法表达我对东海那一“撇”的感怀。千百年来,这条古老而神奇的运河,不忘初心,闪耀出绚丽的光彩,用其苍劲、灵秀的笔锋,在浙东大地上画出一条更富庶的经济走廊、更热烈的文旅长廊、更秀美的水墨画廊。为大地添彩,给人类造福,不忘钱江之托,不负东海之约,这一“撇”,挥舞出一个全新的时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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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想
审核:戴秀丽
总期:第95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