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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又梦见那只猫了。

梦里它缩在航空箱里,眼睛圆圆的,看着我。我想伸手摸摸它。手还没伸进去,它就叫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叫。

是那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叫。每一下都像在拼命。

我一下就醒了。

醒过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亮了。又暗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个梦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画面。同一个声音。

每一次,我都什么都做不了。

01

我叫陈默。在南方一座小城的宠物诊所当医生。

说实话,当初学这个专业,是调剂来的。高考完填志愿,没想好要学什么。分数出来,被调剂到动物医学。

一开始觉得,跟动物打交道,可能比跟人简单。

结果发现——动物不会说话。

它疼了不会告诉你。它难受了不会喊。它快不行了,只会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你只能猜。

你只能靠手摸,靠仪器测,靠经验判断。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有多疼。

宠物医院没有“下班”这回事。

主人下班了,动物才送过来。夜班是家常便饭。手机24小时不敢关。凌晨两三点被叫起来接急诊,是常态。

剖腹产、食物中毒、中暑、车祸。

最急的活儿,全在夜里。

我的车是一辆零跑C01。开了三年了。后备箱里永远放着几样东西:尿垫、垃圾袋、一次性手套、伊丽莎白圈、听诊器、弹性绷带。

这些东西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后备箱也不只是后备箱。

它是一个移动的急救室。一条流动的生命线。

三年来,我跑了60趟。从小城到省城。从我的小诊所,到大城市的专科医院。

那里有CT,有核磁,有透析设备。有24小时能守着病人的医生。有在这里没有的一切。

很多主人没有车。有的有车,但不敢开长途。有的叫了网约车,司机一看是宠物,直接拒载。

我的病人不会说话。它们不能自己叫救护车。甚至没有人会给它们叫救护车——因为中国内地,还没有成体系的动物救护车系统。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一个事实。

但事实是——动物也有黄金抢救时间。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所以我开自己的车,送它们。

能多送一次,就多一次机会。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60遍。每一遍,我都信。

02

印象最深的,是那只金毛。

那天热得要命。傍晚,一只十岁的金毛被送进来。它瘫在地上,起不来了。浑身发烫,舌头耷拉在外面,喘得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

主人说,下午出门前还好好的。晚上回家,就发现狗不行了。

中暑。在南方,一年四季都能见到。尤其是大型犬。常见,但凶险。

体温计上显示42度。但我知道,它实际烧得更高。因为体温计只能量到42。

我和同事把它抬进处置室,放在地上。八十多斤的狗,关笼子里容易压到血液不流通。

先是大量的冰袋。物理降温。然后输液、镇静、上监护仪。

心率、体温、血氧。屏幕上的数字跳个不停。

每隔几小时,打一次针。消炎的、保肝的、营养的。它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房子。我们能做的,只是一块砖一块砖地撑住。

第一个通宵,金毛一直是半睡半醒。体温时不时又蹿上去。我必须盯着,必须及时给药。

我不敢闭眼。

第二天白天,另一个医生接班。我回去睡了四个小时。下午又回来。继续熬一个通宵。

第三天,狗的体温稳住了。

然后它动了。眼皮轻轻翻动,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动物不会说话。但有些东西不必说,你也能感受到。那一眼里,有信任。有依赖。有“我还想活”。

可指标还是不对。肾脏的数值居高不下。继续恶化下去,还是扛不住。

我联系了省城。那边有透析设备,有专门看内科的医生。等体温彻底稳定后,征得主人同意,我把金毛带去了省城。

我在外面等,等到脚都酸了。省城的医生出来,给我点了点头。

“得救了。”

那两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金毛在省城住了两个月院。做过几次透析,用过中药,做过针灸。主人后来告诉我,狗站起来了。能慢慢走几步。

肾指标没完全恢复正常。但稳住了。

那只十岁的老金毛,从一场大概率要失去生命的大病中康复。又多活了一年半。

主人偶尔给我发照片。告诉我金毛的近况。

再后来,主人告诉我,金毛走了。走得很平静。

“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年半,是赚来的。”

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在医院值班。旁边没人。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没哭。

但我没来由地想起——金毛醒来看我的第一眼。还有它离开小城去省城前,对我摇了摇尾巴。

动物不会说话。但有些东西,比话更重。

03

但也不是每一次都这样。

有一只猫,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也是摔伤。从楼上掉下来。膈膜破裂——胸腔和腹腔之间的那层膜破了。腹腔里的器官往胸腔挤,压迫心脏和肺。

这种伤拖不得。必须尽快手术。

我和主人沟通好风险。主人是个年轻女孩,眼眶红红的,一直摸着猫的头说“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把猫抱上车。航空箱放在副驾驶脚下,开了脚底出风。猫缩在里面,呼吸已经很重了。

往省城开。

没开出去多久,我就发现不对。

猫一直在喘。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喘。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像有人在掐它的喉咙,它拼命想吸一口气,但吸不进去。

