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深圳的夏天闷得人发慌。

罗湖春风路的老茶楼里,加代吹着空调,慢慢抿着杯里的普洱。旁边坐着敬姐,正低头剥着橘子。江林坐在对面,翻看着手里的几张单据,眉头微微皱着。

“这天儿,真够劲儿。”加代放下茶杯,看了眼窗外白花花的太阳。

敬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心静自然凉。你这一上午,电话都没停过。”

“嗨,乱七八糟的事儿。”加代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正说着,桌上的大哥大响了。

江林看了眼来电显示,递过来:“薛老板。”

加代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薛永贵的声音就像炸了锅似的冲出来,又急又慌:“代哥!出事了!你得救救我!”

“慢慢说,怎么回事?”加代坐直了身子。

“我看中宝安西乡那块地,您知道的,手续都快走完了,昨天突然被人截胡了!对方来头硬得很,今天早上直接派人到我公司,让我签放弃协议,说不签就让我在深圳混不下去!”

加代眉头一皱:“什么人这么横?”

“我也不清楚啊!就听说姓周,是个什么主任,牛气哄哄的。代哥,这地我前前后后砸进去三百多个了,这要是黄了,我公司就得垮!”

“人在哪儿?”

“刚从我这儿走,说是明天中午前不给答复,就让我好看。”

加代沉默了几秒:“行,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江林凑过来:“薛永贵那事儿?”

“嗯。”加代点了根烟,“宝安那块地,他盯了半年了,这会儿被人撬了。”

敬姐轻声说:“能帮就帮,薛老板人不错,去年老家发水,他捐了不少钱物。”

“我知道。”加代吐出口烟,看向江林,“你打听打听,这个姓周的什么来路。别惊动人,悄悄问。”

“明白。”

江林办事利索,两个小时后就有了消息。

“哥,问了一圈。”江林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周主任,叫周涛,三十出头,是深圳新成立的一个什么‘城市发展办公室’的副主任。这单位以前没听说过,但权限不小,管土地规划初审。”

“他背后是谁?”

“还没摸清。但好几个朋友一听是他,都让我别掺和,说这人水很深,最近半年在深圳挺活跃的,好几个项目都被他拿下了。”

加代弹了弹烟灰:“约他,就说我加代想请他吃个饭,谈谈西乡那块地的事。”

“哥,要不先缓缓?摸清底细再说。”

“缓不了。薛永贵等不起。”加代站起身,“就定明天晚上,银湖宾馆,找个安静包厢。”

第二天晚上七点,银湖宾馆芙蓉厅。

加代带着江林、左帅提前到了。左帅今天特意穿了衬衫,但领口扣子还是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的纹身。

“帅子,一会儿别冲动,听我说话。”加代看了他一眼。

“知道,哥。”左帅搓了搓手,“我就是看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主儿。”

七点十分,包厢门开了。

周涛带着两个人进来。他个子不高,微胖,梳着油亮的大背头,金丝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一身灰色西装,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周主任,幸会。”加代起身,伸出手。

周涛瞥了他一眼,手象征性地碰了碰,就坐下了:“加代是吧?听说过。深圳王,名头不小啊。”

语气里的轻蔑,谁都能听出来。

左帅脸色一沉,江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虚名而已。”加代面色不变,示意服务员倒茶,“今天请周主任来,是想谈谈西乡那块地。薛永贵是我朋友,前期投入不少,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周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加代,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这块地,我们办公室看上了,要用来建一个重点项目的配套。薛永贵那边,我们会按程序给他点补偿,不会让他亏太多。”

“补偿多少?”

“五十个。”周涛说得轻描淡写。

加代笑了:“周主任,薛永贵前期拿地、走关系、设计方案,已经砸进去三百多个了。五十个,连本都不够。”

“那是他的事。”周涛放下茶杯,看向加代,“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面子。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听我一句劝,让薛永贵签了字,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要是不签呢?”

周涛身后一个平头汉子往前站了半步,盯着加代。

气氛一下子僵了。

加代没看那汉子,只看着周涛:“周主任,做事得讲规矩。薛永贵手续齐全,你们半路截胡,不合规矩吧?”

“规矩?”周涛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加代,你一个混江湖的,跟我讲规矩?我告诉你,在深圳,我们办公室说的话,就是规矩。”

左帅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跟谁俩呢?”

