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7日,巴西劳工与就业部对沿用二十二载的“强制劳动雇主公示名单”完成新一轮动态更新,比亚迪巴西子公司赫然列于其中。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数月之前,比亚迪作为担保主体推动涉事分包方完成4000万雷亚尔赔偿金支付,相关和解协议业已正式生效,全部款项悉数划转至指定账户,但这一积极补救举措并未改变最终行政定性结果。
极具张力的现实图景同步浮现:比亚迪当季在巴西新车交付量刷新历史峰值,其海豚轻量版车型一举跃居该国单季度纯电车型销量榜首,商业表现耀眼夺目,合规争议持续发酵,二者并行不悖的强烈对比,迅速成为国际媒体与行业观察者聚焦焦点。
此次事件的本质症结,在于对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对巴西劳工治理体系内在运行机制的认知偏差。该国劳动权益保障体系由两条彼此独立、无数据互通、无程序协同的制度轨道构成:其一隶属联邦检察院系统下的联邦劳动检察署,核心职能涵盖发起集体公益诉讼、核定民事损害赔偿额度、监督和解协议执行落地;
其二归属劳工与就业部下设的劳动监察总局,专司行政执法调查、违规行为性质裁定,以及“强制劳动雇主公示名单”的审核录入与动态管理。换言之,前者主责经济补偿,后者专注行为定性,二者权责清晰、互不交叉。
2025年12月,比亚迪以连带责任担保人身份协助分包商与联邦劳动检察署达成民事和解,全额支付4000万雷亚尔赔偿金,标志着民事追责环节全面终结。
然而,劳动监察总局主导的行政认定流程始终按既定节奏推进,未因前述民事和解而暂停或中止。依据巴西现行行政法理,企业须完整经历包括听证、申辩、复议在内的全部法定救济程序后,方可被正式列入公示名单——这意味着比亚迪已穷尽所有行政抗辩路径,最终仍被确认存在违法用工事实。
事件源头可追溯至2024年12月19日的一次突击执法行动。巴西劳工监察人员在巴伊亚州卡马萨里市比亚迪新建生产基地施工现场开展现场核查,发现163名中国籍务工人员的作业环境与居住条件严重失范,最终依法将其工作状态界定为“类奴役式劳动”,并立即启动人员解救与安置程序。
执法文书详细记载:工人护照被集中扣押、集体宿舍未配置基本寝具、31人共用单间卫生间、食品储藏与私人用品混杂堆放、连续多日无休整安排、基础医疗应急能力缺失等十余项实质性违规情形。
事发四十八小时后,比亚迪对外发布严正声明,明确表示对任何践踏人权、违背巴西劳动法规的行为采取“零容忍”立场,并即刻终止与涉事分包商金江集团的一切业务往来。同年12月27日,巴西外交部宣布暂缓审批比亚迪提交的所有外籍员工临时工作签证申请。
2025年5月,联邦劳动检察署向法院正式递交起诉状,就该事件提出总额达2.57亿雷亚尔(折合人民币约3.24亿元)的民事索赔请求。
事件演进轨迹亦折射出多重政治与法律信号:2025年10月,比亚迪卡马萨里整车工厂如期投产,巴西总统卢拉亲临剪彩,释放出高层持续支持中巴产业合作的明确意向;但司法与行政程序并未因此出现丝毫松动。自首次突击检查至最终入册公示,整个处置周期横跨十五个月,体现制度刚性与程序严谨。
外界普遍困惑:工地住宿密度偏高、加班频次增加等在全球基建领域习以为常的操作,在巴西为何会被升格为“类奴役”定性?答案深植于该国独特的历史基因——巴西是西半球最后一个废除奴隶制的国家。
长达三百余年的奴隶制度直至1888年才宣告终结,这段沉重历史塑造了巴西社会对劳动尊严侵害的高度警觉,也催生出全球最严苛的劳工保护立法实践之一。
根据巴西《第10.803号法》及其配套司法解释,“类奴役劳动”包含四大法定构成要件:强迫性劳动、人格贬损型劳动条件、超时高强度作业、人身自由受限。尤为关键的是,“人格贬损型劳动条件”本身即构成独立违法事由,无需与其他三项要素叠加成立。
而现任总统卢拉青年时期曾在圣保罗汽车厂从事流水线作业,这段亲身经历深刻影响其执政理念,使其任内持续强化劳动监察资源配置与执法强度。对于长期适应国内建筑行业惯性管理模式的中资企业而言,这些被视作“常规操作”的管理手段,在巴西触发的实则是整个国家对历史创伤的制度化防御机制。
被列入“强制劳动雇主公示名单”,对比亚迪的实际冲击远超舆论层面。首当其冲的是融资约束:凡入册企业一律丧失从巴西国家发展银行(BNDES)获取政策性低息贷款的资格,而该行正是支撑巴西制造业升级最关键的长期资金引擎。
