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孩子那天,周航消失了。
预产期提前了三天,半夜羊水破了。我给周航打电话,关机。打给他妈,他妈说:“他昨晚说公司急事,出差去了,没跟你说?”
我疼得说不出话,救护车来了,是我自己扶着肚子,一步步挪下三楼。邻居王阿姨看见了,赶紧跟上车,一路握着我的手。
进产房前,我还给周航发信息:“我要生了,你快回来。”
没回。
一、孩子出生,他没来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生了个女儿,六斤三两。护士抱给我看,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我也哭,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的。
“孩子爸爸呢?”护士问。
“在路上了。”我说。
可我知道,他没在路上。他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是第二天早上。看见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旁边睡着孩子,她眼圈就红了。
“周航呢?”
“出差了,回不来。”我尽量说得平静。
“生孩子都不回来?什么工作这么重要?”我妈声音发颤。
“妈,你别问了。”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车祸?急病?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们结婚三年,感情一直不错。他知道我想要孩子,备孕那阵子,他每天给我炖汤,陪我散步。怀孕了,他比我还紧张,产检一次不落。可偏偏在我生孩子这天,他不见了。
二、第一天到第十天
第一天,我告诉自己,肯定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
第二天,我让他妈去找。他妈说,问了公司,确实有紧急项目,但具体在哪,不清楚。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联不到48小时,立不了案。
第四天,我出院回家。伤口疼,奶水不足,女儿整夜哭。我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全是周航。他到底在哪?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第五天,我崩溃了,对着他妈吼:“你儿子到底死哪去了!”
他妈也哭:“我真不知道啊,晓雯,我真不知道...”
第六天,我开始恨他。不管什么原因,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这个坎,我一辈子过不去。
第七天,女儿黄疸,又送回医院照蓝光。我坐在保温箱外,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当妈的疼,一半是当妻子的恨。
第八天,我姐从外地赶来了。她抱着我,说:“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那几天流干了。
第九天,我决定离婚。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一个人,也能把女儿养大。
第十天,我拟好了离婚协议。等他回来,签字,走人。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三、第十一天,那张纸条
第十一天早上,我去医院接女儿出院。
办手续时,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看了我好几眼。我认出来,她是产房那天的护士,姓刘。
办好手续,我抱着女儿往外走。刘护士突然追出来。
“周太太,等一下。”
我转身。
她塞给我一张纸条,很小,叠成方块,攥在手心里都湿了。
“这个...你看一下。别问谁给的,看完就扔了。”她声音很轻,很快,说完就转身走了,像怕被人看见。
我愣在原地,抱着孩子,手心里是那张湿漉漉的纸条。
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我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女儿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我颤抖着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匆忙,有些潦草:
“他在楼上ICU,车祸,抢救十天了,瞒着你。别问我是谁,快上去看看。三楼,重症监护室。”
纸条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ICU?抢救?十天?
四、三楼,重症监护室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进电梯的,怎么走到三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打转:ICU,车祸,抢救。
三楼很安静,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尽头是两扇厚重的门,上面写着“重症监护室,闲人免进”。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怀里女儿动了动,哼唧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旁边有个护士台,一个护士在写东西。
“请问...周航在吗?”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护士抬头看我:“你是?”
“我是他妻子。”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翻记录:“周航...在7床。你是他妻子?他进来十天了,怎么才来?”
“我...”我说不出话。
“你等等,我问问医生。”
她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脸色疲惫。
“你是周航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紧紧抱着女儿,好像这样才能站稳。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车祸,很严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内脏损伤。送来时已经昏迷,这十天,做了三次手术。”
“为什么不通知我?”我问,声音在抖。
“他手机碎了,身上没证件。我们是昨天才通过交警联系到他单位的。单位说,他妻子在生孩子,怕你受不了,让我们先瞒着。”医生顿了顿,“而且,他情况一直不稳定,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地板,墙壁,医生的白大褂。
“我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只能一个人进去。孩子不能带。”
我把女儿交给护士,跟着医生走进那扇厚重的门。
五、他躺在那里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嘀,嘀,嘀。一排病床,躺着一个个无声无息的人。
7床在靠窗的位置。我走过去,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
然后我看见了他。
周航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头被纱布包着,只露出眼睛和嘴。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脸上有擦伤,结了暗红的痂。手臂上打着石膏,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机器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起起伏伏。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是我丈夫吗?是那个出门前还笑着亲我,说“等我回来”的男人吗?
“他...还能醒吗?”我问医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说。”医生实话实说,“脑损伤比较严重,能熬过这十天,已经是奇迹。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过来是什么状态,都不确定。”
我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打石膏的那只手。很凉,很僵硬。
“周航,是我。”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来了。女儿也来了,在外面。很健康,六斤三两,像你。”
他的眼皮动了动,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你听见了是不是?”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快点醒,醒来看女儿。你不是说要给她起名字吗?你不是说,要教她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吗?”
