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95年秋天,我带着秀兰站在部队招待所门口。她不知道营长要来,还在低头给我补军装上的扣子。
赵连长领着一个高个子军官走过来,我赶紧立正敬礼。
那个军官看了秀兰一眼,整个人就不动了。
秀兰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我看见营长的嘴唇在发抖。
他问我:“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媳妇,林秀兰。”
营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1993年春天,青山村的人都说我陈大勇要打光棍了。
这话不假。我二十五岁,爹妈走得早,跟着瘸腿的大伯过。家里三间土坯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盆接水。大伯一条腿不行,干不了重活,地里的庄稼全靠我一个人。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来都穿皮鞋,我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解放鞋。
王媒婆来我家吃过三顿饭,每次走的时候都摇头:“大勇啊,你这条件,哪个姑娘肯跟你?要不你去隔壁村看看那个死了男人的?”
我说:“不去。”
大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砰砰响:“都怪我,拖累你了。”
我没吭声。这话大伯说了多少回了,我听了多少回了,说来说去都是穷。
过了半个月,王媒婆又来了。这回她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传话的。
“大勇,老林头家的闺女,你见过没?”
我想了想,老林头,就是那个喝酒摔断腿的老林头。他有个闺女,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耳朵,听不太见。村里人背后叫她“聋子”,当面没人跟她说话,因为说话费劲。
王媒婆说:“那姑娘叫秀兰,今年二十了,长得不差,就是耳朵不行。她爹想把她嫁出去,不要彩礼,只要有人要就行。”
大伯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不要彩礼?那不是更说明有问题?”
王媒婆说:“问题就是聋嘛,别的没毛病。人家姑娘在家里干活一把好手,洗衣做饭喂猪种菜,样样能干。就是聋了点,说话要大点声。”
我没说话。大伯也没说话。
王媒婆看我一眼:“大勇,你要不要去看看?你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凑一块儿过日子,谁也不嫌谁。”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老林头家。
老林头家在村子东头,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养了七八只鸡。我站在院门口,看见一个姑娘蹲在鸡窝前头喂鸡。
她穿着碎花布衫,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露出来的脖子白净净的。她往地上撒玉米粒,鸡围着她转,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咳嗽了一声。
她没听见。
我又咳嗽了一声,还是没听见。我只好往前走两步,站到她旁边。
她大概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看我。
太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长得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米,大概以为我是来找她爹的,伸手指了指屋里,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爹在屋里。
我没进屋。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被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这时候老林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说:“我是陈大勇,来看看你家闺女。”
老林头打量我一眼,扭头冲秀兰喊了一声。他喊的什么我听不清,但声音很大。秀兰听见了,站起来,走到她爹身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老林头说:“你看见了,就这个样子。耳朵不好使,别的都好。你要是愿意,把人领走就行,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行。”
老林头说:“你不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了,就她。”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踏实。反正都是过日子,跟谁过不是过。
秀兰是三天后进门的。没有花轿,没有鞭炮,连块红布都没挂。我借了王媒婆家的自行车,把她从老林头家驮回来。她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面小圆镜。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妇女坐在树下纳凉,看见我们,交头接耳地说笑。
一个说:“聋子配穷鬼,倒是般配。”
另一个说:“这俩能过到一块儿去?”