“左帅!”加代低喝一声。

周涛却一点也不慌,反而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怎么,想动手?加代,你信不信,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手下所有场子,都得关门整顿。”

江林赶紧拉住左帅,低声说:“帅子,别给哥惹事。”

加代盯着周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周主任的意思,我明白了。今天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地的事,咱们再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周涛站起身,“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薛永贵的签字。过了点,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包厢门关上,左帅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操!什么玩意儿!哥,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加代没说话,慢慢点了根烟。

江林皱着眉头:“哥,这人太狂了。背后肯定有人。”

“我知道。”加代吐出口烟,“但咱们现在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不能硬来。先查,查清楚了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薛永贵那边,加代让他先拖着,就说还在考虑。周涛也没再催,但越是这样,加代心里越不踏实。

第四天早上,坏消息来了。

江林急匆匆跑进加代办公室,脸色发白:“哥,出事了!薛永贵公司被查了!税务、消防、工商,三拨人同时上门,说接到举报,他公司偷税漏税、消防不合格,现在勒令停业整顿!”

加代心里一沉:“薛永贵人呢?”

“被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

加代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这是给我下马威呢。”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是乔巴打来的,声音急促:“代哥,我运输公司这边出事了!三辆车在关口被扣了,说是涉嫌走私,现在货全扣了,司机也被带走了!”

“哪里的车?”

“都是从香港过来的货,手续齐全的啊!”

“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想办法。”

刚挂断乔巴的电话,马三也打来了:“哥,我手底下两个场子,昨晚被扫了,说是有人举报涉黄涉赌,现在封了,带走了十几个兄弟!”

加代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哥,这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江林脸色难看,“这才几天,薛永贵、乔巴、马三,全出事了。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核心的生意了。”

加代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找关系,捞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保证人没事。薛永贵那边,你去找老陈,他在税务口有熟人。乔巴的车,让阿sir系统的老李帮忙问问。马三的场子……我给分局的老王打电话。”

“好!”

江林转身要走,加代又叫住他:“等等。”

“哥?”

“给四九城的正哥打个电话。”加代说,“就说我这儿遇到点麻烦,想请他帮忙递个话,跟对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姿态放低点,就说我愿意摆一桌和气酒,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江林愣了一下:“哥,咱们这么低头……”

“人在屋檐下。”加代摆摆手,“先看看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正哥那边的电话,当天下午就回了。

“加代,话我递到了。”正哥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模糊,“对方同意谈,但有个条件。”

“您说。”

“他们说,知道你加代在深圳有面子,但这次的事,是你先插手不该管的事。要谈可以,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时间地点他们定,你一个人来,最多带一个司机。”

加代眼神一凝:“什么意思?怕我设局?”

“那倒没说。但我觉得……来者不善。加代,我劝你再想想,这个周涛背后的人,我打听了一圈,都没打听出来。水太深,别蹚浑水。”

“正哥,薛永贵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明天晚上八点,观澜湖高尔夫会所,三号别墅。你自己看着办。”

“谢了,正哥。”

挂了电话,江林立刻说:“哥,不能一个人去!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左帅也急了:“就是!我跟你去,大不了……”

“都别说了。”加代打断他们,“我一个人去。江林,你在外面接应。左帅,你带人,在会所外面三公里处等着,没我电话,谁也不许动。”

“哥!”

“就这么定了。”

观澜湖高尔夫会所,在深圳和东莞交界,地方偏,但环境极好。

晚上七点五十,加代的车停在会所门口。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深色西装,没带任何家伙。

江林开车,下车前又嘱咐:“哥,有任何不对,马上打电话。我和帅子就在附近。”

“知道了。”

加代下了车,整理了下衣领,大步走进会所。

服务员领着他往三号别墅走。一路上安静得吓人,只有草坪里虫鸣声。

别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戴耳机的汉子,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检查了加代身上,确认没带东西,才放他进去。

别墅客厅很大,装修奢华。

周涛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今天换了身休闲装,手里端着杯红酒。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人,都穿着中山装,坐姿笔挺,面无表情。

“加代老板,挺准时啊。”周涛笑了笑,没起身。

“周主任相邀,不敢迟到。”加代在对面沙发坐下。

“给你介绍一下。”周涛指了指左边那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这位是刘处。”又指了指右边那个鹰钩鼻,“这位是王处。都是我的领导,今天特意过来,听听你的说法。”

刘处和王处都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加代。

“我的说法很简单。”加代开门见山,“西乡那块地,薛永贵合法合规拿到手,前期投入巨大。如果周主任这边确实需要,我们可以谈补偿,按市场价,该多少是多少。但五十个,太欺负人了。”

周涛笑了:“加代,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放下酒杯,从旁边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加代面前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

加代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复印的材料。他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那是马三、乔巴、还有他手下几个兄弟早年在东北、在北京的一些“案底”,有些甚至是已经结了案、封存了的陈年旧事。

“你手下这些人,底子都不干净啊。”周涛慢悠悠地说,“我要是把这些东西,往该送的地方一送,你觉得,他们得进去蹲几年?”