比亚迪在巴西规划的三期制造基地总投资逾百亿美元,目标年产能60万辆,低成本政策性融资通道的关闭,将直接抬高其资本开支成本。此外,全球范围内执行ESG风控标准的主流商业银行,亦将据此收紧信贷审查尺度,延长授信决策周期。
该名单属完全公开政务信息,全球主要ESG评级机构(如MSCI、Sustainalytics)、各国政府绿色采购部门均可实时调阅。一旦入册,极可能引发企业ESG评级下调,进而削弱其参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适配项目、北美清洁能源供应链招标等高附加值合作的准入资质。
在巴西国内市场,入册企业还将面临政府采购资格限制、产业补贴申领受限、税收返还优惠取消等多重政策性约束,为其深度参与巴西公共交通电动化转型、城市新能源公交替换等重大公共项目设置实质性门槛。
更需重视的是除名机制极为审慎:企业须接受连续二十四个月的全过程监管审计,期间不得发生任何新增劳动违法记录,期满后方可提交书面申请并经多轮联合审查;唯一例外路径是通过司法诉讼推翻原行政决定,但诉讼周期通常超过三年,且胜诉概率极低。
风波背后,还交织着巴西汽车产业格局的深层重构。作为全球第六大汽车消费市场,大众、丰田等跨国巨头已在本地深耕数十年,与本土零部件集群、全国性工会组织构建起高度协同的利益网络。
而比亚迪在巴西市场呈现指数级跃升态势:2022年全年销量仅260台,至2025年跃升至11.3万辆,四年增长逾434倍,剧烈冲击既有产业链分配秩序与市场份额结构。
2025年巴西政府曾推出针对中国电动车散件(CKD)进口的关税豁免政策,却遭遇本土车企协会联合工会发起大规模游说与抗议,最终该项政策于2026年1月正式终止。
关税红利退坡、强制劳动名单入册、政策性银行融资资格丧失——三重压力接踵而至,清晰勾勒出比亚迪当前所处的复合型挑战场域:本土产业联盟的系统性游说、工会组织的持续施压、监管机构依法独立履职形成的制度合力。
4月8日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毛宁回应指出:“中方始终将劳动者权益保障置于突出位置,坚定要求海外中资企业严格遵守所在国法律法规,切实履行社会责任。”该表态精准锚定了企业主体责任边界,强调合规经营系企业自主行为义务。
目前,比亚迪已启动针对性整改方案:计划于2026年底前将巴西工厂本土化零部件自制率与采购占比提升至50%,同步加速推进墨西哥蒙特雷工厂建设进度,构建双枢纽产能布局,以降低单一市场政策波动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比亚迪在巴西遭遇的这场合规风暴,为中国制造业全球化进程提供了一则极具现实意义的教学案例。技术先进性与成本竞争力足以撬开国际市场大门,但真正实现可持续扎根,必须跨越三重认知鸿沟:对东道国法律条文背后价值逻辑的深度体察、对社会文化禁忌与历史敏感带的精准识别、对常态化合规管理体系的长期资源投入。
巴西这份公示名单所承载的核心治理哲学,正在于事实认定与经济补偿彻底解耦——它不因企业市场占有率提升而放宽标准,不因技术先进性增强而弱化审查,更不会因商业贡献度提高而网开一面。这对习惯于“以赔代管”“以补代建”的企业管理思维,构成根本性重塑要求。
规则尊严不容交易,历史记忆不可稀释。对于所有正在或即将扬帆出海的中国企业而言,这堂课不仅需要认真听讲,更需反复研读、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主要信息来源: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实录,2026年4月8日新华财经:“一季度比亚迪在巴西汽车销量同比增长73.67%”,2026年4月3日Global Times:“BYD overtakes Toyota, ranks fifth in vehicle sales in Brazil”,2026年2月5日盖世汽车:“巴西终止中国电动车散件进口关税豁免”,2026年2月12日财新:“记者手记:巴西劳工法为什么这么严?”,2025年12月30日财新:“巴西劳工法为什么这么严?”,2026年1月9日比亚迪与巴伊亚公共劳动部和解协议报道,MixVale,2026年1月2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