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获得长聘职称,青年教师的最高荣誉拿了双份,从湖南山村到北大再到清华——伍珍的故事看起来是标准的"逆袭剧本"。但当你真正走近她,会发现这一路并非 triumphant march(胜利进军),而是一场与生存焦虑缠斗多年的马拉松。即便到了今天,那根弦依然绷着,只是绷紧的理由,早已不同。
山村岁月:贫穷刻下的第一道印记
湖南省衡阳县广元村,一个只有七八百人的村落,从村口下车还要步行一小时才能到家。这是伍珍的起点。
三岁那年,父母带着年幼的弟妹外出打工,她被留在老家,跟着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生活。没有幼儿园,五岁就上了一年级。直到弟弟妹妺要读书、爷爷生重病,父母才回到山村,一家五口终于团聚。
务农为生的家庭,收入来自耕田和木工。农忙时节,父母抢收抢种,完工后还要帮别人打工,一天挣二三十块。小小的伍珍很早就是家里的劳力。父亲在后山砍倒松树,母女三人扛起碗口粗的树干翻山越岭,步行两三个小时到集市售卖。她扛的那棵树只能卖四五块钱,父亲扛的也不过十几块。有时卖不掉,还要再扛回家。
想吃三毛钱一个的包子,父母舍不得。伍珍犹豫再三想买本几块钱的词典,最终决定把长发剪成寸头去卖。多年后回忆,她苦笑着说:"那个初中女孩对这个毛寸发型是多么敏感。"
亲属和村里的同龄人几乎没有读高中的,都选择打工。高中每年两千多元的学费,对这个家庭是沉重的负担。
悬崖边的梦想:三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伍珍得知,衡阳市第一中学有自主招生名额,入学后若能保持年级前十名,就能免学费。
这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入学摸底考试时,她的化学成绩被误录为七十九分(实际九十七分),本应是年级第三,却被排在后面。为了拼凑第一学期的学费,她和父母四处碰壁。那段处处碰壁的拮据,坚定了她必须考进前十的决心。
高中三年,她比所有人都早起晚睡,在亮灯的厕所背英语。她把一位北大学姐的话写在课桌上:"把梦想放在悬崖边上,切断一切退路,梦想就会。"
"考不进前十就没学上"的紧迫感,让她六百多人的年级里几乎次次夺冠,经常高出第二名二三十分。只有一次不记得是第六还是第七,其余全是第一。多年后,老师们仍觉得不可思议。
每学期六百元的奖学金,让她终于不用向父母要钱。她和同学合买一份饭,用老干妈拌饭充饥。她无师自通发明了错题本,毫无保留地与同学分享。没有电脑、没有才艺、没有社团活动,只有学习这一件事。
北大:当"做题家"撞上精英圈层
北大元培学院,状元云集之地。伍珍本以为"至少还擅长学习和考试",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C++考试差点挂科——她入学前从未碰过电脑;英语分级考试的口语部分让她毫无底气;《普通化学》不及格,这是她求学生涯的第一次惨败。而班上奥赛生的接近满分,更是无声的对比。
宿舍另外三个女孩都来自省会城市,都是独生子女。她们每天事无巨细地跟父母通话,聊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伍珍不解:这些琐事有什么好聊的?打电话太费钱。
同学们早早申请出国交换,她对此一无所知;大家组织聚会,她找各种借口拒绝,从不说是没钱。做家教每小时一百五,加上往返时间要两三个小时,她没有时间社交。她的世界依然主要是学习,但这一次,这套生存法则失效了。
申请奖助学金、国家助学贷款、做家教挣生活费。企业家赞助了第一学年学费,之后她必须靠自己。
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为什么选择心理学
在焦虑和迷茫几乎要将她吞没时,伍珍遇到了《普通心理学》。这门课考试不太难,更重要的是,老师的授课缓解了她内心的痛苦。