加代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周涛:“你想怎么样?”

“简单。”周涛身体前倾,“第一,让薛永贵签放弃协议,拿五十个走人。第二,你加代,以后在深圳,见到我的人,绕着走。第三,你名下那几家最赚钱的夜总会、酒楼,我要三成干股。”

左帅要是在这儿,估计已经掀桌子了。

加代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

“周主任,胃口不小。”

“我这个人,不喜欢讨价还价。”周涛往后一靠,“答应,你现在打电话让薛永贵签字,明天我让人撤诉,你的场子解封,兄弟回家。不答应……”

他顿了顿,笑容冷下来:“不答应,我保证,一个星期之内,你加代在深圳十年打拼下来的基业,灰飞烟灭。你信不信?”

刘处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沉:“加代,年轻人,要识时务。有些力量,不是你这种江湖人能抗衡的。”

王处也补充道:“周主任给你脸,你得接着。别给脸不要脸。”

加代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周涛皱眉。

“我笑我自己。”加代站起身,“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太天真,以为什么事都能讲道理。今天这顿饭,我吃明白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加代!”周涛在后面提高声音,“走出这个门,你可就没后悔药了!”

加代脚步没停,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那两个黑西装想拦,加代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让开。”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两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加代走出别墅,夜风一吹,后背一片冰凉——刚才在里面,他其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江林的车就在不远处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开过来。

“哥,没事吧?”

加代上了车,关上门,才长长吐出口气。

“走。”

车开出会所,加代一直没说话。江林从后视镜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回公司。”加代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通知所有兄弟,明天早上开会。”

第二天上午,加代的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马三、乔巴、左帅、丁健、邵伟、徐远刚(刚从东北赶回来)……核心的兄弟都到了。江林把昨天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操他妈的!”左帅第一个炸了,“三成干股?他咋不去抢?哥,这还能忍?干他!”

马三脸色铁青:“我那俩场子被封了,十几个兄弟还在里面。这帮孙子,下手真黑。”

乔巴也叹气:“我三车货,价值两百多个,现在全扣在海关,每天滞纳金就上万。再不放,我得赔死。”

徐远刚抽着烟,闷声道:“我在东北那边,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以前打点好的关系,这两天突然都跟我打官腔,说最近风紧,让我收敛点。我估计,也是这边的事儿牵连过去了。”

加代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对方来头很大,能量超乎我们想象。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他顿了顿,“江林,你给四九城打电话,勇哥、叶三哥、正哥,都打。问问他们,能不能递上话,或者,知不知道这个周涛背后,到底是谁。”

“好。”

“其他人,最近都收敛点。场子里不该有的东西,全部清干净。生意上,账目做好,别让人抓到把柄。咱们先稳住阵脚。”

左帅不服:“哥,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加代看了他一眼,“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认过输。但现在,咱们得先搞清楚,对手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薛永贵被正式立案,涉嫌偷税漏税,公司账户被冻结。接着,乔巴那三车货被定性为“涉嫌走私”,可能要没收。马三场子里的十几个兄弟,被行政拘留十五天。连加代自己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也被税务上门查账。

江林那边打电话的结果,更让人心凉。

勇哥接了电话,听加代说完,沉默了好久,才说:“加代,这次的事,我帮不了你。这个周涛,我打听过,他背后的人……我劝你,低头吧。不丢人。”

叶三哥的电话,根本就没打通,秘书说三哥出国考察去了,得下个月才回来。

正哥倒是接了,但语气很无奈:“加代,不是哥哥不帮你。我托了不止一层关系去问,对方一听是周涛的事,都直接挂电话。这人背后的能量,可能直达天听。你……早做打算吧。”

连聂磊接到电话,听完之后,都沉默了快一分钟,最后叹了口气:“兄弟,这次你真碰上硬茬子了。听哥哥一句,先避其锋芒。人在,啥都有。人要是折了,就啥都没了。”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但这十年打拼下来的一切,此刻却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可能轰然倒塌。

敬姐推门进来,端了碗汤放在桌上。

“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

加代抬头看她,勉强笑了笑:“没事,不饿。”