我听见了,没理。秀兰听不见,但她大概知道人家在说什么,把头低了下去。
到家门口,大伯站在门槛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秀兰一眼,转身进了屋。
秀兰站在院子里,抱着编织袋,四下一看——土墙、泥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墙角堆着锄头和铁锹。她没说话,把编织袋放下,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铅笔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读书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秀兰应该能看懂。
我把纸递给她,上面写着:“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秀兰接过纸,看了好一会儿。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纸的下面写了三个字。
她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写的是:“谢谢你。”
那一晚,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灯油烧干了才灭。
秀兰进门第一个月,大伯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大伯不是坏人,就是脸皮薄。他觉得娶个聋子媳妇丢人,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秀兰做的饭他吃,但吃完就进自己屋,门一关。
秀兰不在意。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扫院子。她干活利索,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还会做针线,看见我衣服上破了个口子,第二天就补好了,补丁剪成圆形的,针脚又密又匀。
有一天下午,天阴得像锅底,眼看要下大雨。大伯去关鸡窝,踩到湿泥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我在田里干活,没听见。
秀兰在屋里切菜,她听不见大伯叫唤,但她从窗户里看见大伯倒在院子里。她丢下菜刀就跑出去,蹲下来拉大伯。大伯一百五十多斤,她拉不动。她咬了咬牙,把大伯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硬是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步一步背回了屋。
我回来的时候,秀兰正蹲在大伯床边,给他揉腿。她揉得很轻很仔细,从膝盖一直揉到脚踝,手法比我见过的任何大夫都好。大伯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看见我进来,大伯说了一句:“你媳妇,不赖。”
那是大伯第一次夸秀兰。
从那以后,大伯变了。吃饭的时候会给秀兰夹菜,出门回来会给她带两块糖。秀兰听不见他说话,但他不在乎了,照样说,说完自己笑。
秀兰也越来越适应这个家。她学会看我的口型,我说话的时候只要面对着她,放慢一点,她大概能猜出七八成。她自己也说话,声音比一般人小,有点含糊,但能听懂。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教她认字。我认的字也不多,小学都没念完,但教她够了。我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她蹲在旁边看,看完自己拿手指头在地上描。她学得快,一个月认了上百个字。后来不用我教了,她自己找村里的旧报纸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秀兰对我好,我知道。
夏天,我从地里回来,一身臭汗,她早就晾好了白开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喝。冬天,我手上裂口子,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蛤蜊油,每天晚上把我的手拉过去,一点一点地涂,涂完还吹一吹,像哄小孩一样。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有一回喝了酒,我跟大伯说:“秀兰这人,比那些耳朵好使的都强。”
大伯说:“那还用你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种了又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干活、养大伯,跟秀兰平平淡淡过到老。
但1994年秋天,事情变了。
那年秋天,乡里的大喇叭响了好几天,说的是征兵的事。
我在地里掰玉米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我都二十五了,过了当兵的年纪。再说家里有大伯和秀兰,我走了谁管?
但那天晚上,秀兰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乡里发的征兵宣传单,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纸上面写着:农村青年年满十八至二十二周岁可报名。
我笑了笑,把纸扔到一边:“我超龄了。”
秀兰盯着我的嘴,看明白了。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一张烟盒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听人说,有技术的可以放宽到二十五。”
我想了想,我在村里帮人修过拖拉机,算不算技术?我不知道。但秀兰这么一说,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翻来覆去地想,当兵是不是一条路。村里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前年当兵去了,去年转了志愿兵,听说一个月拿好几百块,家里盖了新房子。我要是有那个出息,秀兰和大伯也不用跟着我受苦。
第二天,我去乡里问了一下。征兵的人说,确实有放宽的政策,但要考核。我报了名,体检过了,文化考试勉强过了,最后居然合格了。
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我高兴不起来。
我回到家里,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我手里的红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又指了指屋里的大伯,嘴型说:“我照顾他,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走的那天是1994年冬天,天冷得厉害,地上一层白霜。秀兰给我收拾了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了三双布鞋、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她炒的花生米。
编织袋最底下,她塞了一双新布鞋。鞋垫上用红丝线绣了两个字,针脚密密麻麻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平安”。
大伯站在门口,没出来送。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大伯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她说的是“等你”。
我上了车,把编织袋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
新兵连在北方,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到。
那地方跟老家完全不一样。老家是山,这里是平地,一眼望不到头。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天冷,零下十几度,我这个南方人冻得直哆嗦。
但再冷也得练。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步、俯卧撑、单杠、双杠、队列,从早练到晚。班长是个老兵,嗓门大得吓人,谁动作慢了就吼。我底子还行,在农村干惯了农活,体力跟得上。但文化课不行,理论考试老是垫底。