苏彦捷教授的《发展心理学》让她豁然开朗:研究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身体、思想、认知、情绪和人格的变化,原来这么有意思。她像《小王子》中的主人公对待玫瑰一样对待心理学——不是因为经过挑选后它最美,而是因为付出了足够的时间和心血,让它成为独一无二的"激情"所在。
申请校长基金做课题研究,那个暑假她每天一早去海淀妇幼保健院收集数据,被家长拒绝,收集七十多个样本,最终论文发表在国际SSCI期刊上。做研究挺有意思的,这条路可以走下去。
当年同宿舍的同学,有人去了光华管理学院,有人去了生命科学学院,还有去学微电子的。为什么不选更挣钱的专业?伍珍说,童年太穷了,反而让她觉得挣钱不是问题,"将来不管怎么说,北大毕业的我不可能过得像童年去卖头发、去扛树那么难"。就像《平凡的世界》里选择天体物理的孙兰香,那是一种震撼她的"诗和远方"。
爱荷华六年:在小池塘里做一条安心的小鱼
申请博士时,一个学校的申请费加材料邮寄要一千多块。为了省钱,她放弃冲刺常青藤,选择了把握更大的爱荷华大学。
导师是一位佛系放养的助理教授,伍珍是她的第一个博士生。好处是,这让她一直很独立。坏处是,如果伍珍不主动找导师,就得不到指导。
博士课题是亲子互动对孩子语言发展的影响,需要与当地家长和孩子沟通。语言是第一道关,人烟稀少、数据匮乏是更大的难题。但她最终发了不错的论文,申请到研究项目,以应届博士身份应聘到清华教研系列岗位。
毕业离开前与导师合影。
刚来清华时,她依然紧张忐忑。爱荷华大学不是常青藤,导师也不知名,而周围同事大多有名校光环,导师不乏学术大咖、院士。
系主任刘嘉教授问她:"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紧绷呢?"他告诉她:"只要是你认真走过的路,就没有弯路。"去哈佛等名校不一定是好事,麻省理工就有因压力太大而自杀的案例。
伍珍的心结解开了。如果当年真去了斯坦福或麻省理工,说不定"卷"得更不自信。她在相对较小的池塘里,做一条安心游弋的小鱼,未必不是福气。
与遗憾和解:资源匮乏者的决策模式
为什么当年不试一试那些更有名的学校?伍珍通过自己的实证研究找到了解释:童年的资源匮乏会让人们在做决策时更加保守,那是一种居安思危,也是一种不够自信的表现。这项研究发表在发展心理学领域的国际顶顶刊上。
她在朋友圈写道:"只要是认真做的决策,就没有什么后悔的,因为那就是当下的时间点,那个时候的我能做的最恰当的决策了。"
从前的紧绷,是为了生存;现在的紧绷,是为了意义。
越过山丘:依然会遇见那个少女
2022年获聘长聘副教授后,伍珍松弛了吗?还没有。
她需要想明白研究如何才能有更大的原创性突破,作出更有价值的贡献。她希望研究能国际领先,引领前沿。有意识地放慢发论文的速度,提高质量。她在日记里给自己打气:"要更坚定地聆听内心的声音,努力摒弃外界的干扰,继续热爱且坚定。"
苦难成了她宝贵的研究财富。她研究留守、贫穷、隔代抚养、社会支持网络对儿童青少年发展的影响——这些正是她自己人生的缩影。结合心理学、认知神经科学、计算科学等多学科交叉方法革新研究。
她常对学生说:"做学术最大的快乐,是可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研究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为你所在乎的人和事做出属于你自己的独特贡献。你的研究一定带着你自己的独特印记,它烙印着你的过去经历、你的性格、你的关注点、你的思维方式、你的做事方法和品格。"
那个在食堂看到高大男生只打一份豆腐青菜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伍珍;那个在日记里不断给自己打气的伍珍;那个依然会梦到扛着树翻山越岭的伍珍——越过山丘,在以后的人生里,她会不断地遇见那个昂扬生长的青春少女。
后记:或许真正的成熟,不是彻底松弛,而是学会与紧绷共处。从"考不进前十就没学上"到"为了意义而紧绷",伍珍用三十六年时间,把生存的压力酿成了追求的热望。那根弦还在,但拨动它的手,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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