“还不饿呢,烟灰缸都满了。”敬姐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我刚才给爸上了炷香。”

加代父亲去世得早,但加代一直很敬重他。老人家是个老革命,脾气倔,但讲道理,重情义。

“爸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正常。但无论到哪一步,脊梁骨不能弯。”敬姐看着加代,“你现在做的,是在保兄弟们,是在弯腰,不是在跪。爸要是知道,不会怪你。”

加代心里一暖,握住敬姐的手:“我知道。但这次……我感觉,对方不是要我弯腰,是要我跪下,还要我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双手奉上。”

“那就不给。”敬姐声音轻柔,但很坚定,“大不了,咱们换个地方,重头再来。十年前咱们来深圳,不也是两手空空?”

加代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这时,江林敲门进来,脸色更难看了。

“哥,周涛那边……又来了。”

“说。”

“他派人传话,说给你最后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还不答应条件,就别怪他……”江林咬了咬牙,“别怪他把你连根拔起。”

“还有呢?”

“还有……”江林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让您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他要亲自跟您……再聊聊。”

左帅在旁边一听就火了:“聊他妈!这是要当面羞辱哥!不能去!”

加代却摆了摆手:“去。为什么不去?”

“哥!”

“我去看看,他这个办公室,到底有多气派。”加代站起身,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光,那是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儿,“顺便也看看,他背后那尊神,到底能不能见光。”

第二天上午十点,加代一个人来到了周涛的办公室。

这地方在福田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整整一层,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前台小姑娘听说找周主任,打了个电话,然后让加代在接待室等着。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接待室里连杯水都没有。加代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

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说笑声,但没人进来。

直到下午一点半,接待室的门才被推开。

周涛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加代是吧?周主任现在有空了,让你进去。”

加代站起身,腿都有些麻了。

跟着秘书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周涛”。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周涛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他头都没抬。

“坐。”他随口说了一句。

加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又等了快十分钟,周涛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好像才看到加代似的。

“哟,来了。等久了吧?”

“不久。”加代说。

“那就好。”周涛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戏谑,“我知道你们江湖人,最讲面子。让你等这么久,是不是觉得特没面子?”

加代没接话。

“不过啊,面子这东西,是靠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周涛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加代,我给你的条件,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要是说不呢?”

“不?”周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加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查过你,1990年来的深圳,从一个打工仔,混到今天,不容易。但你那套江湖义气,在我这儿,不好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加代:“深圳要发展,需要的是我们这种人,懂政策,有资源,能做事。而不是你们这种,靠着打打杀杀、拉帮结派起来的泥腿子。你明白吗?”

加代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昨天见了几个朋友。”周涛转过身,靠着窗台,“他们都说,你加代是个人物,重情义,讲规矩。但我觉得,你那不是情义,是愚蠢。为了一个薛永贵,搭上自己十年基业,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行,硬气。”周涛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要么看到签字和股份转让协议,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要么,我就让你加代,在深圳彻底消失。”

加代站起身。

“周主任,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明白了。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周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了,有句话替我老板转告你——在深圳,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何况,你加代,还算不上龙虎,顶多是个……运气好点的泥鳅。”

办公室外,几个工作人员正好经过,听到这句话,都低声笑了起来。

加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写字楼,盛夏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加代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这座他奋斗了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江林的车很快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哥,怎么样?”

加代拉开车门上车:“回去再说。”

车开出一段,加代忽然开口:“江林,你帮我找个人。”

“谁?”

“我爸以前提过一个人,姓杨,叫杨文渊。应该是个大领导,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现在还在不在位。你动用所有关系,悄悄找,一定要找到。”

江林一愣:“杨文渊?这人……跟这事儿有关系?”

“不知道。”加代看着窗外,“但这是我爸临终前,唯一提过的一个名字。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可以试着去找这个人,就说我是加铁军的儿子。”

加铁军,是加代父亲的名字。

“好,我马上去办。”江林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忽然觉得,代哥的眼神,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静下来的眼神。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片刻宁静。

回到公司,加代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深圳的灯火次第亮起,可这繁华夜景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江林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刚整理出来的资料,脸色有些难看。

“哥,打听了一圈。”江林把资料放在桌上,“您说的这位杨文渊杨老,确实不简单。但……情况可能不太好。”

加代抬头:“说。”

杨老以前在北方某省担任过主要领导,大概十年前退下来了。但他退下来之前,门生故旧遍布各地,能量非常大。只是……”江林顿了顿,“这位老爷子退下来后,就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据说在南方某省城养老,具体地址没人知道。而且,脾气很怪,这些年想求他办事的人不少,连门都摸不着。”