我盯着限速开。能快一点是一点。

下了高速,进省城。离那家医院越来越近了。导航说还有十几分钟。

然后猫叫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叫。是惨叫。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被撕开。像它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救命”。

我知道那是什么。呼吸衰竭前的征兆。

我立刻靠边停车。拉手刹。回头看。

猫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一下一下的长吸气。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然后停了。

我伸手摸了摸。没有心跳了。

车停在省城的某条路边。离那家医院,可能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

我看着导航上的那条路。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医院就在前面。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但我的乘客,到不了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猫静静地躺在航空箱里。眼睛半睁着。再也不喘了。

那一刻我恨自己。

我恨这辆车为什么没有呼吸机。为什么没有氧气。为什么没有能在路上用的急救设备。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是医生吗?我不是应该救它的吗?

可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它走。

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在院外。不允许在外给药。没有无菌环境,没有专业设备,车上用药风险太大。这个规定是对的。我理解。我都理解。

但理解有什么用?

那只猫走了。就在我面前。离医院十几分钟的地方。

我把它抱出来。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我把它放在腿上,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身体还是温的。

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

然后我拨通了主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女孩沉默了很久。

我把情况说清楚——风险提前沟通过。猫的状态本来就差。路上出现心衰。没救回来。

她没说话。

然后她问了一句:“它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说:“不疼。很快。”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我只知道,我不能告诉她,它最后那一声叫有多惨。

她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放下。窗外有车经过,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启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程的路上,车里只有我一个人。

以往每次转运,车里都很热闹。狗叫,猫叫,偶尔还有鸟叫。但那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想哭。

但我没哭。

我把那个声音压在心底。压了三年。到今天,还在。

04

三年来,我跑了60趟。

60次出发。60次到达。有的到了。有的没到。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每次把一只病危的动物送到省城,看着它被推进诊室,我就觉得,这一趟值了。

每次收到主人发来的消息,说“它好了”,说“它能站起来了”,说“谢谢你”,我就觉得,这事还能继续做。

每次想起那只猫,想起那声惨叫,想起那十几分钟的路,我就觉得——我不能停。

不是因为我不怕累。是因为——如果连我都停了,它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在系统缺失的地方,个人的力量就是这样一点点努力拼凑、填补上去的。一个后备箱,一趟车程,一次机会。

能多送一次,就多一次。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我每天对自己说的话。

05

我自己的狗,是一只边牧。我入行第一年养的。现在已经十岁了。

从小奶狗,长成现在这样。它陪我度过了刚入行时的迷茫。陪我熬过那些工作疲惫的时刻。也从家里的老车,坐到了零跑C01。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小朋友。狗和孩子一起玩。出门的时候,狗趴在孩子脚底下。孩子伸手摸它的毛。

后座那个位置,曾经躺过很多动物——那只中暑的金毛,那只肿成皮球的猫,那只快到省城了却没等到的猫。

但现在躺着的,是我自己的狗。和我自己的孩子。

有时候看着它们,我会想——

如果有一天,我的狗病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辆车送它去救命。

我该怎么办?

我有车。我有技术。我有经验。

可那些没有车的人呢?那些不会开车的人呢?那些叫不到车的人呢?那些像我一样,半夜接到电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60趟,不只是60次转运。

是60个主人,把命交到我手上。是60只不会说话的动物,用眼睛对我说“救救我”。是60次,我和死神抢时间。

有的抢赢了。有的抢输了。

但每一次,我都尽力了。

06

今天是国际幸福日。

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日子照常过。看诊,下班,检查后备箱。

如果今晚有电话打进来,我随时可以出发。

后备箱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尿垫、垃圾袋、一次性手套、伊丽莎白圈、听诊器、弹性绷带。

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三年了。用掉一批,补上一批。像永远不会结束。

我的车不是什么好车。没有呼吸机,没有氧气,没有急救设备。它只是一辆普通的私家车。

但它装过命。

也送过终。

那只猫走的那天,我把它抱出来的时候,它的身体还是温的。我把它放在腿上,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感受到最后那一刻,有人在陪着它。

我希望它有。

我希望它知道,它不是一个人走的。

有人听到了它的那声叫。有人记住了它。有人——在它走后的第三年,还会在梦里梦见它。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

我就是一个兽医。开着自己的车,送那些不会说话的病人,去一个能救它们的地方。

能送一次,就送一次。

能救一个,就救一个。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电话打进来。不知道下一个病人是谁。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但我知道——

如果电话响了,我会拿起钥匙,走向我的车。

后备箱里,东西都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发。

哪怕这辆车,救过命,也送过终。

哪怕有些路,走了60遍,还是会痛。

但我还是要走。

因为那些不会说话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它们说:救救我。

它们说:谢谢你。

它们说:别忘了我们。

我不会忘。

一个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