他没反应。只有仪器上那些波浪线,还在顽强地起伏。
六、那场车祸
从ICU出来,我在走廊里见到了周航的同事,小张。他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
“嫂子...”他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对不起,我们不该瞒你...”
“到底怎么回事?”我靠着墙,才能站稳。
“那天晚上,周哥接到电话,说项目有问题,甲方要连夜改方案。他开车去公司,在环城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小张抹了把脸,“货车司机酒驾,全责。但周哥的车...撞得太狠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医生说,可能熬不过去。你又在生孩子,周哥他妈,还有我们领导,都说先瞒着。万一...万一他走了,你还在月子里,怕你...”小张说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所以,这十天,他在楼上抢救,生死未卜。我在楼下生孩子,恨他入骨。
“他手机呢?”
“碎了,在交警队。我们拿回来了,但开不了机。”小张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航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外壳变形了。
我接过手机,沉甸甸的。这是出事前,他最后拿着的东西。
七、那十天
后来,我陆陆续续知道了很多事。
出事那天晚上,周航是去公司加班。路上,他给我发过信息,说“老婆,我很快回来,等我”。但那条信息,因为手机坏了,没发出去。
车祸发生后,交警通过车牌查到公司,公司连夜来人。医生说,情况很糟,让通知家属。可他们知道我在待产,不敢说。
周航的妈妈来了,在ICU外守了三天,晕倒两次,被送回家了。他爸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
公司派了人轮流守着,小张守了六天。他说,周哥中间醒过一次,很短,就几秒钟,说了两个字:“孩子...”然后又昏迷了。
我生孩子那天,他正在做第一次开颅手术。手术做了八个小时,医生说,能下来手术台,就是万幸。
我出院那天,他第二次手术,处理内脏出血。
女儿黄疸那天,他第三次手术,固定骨折。
这十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同一家医院。他在三楼,我在五楼。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我在恨他为什么不出现。
命运开了个多么残忍的玩笑。
八、我决定留下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坐在ICU外的长椅上。
周航的妈妈来了,几天不见,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我,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哭。
“妈,你别哭。”我反而冷静了,“他会醒的。”
“晓雯,妈对不起你,不该瞒着你...”
“都过去了。”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醒过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实情。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小时,然后说:“我明天就过去,帮你带孩子。你安心照顾小周。”
那天晚上,我在ICU外坐了一夜。想了很多,想我们相识,相恋,结婚,想他知道我怀孕时的傻样,想他给宝宝起名字时的认真。
我想起纸条上那句话:“他在楼上ICU,车祸,抢救十天了,瞒着你。”
也想起护士刘,那个偷偷给我塞纸条的姑娘。后来我才知道,她妹妹和周航一个公司,听说了这事,忍不住告诉了她。她看我这十天一个人进进出出,实在不忍心,才冒险告诉我。
这世上,还是有善良的人。
九、漫长的等待
周航在ICU住了二十八天。
我每天上去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半小时,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说女儿今天笑了,说女儿会抬头了,说女儿好像认识我了。
有时候,他眼皮会动。有时候,手指会轻轻勾一下。医生说,这是好现象,他有意识。
第二十九天,他转到普通病房。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我妈带着女儿住那里。我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去喂奶。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但没觉得累。心里有股劲撑着——他得醒,女儿不能没有爸爸。
第四十五天,早上,我给他擦脸。擦到眼睛时,他突然睁开了。
很慢,很费力,但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迷茫,好像在认人。很久,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哑的音:“老...婆...”
我哇一声哭出来,扑到他身上,又怕压到他伤口,赶紧起来,手足无措。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泣不成声。
他看着我,想抬手,抬不动。最后,很轻地说了句:“孩子...好吗?”
“好,好,很好。”我拼命点头,“六斤三两,很健康,等你回家。”
他笑了,很虚弱的一个笑,但真真实实地笑了。
十、现在
周航醒了,但恢复的路很长。颅脑损伤有后遗症,他说话慢,走路不稳,右手不太灵活。医生说,要康复训练,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
我辞了工作,专心照顾他和女儿。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但没关系,人在,家就在。
女儿百天时,我们给她起了名字,叫周念安。念是纪念,安是平安。纪念这场劫后余生,也祈求一生平安。
周航能坐轮椅后,我推他去楼下晒太阳。女儿躺在婴儿车里,睡得很香。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老婆,”周航突然说,他说话还是慢,但清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都过去了。”我握着他的手,“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十天...你一定,恨死我了。”
“是恨过。”我老实说,“但现在不恨了。只要你以后,别再这样吓我。”
“不会了。”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再也不会了。”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女儿醒了,咿咿呀呀地叫。周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手还有点抖,但很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啊,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但只要能熬过去,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继续往下过。
那十天,像一场噩梦。梦醒了,人在,家就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至于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没问刘护士是谁,也没去谢她。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有机会,把这份善意,传给需要的人。
这就是生活吧——有猝不及防的灾难,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灾难来临时,挺住。在温暖降临时,感恩。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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