加代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更麻烦的。”江林压低声音,“我托了几个体制内的朋友悄悄打听,他们一听是打听杨老,都吓得不敢多说。只有一个关系特别铁的说漏了嘴,说杨老当年……和现在上面某位大人物,有过很深的过节。所以这些年,杨老这边的人,都刻意保持低调,生怕惹麻烦。”

“所以,就算我们找到杨老,他愿不愿意为一个江湖子弟,去动用自己的关系,还是个未知数。甚至可能,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加代接话道。

江林点头:“是这么个理。哥,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路子?四九城那边虽然这次帮不上,但咱们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未必就……”

“没时间了。”加代打断他,“周涛只给了三天。三天后,如果我们不低头,他一定会下死手。到那时,兄弟们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可能真的就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林:“而且,我担心的不是钱。是人心。这次如果我们认栽,以后在深圳,谁还会跟咱们?薛永贵这样的朋友,谁还敢交?江湖上混,面子丢了,里子也就烂了。”

江林不说话了。他知道加代说得对。这次要是趴下了,以后再想站起来,就难了。

“找。”加代转过身,眼神坚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惜代价,找到杨老的下落。我爸既然临终前提了他,就一定有用意。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是!”

江林转身出去安排了。

加代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军功章,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其中一个眉眼神态,和加代有五六分相似,那是他父亲加铁军年轻的时候。另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应该就是杨文渊了。

照片背后,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与文渊兄摄于1971年冬,北大荒。”

加代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又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军功章。

“爸,您要是在天有灵,就指条明路吧。”他低声自语。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团队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

江林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信息渠道,黑白两道,甚至通过一些特殊的关系,去民政、档案系统里悄悄查询。左帅、丁健他们则带着人,四处打探周涛那边的最新动静,防备对方突然下黑手。

压力与日俱增。

第三天上午,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薛永贵被正式批捕,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可能面临重刑。接着,加代名下最大的“金悦”夜总会,被以“涉嫌组织卖淫、聚众赌博”为由,无限期停业整顿。几个重要的账户也被冻结。

更让加代心头一沉的是,马三手下两个最得力的兄弟,在去外地“避风头”的路上,被当地阿sir以“寻衅滋事”的由头扣了。这明显是周涛在展示他跨地区“打招呼”的能力。

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左帅眼睛通红,一拳砸在桌子上:“妈的!欺人太甚!哥,咱们拼了吧!我就不信,他周涛是铁打的!我带人去堵他,我看他有多横!”

“胡闹!”加代厉声喝道,“你现在动他,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我们动手,好有理由把咱们一锅端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进去,场子被封,钱被冻?”左帅梗着脖子。

“等。”加代声音低沉,“等江林的消息。”

“要是等不到呢?”

加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江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哥!有消息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打听到了!杨老……现在就在广州!在白云山脚下一个军区干休所里!”江林声音有些发颤,“是一个以前在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提供的消息,绝对可靠!他还说,杨老平时几乎不见客,但每周三下午,会固定去干休所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下两盘棋。”

加代猛地站起身:“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明天就是周三!”

希望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燃起,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哥,我跟你去!”左帅立刻说。

“不,人越少越好。”加代摇头,“我和丁健去。丁健身手好,人也稳。江林,你留在深圳,稳住局面。左帅,你看好家,约束好兄弟们,绝对不许惹事!”

“哥!”左帅还想争。

“这是命令!”加代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向江林:“把干休所的具体地址,活动中心的位置,还有杨老可能出现的路线,都摸清楚。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加代和丁健就开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皇冠,离开了深圳。

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丁健专注开车,加代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盒子。

上午十点多,车子进入广州。按照江林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位于白云山脚下的那个干休所。

门口有卫兵站岗,戒备森严。

加代让丁健把车停在远处树荫下,两人没有贸然靠近。

“哥,怎么进去?”丁健问。这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等。”加代看了看表,“下午杨老会去活动中心,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两人在车里吃了点面包,就这么干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下午两点左右,干休所里缓缓驶出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挂着白色的军牌。

“是那辆车吗?”丁健精神一振。江林给的信息里提到,杨老的车就是一辆老款奥迪A6。

“跟上,别太近。”加代说。

奥迪车开得不快,出了干休所,沿着山脚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个环境清幽的院子,门口挂着“军区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牌子。

加代和丁健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着奥迪车进去,卫兵敬礼放行。

“哥,咱进不去啊。”丁健皱眉。这活动中心虽然不像干休所那么严,但看样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加代推开车门:“你在车上等着,我过去试试。”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活动中心大门走去。

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大爷,您好。”加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找谁啊?”