赵连长找我谈过一次话。赵连长三十出头,山东人,说话直来直去。他看了我的档案,说:“陈大勇,你体能不错,但理论太差。你要想在部队长干,就得把文化课补上来。”
我说:“是,连长。”
赵连长又说:“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有个大伯,腿不好。还有个媳妇。”
赵连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新兵连三个月,我掉了二十斤肉,但各项考核都过了。分到连队以后,日子规律多了。每天训练、学习、站岗,一周能往家里写一封信。
秀兰每封信都回。她的字越写越好了,信里说的都是家里的事:大伯身体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去村口坐坐了;家里的母猪下了崽,一窝下了八只,活了七只;菜园子的豆角结得吃不完,晒了干豆角留着冬天吃。
信的最后,她总会写四个字:“我很好,别挂。”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好。她一个听不见的女人,在村里过日子,多难我想得到。但她不跟我说,我就不问。问了也没用,我又不能回去。
战友们知道我结了婚,都好奇我媳妇长什么样。他们说:“大勇,给看看照片呗。”
我说:“没有。”
其实是有的。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是领结婚证那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我和秀兰并排坐着,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翘。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表情僵硬得像根木头。
那张照片我贴身揣着,谁都不给看。
1995年夏天,连队来了一个老兵家属。他媳妇带着孩子从老家来探亲,一家三口在营区大门口抱在一起。老兵把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咯咯地笑,他媳妇在旁边抹眼泪。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秀兰了,想得心口发疼。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把秀兰接过来。
我知道部队有规定,随军要排级以上的干部或者志愿兵才行,我一个列兵,根本不够格。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大伯有邻居照看,但秀兰呢?她听不见,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我先斩后奏。
我给秀兰写了封信,让她收拾东西,来部队找我。信上写了详细的地址,坐哪趟火车,到哪个站下,下了车怎么走,写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后,我收到秀兰的回信。信上只有两个字:“好。”
1995年8月底,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秀兰。
那是个小站,只有慢车才停。我到的时候,火车已经进站了,站台上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我伸着脖子找了半天,才在候车室的台阶上看见她。
她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碎花布衫,头发有点乱,脸上全是汗。她旁边放着一个军用水壶,是我以前寄回去的,壶身上的绿漆都磨掉了一块。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大概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她笑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声音含糊但很清楚。
她说:“我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骨头硌得我胸口疼,比走的时候瘦了不少。我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提起她的编织袋,另一只手牵着她,往车站外走。
她的手很小,手指头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我握紧了一点,她也握紧了一点。
回到部队招待所,秀兰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给我带的:一罐辣椒酱、一包干豆角、一双新布鞋、两件洗干净叠整齐的旧衣服。给大伯捎的话:邻居张婶答应每天去看一眼,让别担心。
最后她从编织袋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个煮鸡蛋。她比划着告诉我,路上怕坏,每天吃两个,吃到这里刚好剩两个。
她把那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嘴型说:“你吃。”
我没舍得吃,放进口袋里,后来放了好几天,最后坏了,我心疼了半天。
秀兰在招待所住下了。我白天训练,晚上去看她。她闲不住,把招待所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走廊都拖了。服务员大姐看她勤快,让她帮忙叠床单,她叠得比谁都整齐。
但纸包不住火。没过几天,连里就知道了——新兵陈大勇擅自把家属带来了。
赵连长把我叫到连部,脸色不好看。
“陈大勇,你知道不知道部队的规矩?”
“报告连长,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随军有随军的条件,你一个列兵,哪个规定允许你带家属来的?”
我站得笔直,不说话。
赵连长拍了一下桌子:“说话!”
我说:“连长,我媳妇耳朵听不见,她在老家我不放心。处分我认,但她不能走。”
赵连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他见过秀兰,那天在招待所门口,秀兰站在夕阳里等我,手里拿着一件刚补好的军装,安安静静的。赵连长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心里就软了。
但他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他把报告压了几天,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1995年9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刚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是汗。赵连长突然来找我,脸色不太对。
“陈大勇,营长来了,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营长姓刘,叫刘建国,是旅里出了名的严格。他来连队检查工作,赵连长肯定把带家属的事汇报了。
“营长在哪?”我问。
“在招待所门口,我领他过去的。”赵连长看了我一眼,“大勇,营长要是批评你,你态度好一点,别顶嘴。”
我说:“是。”
我一路小跑到了招待所。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军官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牌子我都不敢细看。赵连长站在他旁边,表情很紧张。
秀兰不知道营长要来。她正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给我补军装上的扣子。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跑到跟前,立正敬礼:“营长好!”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审视。他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秀兰。
秀兰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她先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旁边的刘建国和赵连长,笑容收了一点。
刘建国看向秀兰,瞬间愣住了,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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