“我找杨文渊,杨老。我是他一个晚辈,从深圳来的,有点事想见他一面。”

老头摇摇头:“杨老下午是来下棋的,不见客。你回去吧。”

“大爷,我真有急事。您看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是加铁军的儿子。”

“加铁军?”老头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没听说过。小伙子,这里都是老首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快走吧,别让我难做。”

加代心里一沉,但还是耐着性子:“大爷,您就帮帮忙,传句话就行。杨老要是不见,我马上走,绝不再打扰。”

老头看他态度诚恳,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树荫下的石凳:“那你坐那儿等着吧。杨老一般三点来,四点半走。等他出来,你自己上去说。他见不见你,我可不管。”

“谢谢大爷!”加代连忙道谢。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眼睛紧紧盯着活动中心的大门。

时间慢慢流逝。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进出,看到加代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加代如坐针毡,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终于,下午四点半左右,那辆黑色奥迪缓缓从院子里开了出来。

加代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车旁。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汉子,看到有人拦车,立刻警惕地踩下刹车,摇下车窗:“你干什么?”

“我找杨老,有急事。”加代赶紧说。

后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清癯、布满皱纹但眼神依然锐利的脸。正是照片上那个人,只是老了太多。

杨文渊看着加代,目光平静无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杨老,我叫加代,是加铁军的儿子。”加代双手将那个铁皮盒子递到车窗边。

听到“加铁军”三个字,杨文渊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皮盒子,沉默了几秒钟。

“上车。”他吐出两个字。

司机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加代愣了一下,赶紧坐了进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杨文渊没有说话,只是拿过加代手里的铁皮盒子,打开,拿出那枚军功章和那张老照片,仔细地看着。

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年轻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加代坐在旁边,不敢出声,手心微微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杨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铁军……的儿子。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1990年,冬天。”加代低声说。

“胃癌?”

“是。”

杨文渊又沉默了片刻,将照片和军功章轻轻放回铁盒,盖上。“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走得很安详。他说,这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良心,没什么遗憾。”

“对得起兄弟……”杨文渊喃喃重复了一句,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有些悠远,“是啊,他就是这么个人。为了兄弟,命都可以不要。”

他转过头,重新打量加代:“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在深圳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加代没敢细说。

杨文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小生意?加铁军的儿子,能老老实实做小生意?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找到我这个老头子头上。”

加代心下一横,知道在这位老人面前,隐瞒和粉饰都没有意义。他便从薛永贵的地被截胡开始,到周涛的威胁,再到兄弟们接连出事,四九城关系全部失声,简明扼要但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杨文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等加代说完,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周秉华……”杨文渊终于开口,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背后的人,姓赵吧?”

加代心里一震。周涛背后的老板,他费尽心思都没打听出来,杨文渊却一口道破。

“我不确定,但听人提过,可能和京里某位赵姓领导有关。”加代谨慎地说。

“不是可能,就是。”杨文渊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周秉华,不过是摆在台前的一条狗。真正想动你的,是赵家那个小子,赵立春。他在南边有些布局,周秉华是他推出来的白手套。”

加代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赵立春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其家族在政商两界根基极深。难怪连勇哥、叶三哥他们都讳莫如深。

“杨老,我……”加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牵扯到这个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江湖恩怨的范畴。

杨文渊摆了摆手,打断他:“你父亲救过我全家的命。没有他,我杨文渊1969年冬天就死在北大荒的雪窝子里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看向加代,目光变得深邃:“你这次来,是想让我帮你摆平这件事?”

加代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杨老,我个人的得失荣辱可以不计较,但我不能看着跟我多年的兄弟们,因为我惹的事,家破人亡,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求您,指条明路。”

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向窗外,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赵家树大根深,我现在退了,明面上动不了他们。而且为了一个江湖晚辈,去和他们硬碰,也不值得。”

加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杨文渊话锋一转,“他们赵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赵立春的手,伸得太长了。南边这块蛋糕,盯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收回目光,看向加代:“周秉华在深圳做的事,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的事,就有漏洞。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稳住阵脚。三天后,如果周秉华再找你,你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杨文渊问你,赵家的手,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加代愣住了。就这么一句话?

杨文渊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他要是聪明,听到我的名字,就该知道怎么回事。要是不聪明……”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冷意,让加代明白,那不聪明的后果,绝对不是周秉华能承受的。

“谢谢杨老!”加代郑重道谢。

“不用谢我。我是还你父亲的情。”杨文渊摆摆手,“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江湖路险,好自为之。”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开回了干休所附近,在一个僻静的路口停下。

司机下车,为加代拉开车门。

“杨老,那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加代下车,恭敬地鞠了一躬。

杨文渊点点头,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驶入干休所,消失在绿荫深处。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丁健把车开过来,下车快步走到他身边:“哥,怎么样?”

加代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天的郁结全部吐出去。

“回去。”他只说了两个字,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返回深圳的路上,加代给江林打了个电话,只简单说了一句:“事情有转机,等我回去再说。约束好所有兄弟,这两天,天塌下来也给我忍住了。”

江林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连声答应。

回到深圳,已是深夜。

加代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江林、左帅等几个核心兄弟都在焦急等待着。

“哥,到底怎么样?”一进门,左帅就迫不及待地问。

加代把见杨文渊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赵立春的名字,只说了杨老让他带的那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能管用吗?”左帅将信将疑。

“杨老说管用,就一定能管用。”加代语气笃定。他见识过杨文渊那种平静下的绝对自信,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加代坐下,点了根烟,“等周涛来找我们。”

接下来两天,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加代让所有人按兵不动,生意该停的停,该关的关,收缩一切可能被攻击的战线。他自己则待在办公室里,喝茶,看书,偶尔和敬姐通个电话,表现得异常平静。

但暗地里的压力,却在不断加大。

周涛那边显然没闲着。加代手下的几个仓库又被查了两次;两家还在营业的酒楼,被卫生、消防联合检查,找了些鸡毛蒜皮的理由,各罚了一笔款;甚至有两个在夜场看场子的小弟,因为几年前的一点小纠纷,被翻出来,让阿sir给带走了。

兄弟们的怨气在积累,质疑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就连江林,有时看着加代平静的脸,心里也有些打鼓。

那句话,真的有那么大威力吗?

第三天下午,最后的期限到了。

加代的办公室,电话铃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大多是各路朋友打来探听消息,或者委婉劝和的。加代一律客气应付,不置可否。

下午三点,周涛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是直接打到加代大哥大上的。

“加代,三天了,考虑得怎么样了?”周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施舍,“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过来签字,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加代拿着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缓缓开口:“周主任,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哦?什么话?说吧。”

“杨文渊杨老让我问你,”加代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赵家的手,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加代甚至能听到,对方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周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得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颤抖?

“你……你说谁?杨……杨文渊?”

“对,杨文渊杨老。”加代重复了一遍。

“你……你怎么认识杨老?”周涛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这个,就不劳周主任费心了。”加代语气平静,“杨老的话,我带到了。周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周涛急忙喊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加代……代哥,之前的事,可能有点误会。你看,我们是不是……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加代笑了,“周主任想怎么谈?”

“薛永贵那边,我马上让人撤案,地还是他的,所有手续我帮他搞定!您兄弟的场子,今晚就解封!被扣的车,马上放行!还有……还有您公司的事,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我立刻处理!”周涛语速极快,仿佛生怕加代挂断电话。

“就这些?”

“那……那三成干股的事,就当是个玩笑,代哥您别往心里去!”周涛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改天,我摆酒,亲自向您赔罪!您看行不行?”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短的几秒钟,对电话那头的周涛来说,仿佛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主任,我加代在深圳混,讲究一个规矩,也讲究情分。”加代缓缓说道,“薛永贵是我朋友,他的损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那些兄弟,不能白进去,生意也不能白停。还有,因为这件事,我得罪了不少朋友,也伤了不少和气。”

“明白!明白!”周涛连忙说,“薛老板的损失,我双倍赔偿!您兄弟们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全包!还有您那些朋友,我来出面解释,赔礼道歉!代哥,您说个数,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具体怎么处理,我让江林跟你的人对接。”加代没接他的话茬,“我希望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能回到正轨。”

“一定!一定!明天,不,今晚!今晚之前我一定办好!”周涛忙不迭地保证。

“那就这样。”

加代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江林、左帅等人一直屏息听着,此刻见加代放下电话,都迫不及待地看过来。

“哥,怎么样了?”左帅急切地问。

加代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对江林说:“周涛那边服软了。你跟他的人对接,薛永贵的地、咱们被扣的车和货、被封的场子、被抓的兄弟,还有所有的赔偿,一样样落实。记住,要快,要见到实效。”

“是!我马上去办!”江林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左帅更是兴奋地一挥拳:“操!真他妈管用!哥,那句话是仙丹啊!”

加代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太多喜悦:“不是仙丹,是杨老的面子。这次,是我们欠了杨老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并没有太多轻松。

周涛是服软了,但他背后的赵立春呢?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杨文渊的面子,能压住对方多久?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渡过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薛永贵被无罪释放,公司解封,西乡那块地的所有手续以惊人的速度补办齐全。

接着,乔巴被扣的车和货全部放行,连滞纳金都免了。

马三的场子解封,被抓的兄弟们也陆续回来。

加代自己公司被冻结的账户,也解冻了。

一切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之前那十几天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噩梦。

晚上八点多,周涛竟然亲自来到了加代公司楼下,没敢上去,只是托人送上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一点小小的歉意”,另外再次诚恳邀请加代“赏脸吃个便饭”。

加代让江林把信封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饭局也婉拒了。

他知道,这顿饭,吃不得。吃了,就意味着恩怨了结,他加代承了周涛的情。而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不欠周涛什么。

夜深了,兄弟们各自散去,处理后续事宜。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加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璀璨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杨文渊打来的。

加代立刻接起:“杨老。”

“事情解决了?”杨文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解决了。谢谢杨老。”加代发自内心地感激。

“不用谢我。赵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周秉华会被调走,以后不会在深圳出现了。至于赵立春,他手伸得太长,自然会有人去敲打他,这个你不用管。”

杨文渊顿了顿,继续道:“这次的事,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人情,我还了。以后,你好自为之。江湖路远,白道更深,你好不容易打下这点基业,要懂得惜福,收敛。”

“我明白,杨老。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嗯。”杨文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很像他。但情义太重,有时反而是负累。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

加代握着手机,伫立良久。

杨文渊最后那句话,在他心头萦绕不去。情义是负累吗?也许是。但如果没有这份情义,他加代也走不到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兄弟生死相随。

第二天,加代把核心兄弟们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简单的会。

“事情过去了,但咱们不能当没发生过。”加代看着众人,“经过这次,大家都看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咱们以前顺风顺水,是运气,也是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但这次,差点就栽了。”

他语气严肃:“从今天起,所有场子,不合规的生意,全部砍掉。赚钱的路子多得是,没必要在刀尖上跳舞。跟衙门、跟各方的关系,要重新梳理,该打点的打点,该保持距离的保持距离。咱们是求财,不是求祸。”

“另外,”他看向江林,“薛永贵那边的赔偿,你亲自盯着,一分不能少。咱们兄弟的损失,统计清楚,从公账里补上,不能让兄弟们寒心。周涛那边赔过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部分给这次受了损失的兄弟。”

“明白。”江林点头。

左帅忍不住问:“哥,那个周涛,还有他背后的人,就这么算了?我听说周涛只是被调走,屁事没有!”

“不然呢?”加代看了他一眼,“你真以为凭咱们,能把他怎么样?杨老出面,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想着去报复,听到没有?”

左帅虽然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都去忙吧。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晚上摆几桌,我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压压惊。”

兄弟们散去后,加代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出父亲的那枚军功章,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这次的事,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江湖再大,也大不过庙堂。拳头再硬,也硬不过规矩和权力。以往无往不利的江湖手段和人脉,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能依靠的,除了身边这群过命的兄弟,或许就只有父亲留下的这点香火情,和那冥冥之中的一点运气了。

几天后,加代和敬姐一起去给父亲扫墓。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加代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父亲严肃又慈祥的面容,轻声说:“爸,您交代的事,我办到了。杨叔他……帮了我大忙。您在天之灵,可以放心了。”

敬姐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爸会为你骄傲的。”

加代摇摇头:“没什么可骄傲的。这次是运气好,有杨叔。下次,就不一定了。”

“那如果……没有杨叔,你打算怎么办?”敬姐问出了那天同样的问题。

加代看着远处深圳林立的高楼,那里有他十年的心血,有兄弟们的饭碗,也有无数人的期望。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如果没有杨叔,我就认栽。该赔的赔,该散的散。然后带着愿意跟我走的兄弟,离开深圳,换个地方,重头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敬姐,眼神清澈:

“江湖路长,只要人还在,规矩在,情义在,到哪儿都能再站起来。”

风吹过,墓前的松柏轻轻摇曳,仿佛逝者在无声地赞许。

夕阳的余晖洒在加代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路依旧未知,但此刻的他,目光比来时更加沉稳,脊梁挺得笔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